傢俱人 - 第三章：見證 ── ( 7 )

　　「家是永遠的港灣，是唯一的歸宿，是愛與幸福的所在。」

　　伴隨父親那宛如睡前小故事的嘮叨，這句銘言已融入同為家人的我的血肉。它成為了我的理想，甚至說是信仰也不為過。

　　縱使不知為何，無論是港灣還是歸宿，我半刻也感受不到。

　　不知為何我沒法從父親沾有血跡的拳頭中感受暖意，亦不知為何沒法從母親投來銳利目光中感到安心。

　　也許，只是這副瘦瘠胸脯裝著的心臟尚未發育成熟吧？

　　只要隨著時間長大，懂得更多，努力更多，就自然像他人一般感受那份受萬人歌頌的溫暖，我是這樣深信的。

　　然而當我終於長大，開始與年紀相若的孩子相處嬉戲，傾聽著他們雀躍地談論著自己的家人，我才意識到──

　　原來異常的並不是自己的心，而是這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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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勞動令人充實，繁忙的家務加速了時間的流逝。當埋頭於侍奉的我再次遠眺窗外，夜幕早已降臨宅邸。

　　我返回自己的寢室，返回那個使我安心的床鋪，沉澱著心靈積下的苦與樂。

　　畢竟這兩天，真的發生太多事了。

　　即使獨自沉浸於思考的江洋，對於主人所說的「靈魂根源的渴望」，直到此刻仍陷入迷霧當中仍未弄清。

　　說到底，我有很多很多想要的東西，有一些可以明言，而有一些誓死也說不出口，但這一切只要忍耐的話就可以通通不要。

　　因此除了唯二的家人，不可取替的雙親，我暫時找不出其他的選項。

　　我從床上跳了下來，站在全身鏡的面前，現在的我連笨拙地摸仿主人也被徹底否定。我雙目湊近，仔細打量著裡面反射的自己，卻始終沒法越過外殼，看清內心的靈魂。

　　正當我打算放棄思索，一陣強烈的視線感唐突籠罩全身，喚起了胸脯急促的呼吸。縱使祈求著只是自己又一次的錯覺，然而眼眸的餘光捕捉到鏡中門口的倒影，房門不知從何時起半掩，而在縫中，藏匿一雙駭人的雙瞳。

　　這一次，我錯過溜進被窩裡的時機。

　　極度的恐懼侵襲全身，即使大腦轟炸地發送「動起來」的警告，但手腳就如脫線的機器，除了僵直地顫抖就不聽使喚。我定格般的雙目只能盯著鏡中的倒影，終與那雙眼瞳對上了視線。臉頰默然落下虛汗，只見房門被緩緩推開──

　　「嗨，我是按約定來的。」

　　站在門前的並不是什麼幽靈或屠夫，正是易服少年。

　　他身穿可愛鬆身的睡衣，一副要開睡衣派對的興致模樣，瞬間將房間陰森的氣氛驅散得一乾二淨。

　　我怔呆地目視少年的裝扮，才醒起自己因為沉思主人的課題，完全遺忘了和少年的約定。不過這也不能怪我，畢竟當初他沒有說明確切的時間，也沒說明要做的事情，讓人感覺只是一時的戲言。

