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人 - 第三章：見證 ── ( 5 )

　　原以為父親會對我回以欣慰的笑容，可是當我下一刻向對方望去，他臉上卻只掛著滿溢的厭惡，猶如看到沾上糞水的野貓。

　　「你到底在說甚麼？」父親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你要記住，千萬不要成為像她的女人。只是稍為有錢有屋就擺起架子，一副看不起我的樣子。衣著也穿得似妓女一樣，完全就是被洋人文化荼毒的婊子。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這間宅邸也是她用那幾分姿色從其他男人騙來的吧？這種女人，就是需要一個男人管教管教才懂禮節。」

　　「主人才不是這樣！」

　　一陣聲嘶的叱喝打斷父親的話，我掩住了唇，才反應到是出於自己擠緊的喉嚨。父親目瞪口呆，對那個一直言聽計從的乖孩子出言反駁，顯然藏不住驚訝。

　　「主人與其他人不同，她才不是妓女，反而是會向妓女施予援手的聖人，神聖而充滿知性，是我的憧憬。」

　　「竟然因為一個外人而頂撞我？明明我才是你的家人。」

　　「可是我也是主人信任的僕人……」

　　「你這也太奇怪吧？」只見父親雙目充斥怒火，氣得混身顫抖。

　　「明明只是過了一段時間就像著了魔一樣向對方諂媚，你到底認識別人甚麼？我跟你說，這個人千萬不能相信。」

　　「那常常不在宅邸的爸爸你，又認識主人些甚麼……」　　

　　父親心中的憤怒點燃到頂點，雙手無理潔癖，猛然粗暴地拉扯我的髮絲。頭皮因承受不住我的體重而發出刺進腦中的劇痛，我馬上按著自己的頭髮，可是面對成年男性的蠻力，我深知抗拒是沒有作用，能做的，就只有厭惡自己這把帶來痛楚的長髮。

　　「還駁嘴？」他斥道。「現在你的主人重要還是爸爸重要？」

　　「爸爸你……」

　　「你要記住，直到最後只有家人是你的歸宿，知道嗎？」

　　「知道。」

　　我拼命地咬緊下唇，此刻唯有默默忍耐，否則只會迎來更痛，更難受的後果。

　　「將手掌拿出來。」

　　「什麼？」

　　「不好好教訓一次你是不會懂的。」

　　只見父親解下皮帶，在手上繞了幾個圈子，而顫慄的身體已早先一步，得悉將要體驗的痛楚。

　　我緊閉雙目，伸出顫抖不止的雙手。這個瞬間，胸口砰砰的劇動恍若愈來愈遠，不對，遠離的是自己的靈魂，只留下了一具冰冷的空殼，不論是身心的痛苦都同時遠離。

　　「我這樣做只是為你好，在外面就沒有人打你罵你，沒有可以讓你犯錯的機會。」

　　話語剛落，窗外的陽光宛如電壓不穩的燈泡閃跳一下，宅邸頓時掠過一瞥間的漆黑。

　　當我再次睜眼，父親的背後多一道人影。

　　「不要弄傷我的僕人好嗎？」

　　那是一把充滿魅惑，同時懾人的聲線，將我飄泊的靈魂牽引回身體之中。

　　我的視線循著熟悉的聲音瞧看，只見主人正緊貼著父親的後背，修長而白皙的巧手蛇繞父親的頸項，輕輕地掩蓋他的雙目。被唐突削奪視野的父親陷入了㥬惶，好像被蓋上了布的雛鳥霎時動彈不能。

　　「這、這是我們的家事！我只是在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兒而已。」

　　父親心勉強從顫抖的喉嚨中擠出話語，然而接下來主人的芳唇湊近他的耳邊，恍若吸吮腦髓般悄悄底語。

　　「……」

　　「切，這種事是她告訴你的嗎？」

　　「……」

　　「不不不，才不要胡說！」

　　縱使我沒法得知主人在父親的耳邊悄說何事，但見他耳朵泛起了紅熱，鼻腔的呼息逐漸變得加重，他禁不住從主人的掌心掙脫，揭曉的臉龐上滿佈驚恐與亢奮，兩種不相干的情愫混雜，形成一副格外異常的表情。

　　「我還要事辦，要先走了。」父親閃縮的目光沒法再與主人對上視線，他慌亂地拿起沉重的背包，連皮帶都未重新戴上，就急步地走出宅邸。

　　「真是可愛呢。」

　　主人目送著父親跌撞的背影，勾起了一抹微笑。

　　那個粗魯倔強的父親，現在竟擺出失魂落魄的模樣。那是我從沒見過，亦從未想像，心裡頓然冒起一陣舒暢。5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lQZhPexAb

ns216.73.216.208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