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景 - 罪惡03

　　隔天的天氣萬里無雲，看診開始之前，他在醫院販賣機前見到了Ｂ。

　　他只在週三下午到部立醫院駐診，只有像Ｂ這樣的老病患知道。

　　「醫師，您摸摸看。」

　　眼前是Ｂ的右手臂。不知是否為燈光所致？膚色看起來比昨天還悽慘。

　　他往兩旁張望，雖然這是離批掛櫃檯最遠的販賣機，在公共場合與病患肌膚接觸怎麼想都不適合——即便他內心非常想那麼做。

　　「醫師，您摸了就會知道，我或許真的快要死了。」

　　Ｂ高舉著手，身體如幽魂般搖搖欲墜。蒼白瘦弱的手臂上長了細細的汗毛，枯木般的微血管呈現灰紫，令人不禁質疑那裡真有血液流經嗎？

　　一反正常人對這種畫面的惶恐，眼前的夢寐以求使他的喉結不住上下顫動。

　　最後，他將雙手放入白袍的口袋。

　　「今天先回去吧？妳的狀況太過異常，身體沒有其他哪裡不舒服嗎？」

　　Ｂ搖搖頭。

　　「真的沒有……我只是很不安，醫師。我覺得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了！」

　　他幾乎要壓不下內心激動。然而，與剛才一樣，他裝作清喉嚨壓了下去。

　　「總之，妳先回去。下午到診所來。從後面的門，記得嗎？」

　　Ｂ點點頭，轉身離去。

　　而他獨自留在原地，思緒像遭受貓爪的毛線。躊躇了一會兒，他閃身進入安全梯，倚靠設有扶手的門邊，將臉埋入手掌。

　　興奮脹滿整顆心臟。

　　Ｂ的皮膚狀況，流動的原因依然是謎。但無論是忽然停止，抑或是變得越發死氣沉沉，跟身為皮膚科醫師的他絕對脫不了關係。

　　發生在Ｂ身上的是一種被稱為「臨終皮膚衰竭」的症狀。也就是說，Ｂ的皮膚已經漸漸變成「臨終者皮膚」。

　　臨終，沒錯，其含義即是面臨終結的生命，所謂的將死之人。

　　皮膚衰竭的情況有很多種，基本上是由於臨終者表皮的血液循環變差，導致彈性變差，膚色有別於健康時，變得蒼白、暗沉、不均勻，甚至出現難以痊癒的傷口。

　　不過，這種通常只發生在臨終者身上的徵兆，為何會出現在像Ｂ這樣健康的女孩身上？沒有任何人能夠讓誰的皮膚出現那種症狀，沒人那麼神通廣大……

　　可是，他做到了。事情就那樣發生了。

　　不，現在還無法妄下定論。還沒有百分之百完全確定……即使如此，目前的事態已足以使他在看診時滿腦子都是Ｂ。

　　她幽幽的雙眼、淒慘的色調與病態的美……他想要狂笑，好幾次捧住腹部彎下腰才能忍住，搞得跟診的護理師以為他犯了腹痛。

　　沒辦法，他太高興了。Ｂ讓他回憶起當初愛上那種皮膚的往事。那記憶之深刻，猶如昨日才發生。

　　一到休診，他快步離開醫院。

　　燈火通明的走道走起來相當漫長。經過急診室時，他看到一名少女坐在最靠近他的病床邊上。她背向著他，以餘光發現後方有人站著，才轉動脖子。

　　Ｂ也時常以這個角度對他展露裸背。

　　他驚覺失態，朝少女點頭致歉，隨後撲向灰暗的天空下，被寒冰徹骨的空氣擁抱。

　　到了診所，Ｂ已經在了。

　　以同樣的角度面對他，沒錯，同樣裸著背。

　　過去那段時間，因為Ｂ的異常情況，他們私下看診了好幾次。會花錢掛號取藥，也是Ｂ自己認為看免費的醫生不好，而堅持到現在的習慣。因此他只會開給Ｂ一些無傷大雅的藥膏或藥片。

　　「醫師，您摸摸看。」Ｂ頭也不回。

　　剛從寒冷室外進屋的他，因為激動，隨便放下手提包後真的朝佈滿青色網狀斑痕的背部伸出手。

　　他渾身顫抖，興奮不已，就連呼吸也帶著顫慄。

　　指尖觸擊肌膚後，Ｂ驚叫了一聲。而他也移開發麻的手指。

　　裸背上多了三個凹痕。

　　多年以前的某天，還是高中生的他探望臥病在床的母親，第一次親眼看到與這一模一樣的皮膚。

　　當時，他也在母親身上留下了這樣的凹陷。

　　他記得，母親身上總是有傷口。有時像磨破皮，更多時候是皮肉分離那種有深度的傷。還是高中生的他並未關注那是如何形成，反倒被完好的皮膚色澤吸引眼球。

許多親友說，母親在生病前是個美麗的女子，他卻認為母親現在更加美麗。母親眼中的絕望與渙散，緊貼著骨骼的將死的膚況，全都散發出致命的魅力。

　　那是健康的活人無法擁有的，所以令人著迷。

　　他陷入任誰都無法理解的畸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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