　　而得知自己只是將少年誤會成神秘人，同時也讓我鬆了一口氣。我轉而馬上怪責少年，好讓掩蓋剛才差點失禁的惶恐。

　　「為什麼像個變態一樣躲在門後閃閃縮縮呀？」

　　然而少年沒有將我的話納入耳中，就擅自踏進了我的房間。他第一時間並不是與我交談，而是越過了我，走向了我身後的全身鏡。

　　正當我打算繼續斥罵，回頭一望，對方臉上一瞥間的落寂映入眼簾。只見他格外溫柔地觸碰著全身鏡的銀柜，彷彿撫摸的對象不是冰冷的無機物，而是惹人憐愛的嬰兒。

　　「喂，所以你來到底幹什麼呀？」

　　看見少年無視自己，回神的我不滿嚷道。少年的眼眸轉向了我，從那淵藍的深處，湧出了抑止不住的雀躍。

　　「化妝。」

　　「哈？」

　　「說到化妝果然就需要鏡子。而有全身鏡才能映照全身，使自己變得完整。」

　　「原來你不惜拜託我的目的，就是這樣子嗎？」

　　想不到從少年口中說出的，是出奇正常的理由。

　　「謝謝你答應我的請求，今晚打擾你了。」對方突然誠懇的道謝，讓我頓時措手不及。「不過在這之前，等我先將前輩的禮物交給你，萬一不記得就不好了。」

　　少年連忙翻找帶來的小包，只是數秒的等待已經惹我心癢。我忍不住往包裡探頭，只見少年從中掏出了一個手心大的玻璃瓶，表面雕有精緻的紋路，感覺裡面裝著價值不菲的貴重物。

　　「那是什麼？」

　　「誒──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少年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投以耐人尋味的狐笑。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玻璃瓶，拾起仔細凝視，裡面裝著一堆銀色的絲狀物，讓人聯想起絲絹，同時又似魚線，它在燈光的映照下閃閃生輝，那使人入迷的光澤好像從哪裡看過。

　　「難道是……！」我錯愕的目光轉向少年，只見他雙唇的弧角更加上揚。

　　「正如你所想的一樣，這是主人的頭髮。」

　　我聽狀瞳孔馬上擴大，難以置信地再次注視玻璃瓶，就算銀髮從主人脫離，亦無減當中的閃爍。纖幼的髮絲繞成一圑，宛如精緻的小小藝術品，使我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前輩可是在她臨走前托付給你的。那是她辛辛苦苦存下來，所以要小心珍惜啊。」

　　「慢住，為什麼要送這種東西給我？這太奇怪了吧？」

　　明明母親收到的是筆記本，爸爸則是手套，輪到我時卻是別人的頭髮？這某程度比起在聖誕節收到馬克杯還糟糕百倍。

　　「嗯……看來你厭棄這份禮物呢，那只好收回了。」他一邊說一邊伸出了手。「我個人就幾喜歡，明明之前跟前輩她鬧著要也不肯給我。」

　　「我又沒有說厭棄……」我緊抱玻璃瓶轉過了身，臉上寫滿抗拒與不捨。

　　「看，我想這就是前輩送給你的理由。」少年乾脆收回了手，聳了聳肩道，唇角掠過得逞的淺笑。「至於什麼樣處置，隨你喜歡就好。」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上這份非一般的禮物，始終想不透阿姨送我的原因。愈是注視，腦海就愈不自覺泛現主人豔麗的身姿，腦內糟糕的妄想逐漸染紅了我的耳根。幸好面前少年的存在拉回理智，讓我理解這份魔性的禮物是多麼危險。

　　「禮物的事就已經交代完了。那麼事不宜遲，我可以在這裡化一化妝嗎？」

　　我扭擰一會，最終仍然點了點頭。縱使我想再仔細鑑賞這份禮物，而且與異性共處的每一秒也使我焦慮得反胃，然而比起這樣，我更無法承受他人投來失落的目光，就算對象是少年亦是如此。

　　更何況，我也想見識一下化妝到底是什麼法術，能令一位平庸的女子，搖身一變，化為王子舞會中的焦點。

　　眼見他一邊哼著西方的小曲，一邊翻找小包，從中掏出了一個又一個屬於他的化妝品。

　　乳液、粉餅、眉筆、唇彩──

　　這些閃閃發光的化妝品，遺憾地一件也未有出現。取而代之，茶几上的是隨處可見的針與線。

　　所謂的「化妝」，原來是指人體刺繡。

　　我霎時臉如死灰，心裡只想掐死剛才那個懷著天真期待的自己。

　　眼見少年熟能生巧地擺弄，用碘酒為針和皮膚消毒，然後挑了根深紅的尼龍線，靈巧地穿過針頭。針尖輕戳著每一寸的表皮，似乎正尋找落針的位置，那夾著針線的手指並沒有流露半點動搖。只是旁觀的我已經雞皮疙瘩，不禁屏住呼吸，視線被閃爍的針尖牽動。

