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一故人 - #47至真至性

青欒山洞穴層層疊疊，以奇山異水著稱，石仙臺上琴音律符縹緲而出，翟氏一行在山腳下便得聽聞。

「是誰在上頭彈琴？」她好奇的問道。

足履踏在石岩階梯，曲音悠然，宛如仙界的仙女穿著繽紛彩衣翩翩起舞很是悅耳，他們爬上一會兒後，樂音越發魯鈍紛雜了。

翟良淺笑便道「聽這旋律攘攘，必是那青翁又喝醉了。」

「青翁？可是那位隱居世外，有醉鬼老翁名號的高人？」她驚異的問道。

翟良笑笑未語，便是承認了。

青翁原出身名門嫡子天資聰明，家族欲培養為下一代的族主，奈何他厭惡家族陳規、世俗法條，在前途看好時自請除籍離家，震撼門庭一時。

他一生隨性不拘寄情山水，最愛的便是琴與酒，信手沾來皆是禪意，名極一時，雖說晚年沉迷於酒，清醒時少，但在名士間仍有一定的地位，有許多人跟隨他的腳步。

「呵呵，這世上敢批判青翁華而不實的，除翟五郎外便無旁人了，來者可是翟五？」聲音從石階上頭轉彎處傳來。

翟良輕淺一笑，對那人回道「正是。仲懷可是又輸了？」

「唉！不提也罷，五郎既遠道而來，何不上去聚一聚？」仲懷持扇率真的道。

翟良緩步而上，她在後頭卻被那位叫仲懷的名士擋下。

他身穿淺青衫文質彬彬，一手撫著黑色髯鬚，一手用扇子擋在她面前。睨視一眼，問道「妳是何人？」

她見翟良已上去，也沒叫上她，便知這仲懷鐵定輸了什麼，被青翁叫下來看守山路，不讓閑雜人上去。

她清清嗓音大聲的道「俗人一枚。」

「俗人也敢上來，去！去！」他揮著扇子道。

她不理會，抱著琴便在石階下彈起民間俚語，還吟吟唱了起來。

穀雨前後，種瓜點豆，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喂，女郎休要胡鬧。」

她笑盈盈的抱琴站了起來。

「我可沒胡鬧，你瞧，這一階便分了上下，上頭仙人彈仙樂，我這俗人只好在凡間唱俗曲了。」她指著他腳下的岩石階梯，無辜的道。

上頭傳來陣陣笑聲，青翁也大笑道「哈哈哈，這女郎好犀利的嘴，仲懷你又輸了，放她上來吧。」

仲懷無奈的笑了笑，敞長的袖子輕輕一擺，「請上仙台吧。」

走到階梯上，入眼的便是空曠的平台，四周草木扶疏奇岩異石，六位名士或坐或立，有酒有琴有茗香，一旁有奴僕服侍。

翟良在石階上對她微微笑著，牽上她的手往平台走去。

「你這女郎頗為機靈，一曲一語便升天了。」一名士笑咪咪的道。

翟良輕扶著她的腰身，朝那名士哂然一笑，胸有定見的道「我的女郎一向聰明伶俐，她當得白老一讚。」

她訝異的看著他，翟良居然在這些名士面前如此直白的讚她，……這是在替她揚名嗎？

青翁有一頭銀白的頭髮，敞開上衣露出瘦弱的胸膛，鼻子紅通通的。

他醉醺醺的對奴僕道「翟五這廝從不輕言誇人，記下、記下，待我醒時一觀。」

一旁奴僕立即拿起紙筆抄了起來。

一名士搖頭笑道「你一日醒幾回？你還是彈琴喝酒吧。」

白老哈哈大笑，「別理會那醉鬼，佳人在懷仍人生一樂事，兩位何不暢飲幾杯？」

立即有僕人遞上兩杯水酒，她與翟良各持一杯，她淺淺嘗了一口，內心激動萬分，又有些害臊。

翟良狀似親密的對她耳語道「縷兒為何害羞了？」

她紅著臉低著頭，咕噥的道「什麼叫你的女郎……，也太容易讓人誤會去了……。」

他低笑一聲，道「世間難得遇上至真至性，來之則安之。」

她想了想也是，這些世外名士向來隨心所欲，只求本心不在乎人言，於是也笑道說「郎君說的是，今日我便拋開束縛，忘卻矯情的俗事。」

說完，她便不理會翟良，走向琴檯坐下悠然的奏了起來。

她又彈著她的俚曲，翟良險些笑出聲來。其他名士則驚愕的看著她。

青翁瞪著眼的道「剛剛在階梯下妳彈俗曲，現在上來了怎又彈奏俗曲來了？」

她信誓旦旦又驕傲的道「我家五郎說過，雅有雅樂俗有俗曲，皆為人所聽，各位何須煩惱？」

有人撲哧一笑噴出酒，有人撫掌大笑。青翁指著翟良笑罵道「看你慣的這女郎，無法無天了。」

翟良淺笑未語，儒雅的在一旁看著。

酒過一旬，她又彈起風雨，笑吟唱道，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又有人問「為何不繼續彈湊妳的俗曲了？」

她停下手，淺笑回道「生靈萬物皆有長短，又同時並存於世間，堪為自然。曲目亦同，今日心喜或俗或雅，皆出呼本心率性而為，諸位又何必執著。」

其他人聽完笑歪了去，白老拍手大笑道「真性情類我等也，哈哈，善矣。」

青翁雙眼迷濛，嘿嘿一笑道「說的好，是我等執像了，雅俗共賞，大善。」

又吩咐叮囑奴僕要記下。

翟良走了過去，眼帶笑意的對她道「別調皮了，陪我去走走。」

她細腰微彎，對眾人行個禮便與翟良朝山上走去。

山林間，清風吹來涼爽，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光影照映地面，她與他的影子斑駁在地下。

她踩踏著影子，步伐輕盈，休息時她忽然發起呆，翟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他們的影子一高一矮並立在樹影間，忽明忽暗。

「縷兒想什麼？」他扭頭問她道。

她看著影子淡淡回道「我想啊，這一世若如這影子般沒有多餘的旁人，只有我與郎君如影隨行便好了。」

又彎起唇角道「又若如今日這般無世俗紛擾，與郎君安安靜靜過一生，更是死也無憾了。」

翟良怔愣一下，覆又淺淺一笑，「縷兒今日為何感觸良多？」

她望著閃爍的影子，喃喃道「因為知道不可行、不可得……。」所以才會有感觸啊。

靜默片刻，他面無表情的看向遠處，輕聲的問道「縷兒又怎知不可行、不可得？」

她垂眸淺淺一笑，笑的很苦澀。

因為，不屬於自己的強求只是一場悲劇。

她抬頭挺胸朝他笑道「人不可太貪求，這幾日過的很快活，也值了，感謝郎君。」

翟良嘴角淡淡一撇，揶揄她道「剛剛還在人前說我是妳的五郎，莫非回頭又要翻臉不認人了？」

她訕訕一笑，清清嗓音道「不早了，郎君我們下山吧。」

回程路上，他們安安靜靜的走著，或許將來在也沒有這樣的機會共處了。

她多麼希望時間能走的慢一點，在慢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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