　　終於，在針尖快要刺穿表皮當刻，我忍不住喝止。

　　「慢住，你這樣不痛嗎？」

　　「你有興趣知道嗎？」少年停下了動作，歡躍的目光向我投來。

　　「不、那個……」

　　未等我說完，少年就開始自說自話：「人的皮膚就像洋蔥一樣分很多層，而最表面的那層是由死皮組成，當中沒有血管和神經，因此刺穿也不會覺得痛。例如你摸摸掌心的小魚際，那裡的皮比較厚，是我建議新手開始刺繡的地方。其實只要注重衛生的話，這比起紋身是更安全放心的喜好呢。」

　　「原來是這樣……」

　　不必要的知識進到了腦子，讓我明白到原來一切只是偏見，對視覺衝擊的表象而生的恐懼而已。正當對少年的奇異喜好感到放心，對方卻又加上一句。

　　「──以上都是表面說話。」

　　「什麼意思？」我的內心萌生一股不安的預感，連忙追問。

　　「人體刺繡如果不痛就沒有意義了。我每一針也是故意刺進真皮，感受針線在底下神經交叉穿走的痛感，那滋味才是讓人上癮。」

　　這一刻，少年臉頰泛著的，是陶醉的紅暈。

　　他的食指正刮摸身上凸凹的彩線，在腦海中重溫往日無以倫比的過程，臉上正綻放愉悅，這一切在我眼裡看來格外詭譎。

　　「主人在第三十一天說過，『唯有最真實的痛楚，才能結出最真實的滿足。』」

　　語畢，輕喘的少年終於按捺不住，將針線刺穿表皮。

　　絲線在皮膚底下穿梭，然後從另一處重新刺出。慶幸絲線堵住了傷口，但仍然在拉扯中不時沾上了血點。他這刻沉醉屬於自己的痛苦世界，呼出的吐息愈漸加重，睜大的瞳孔緊盯著鏡子的自己，一下又一下地刺繡著。

　　而我只是僵直地佇立，目不轉睛地觀賞這場人體刺繡秀。

　　到底現在發生什麼？

　　為什麼我要在自己的房間，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自殘？

　　此時此刻，眼前的一切實在過於詫愕，卻同時順理成章地發生。縱使身體的本能感到不妥，可是腦袋已被眼前的官能刺激徹底癱瘓，不停按著大腦中的警告按鈕也沒法恢復運轉。

　　凝住的雙目沒辦法從少年的手上移開，我正被強迫地將刺繡的過程盡收眼底。儘管正在穿刺的對象並非自己，多虧刻在基因的同理心，我彷彿一同經歷一場漫長的拷問，呼吸亦隨著對方皮膚反覆的穿刺而變得急促，急促得好像快要溺死般。

　　二人沉重的喘息此起彼落，為原本靜謐的房間充斥冒升的熾熱。此時此刻的情景，任誰看來也是無比駭異。

　　「完成了！」

　　少年的宣告為這場演出劃上休止符，同時將我從恍惚中拉回現實。少年的紅暈亦未褪去，他正沉溺於全身鏡的倒影，在面前擺出各式各樣的姿勢。

　　「你滿意了嗎？」

　　「很滿意。」少年緊接著嘀咕：「這樣我就更加認不出自己了……」

　　我重新往少年佈滿絲線的身體端詳，只見他的大腿添上了眼花撩亂的圖案，一路伸落至腳踝，那是無論看多少次也無法理解的行為。

　　本該如此──

　　但同一時間，我雙目卻不由得被少年的身姿深深吸引，對那皮上扣人心弦的暗紅針繡，發自內心的感嘆。

　　生命與無機物；美麗與詭譎。

　　兩者本互不兼容的事物奇蹟地透過縫紉聯繫一起。他帶給觀賞者不止視覺上，更是無法言喻的、深刻的、撼動的心靈刺激。

　　「我……可以撫摸一下嗎？」

　　心中的渴望擅自隨著呼息吐出，縱使我匆忙揮手抹去剛才的莽言，然而，少年只是對我投以微笑。

　　「可以呀。」

　　想不到少年竟如此乾脆，我愣了一愣，視線因動搖而慌亂飄忽。在一輪掙扎後，我終於決定遵從心底的渴望，先是作了一下吞咽，然後往少年身體的刺繡處，緩緩伸出了手。自己緊盯的視野變得狹隘，心跳亦隨之加劇，響亮得快要傳遍房間。

　　正當我的手指離對方僅差分毫之距，卻被一陣不尋常的聲響打斷。

　　一下，兩下。

　　那是出自於牆壁，準確來說是由對面房間發出的敲擊。那規律的神秘震盪，在這個密閉空間中無法忽略。

　　在房間經歷無數次的我，很快理解到這段聲音的含意，臉上瞬間掛起另一種意味的紅暈。我猛然往牆壁用力一踢，發出了沒有意義的抓狂。

　　「拜託！唯獨在這種時候不好做這種髒事呀！」

　　為什麼偏偏是今天，邀請外人到房中的今天，而且那個外人還是少年。

　　牆壁的對面頓時停住了動作，但過了片刻，撞擊聲又再次傳起，讓我陷入徹底崩潰。我自暴自棄地咬吮著指甲，脈動因狂躁而直衝腦袋，繃緊的神經卡啦卡啦地快要拉斷似的。

　　「沒什麼好難為情呀，這不是夫妻恩愛的證明嗎？那很好啊。」

　　我疲憊的雙目轉望少年，只見少年擺著毫不介意的笑容，仍然是平日那副嘻皮笑臉的樣子。

　　「那才不好！」

　　我不禁吼回：「那有父母會在孩子面前做這種事？」

　　「他們也不知道你聽到吧？」

　　「我說的不是現在。」我摀住快要作嘔的嘴巴，淡淡地道。

　　「從我懂事開始已經試過很多次了。即使我睡在旁邊，也毫無顧忌地忘我做著……」

　　少年的臉容因衝擊的事實而怔住，但緊接著翹起的唇角洩出了恥笑。

　　「不會吧？你爸真是變態呢。」

　　他並沒有避忌，亦沒有安慰，反而主動向我湊近，好奇地追問下去。

　　「你媽也沒有抗拒嗎？」

　　「完全沒有。」

　　「喂喂，那麼你爸的那個有多長？」

　　「鬼才知道。」

　　「別說謊，你可是在旁邊，一定偷偷看了不少吧。」

　　「可是也沒有看得那麼仔細……」

　　「那麼長嗎？」

　　「再短一點。」

　　「這樣嗎？」

　　「不，大概像是這樣的長度。」

　　「哈，這是平均值以下吧？」

　　「這種事我哪知道。」

　　「你媽太可憐了吧？」

　　「大概，說是罪惡根源也不為過。」

　　「那麼多持久？」

　　「六分鐘左右。」

　　「這不是很快嗎？騙人的吧？」

　　「其實……我報大了，還快一點。」

　　「笑死，我不信。」

　　「騙你幹什麼，這種事輪不到我拿主意呀。」

　　「就趁你父母正在做的現在，我們一起計時吧。」

　　「……」

　　「看來已經完了。」

　　「連著剛剛開始聊天的時間，頂盡也是四分鐘吧？」

　　「這次已經比較久了。」

　　「請允悲，你爸作為男人真是失格。」

　　「身為他女兒也感到羞愧，讓你看到我家的恥辱，真的非常抱歉。」

　　在與少年吵鬧奚落的過程中，以往煎熬的時光變得眨眼即逝，心腑裡那份如灌了鉛般的壓抑，亦不覺間一掃而空。

　　即使少年作為一位厭惡的男性，但在談論中卻沒有感到半點拘謹。也許是因為他披上了誇張奇異的外皮，自己的認知亦隨著對方皮膚上交錯的彩線而變得麻目。

　　房間的二人擺脫了規範，踐踏著底線，忘我地聊、笑著、罵著。話語中充斥各種的不道德，是毫無疑問的惡。若被旁人聽見，想必會被立刻上前掌摑，然後咒罵我們下地獄吧？

　　縱使如此，此刻在鏡子映出的，是我們純粹無瑕的笑容。

　　這一夜雖漫長，但不孤單。5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hC7Kzs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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