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兩兩一故人 - #40 饋琴拒情

九龍山南路，行至黎山腳下，一路青山蒼翠、碧波萬頃，馬車緩緩而行又過了一個山坡，到了一處隱藏在樹林中的屋舍前的廣場才停下。

階梯上頭，用大塊石頭壘成的平台已然有人在等候一一翟氏的管家、奴僕、侍女，還有幾名穿著青衫、面容溫儒的叔伯輩。

見翟良從座駕下來，管事率奴僕侍女紛紛下來迎接，在叔伯的問候與眾人的擁護中，翟良上了臺階消失在石拱門後。

等她上到了平台，才發現人都走光了，只剩她與守門的奴僕一一他們目不斜視微微垂首，不發一語也不阻攔。

她獨自走了進去，一條長長的走道落在眼前，周圍矮灌修剪的俐落有致，參天大樹高聳入雲，葉片青翠欲滴，正好遮擋住了日頭。

行至一半便豁然開朗，隱在綠色長廊後肅穆的黑瓦白牆已然在望。一陣風吹過，就聽到清脆銅鈴聲，她抬眼望去，廊檐上垂著無數銅鈴咚咚作響。

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真是個隱居的好地方，她不禁想著。

既然翟良已經安全了，她也該回去了。

這時，一侍女從矮灌木中的小路匆匆而來阻了她去路。

侍女朝她欠身，道「郎主欲見女郎，請女郎隨我來。」

郎主？

她恍然一下，頷首道是。

懷著疑惑忐忑的心隨侍女由小路過去，道旁草木綠綠叢叢，小路蜿蜒曲曲折折，過了一道小橋方是主院，小橋前方有一四柱木廊亭。

亭裡陰涼處底下站立一位白鬢黑袍老人，身形清瘦、精神矍鑠、眼神尖銳而鋒利，正是翟良的祖父。

檀木桌上裊裊升天的燃香、漆亮的黑陶茶具、一把昂貴的紅澤古琴，簡單莊嚴、古樸而名貴，如翟氏家族一樣。

遠處一名年邁老僕與身後幾名奴僕各個垂目雙掌合併，安靜的佇立在的石板路盡頭。

老人眺望遠方，清瘦的側臉與翟良有幾分神似，想必年輕時也是受人追捧的郎君。

她走上前，在廊庭下雙手一合，欠身一禮，「柳氏縷兒，拜見郎主。」

「這次良兒蒙女郎機敏搭救，翟氏理當回報，女郎可有甚麼要求沒有？」

滄桑沉厚的聲音從廊亭內傳出。

她沒想到翟良的祖父開口便說到了報酬，許是不希望她與翟良有過多的牽扯之故，想用條件打發她。

如果她不提出一些要求，便會以為她想挾恩圖報。

她想了想，便道「翟五郎也曾救我一命，照理來說早不相欠，郎主如欲賞就賜予金錢吧。」

老人轉頭，眼神精光騰馳睩睩然一一兩鬢蒼白，是歲月磨礪後的痕跡，眉宇之間自有一絲威嚴。

「除此之外，女郎還有何要求？不妨一併說了。」

除去蒼老的嗓音，翟良平日說話的口吻簡直與面前老者一模一樣，看來翟良受他這位祖父的影響頗深呢！

她低頭輕聲道「並無，既然翟五郎已無堪慮，我也該歸家去。」

幾息後，老人收回目光嗯了一聲，寬袖輕揮，沉聲道「去吧。」

她又一欠身，由侍女帶路回到剛剛走過的小道。

等她走遠了，翟良的祖父深沉地歎了一息。

「可惜了……。」

老者惜她空有才智奈何出身太低，為妻室自然不可行，若自願為孫兒妾或許他會答應。可如她這般聰明又心有氣傲的女郎又怎甘願為人妾，想到自己的孫子，老者深深嘆息。

如果再早幾年，這般干擾孫兒思緒的女郎，他必會手不留情。如今遠離俗事，年歲也有了，對人才有幾分憐憫。

傍晚，翟良沐浴更衣，擰乾的頭髮還濕漉漉的，幾滴水落在他清俊的臉頰上。

稍早一名大夫看診過後，道「稍微有裂所幸肋骨未斷，多靜養幾日便好。」4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9YVGRQ8Bv

他坐在蹋幾前，上衣敞開露出精壯的胸膛，右肋骨下一片紅腫黑青，幾名侍女安靜的捧著物品，一名侍女輕手輕腳替他精心上藥包紮。

暖閣裡地板潔淨燭火光亮，等裡頭剩他一人，親衛才進來向他稟告。

「大火一事乃是由魯國幾家氏族所為，因郎君調解兩國一事妨礙了他們的利益。」

「可知是哪幾家？」他問。

「明面上是宋、吳兩家，暗裡……柳氏似乎也有參與。」護衛輕聲道。

翟良冷笑一聲，「控制糧食使糧價飛漲，還想坐地分贓……。」

隨即又吩咐下去：「除了那幾家派人去通知其他人，說兩國早已協商，不日便能和談，讓他們盡早釋出糧食。」

「諾。」

護衛猶豫一下，又道「今日郎主已面見女郎，還贈了她些許錢財……。」

翟良微怔後，立即問道「她人呢？」

「已在回程路上，郎主親自派人護送女郎歸家。」

見郎君眉頭微蹙不語，親衛又低聲說著：「郎主還以郎君之名，贈一把名琴被女郎所拒，女郎言她身份低下配不起這般名貴重之物……。」

翟良徐徐抬頭，無奈一笑。

「果然甚麼事都無法欺瞞祖父的眼目。」4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fh7LsSVhG

「可要暗中派人保護女郎？」

他搖頭道不必了。

在她提出報酬又拒絕名琴時性命便已無憂，又說出了那一番話自然是想與他撇清一一

「柳縷兒……，我該拿妳如何是好。」他沉沉歎道。

在翟氏護送下，她安全的回到了柳家，等待她的是發火的柳子柏與滿臉不悅的顧氏。

雖然有翟氏派去的奴僕替她說項，待人走後柳子柏還是嚴厲的斥責了她。

顧氏更是出言譏諷，並將她軟禁不讓出門，阿騾也跟著被關了起來。

霞姑更是哭哭啼啼，哽咽道「女郎失蹤後，顧氏就派人將房裡值錢的東西搜刮去，所幸那些地契房契藏的妥當才沒被拿走。又日日逼問女郎與誰私奔去，還說女郎名節已毀揚言要將女郎送人為妾。」

她一聽大驚，急切問「可有說欲將我送予何人？」

霞姑哀戚的說：「聽阮氏說似乎是城主。」

她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一面安慰著霞姑。

「莫慌，先讓我想一想……這些日子，妳們都吃什麼？」

霞姑緊張的四下張望，才悄悄說：「前段日子吳叔正好搜了糧食回來，得知女郎失蹤後就在外頭租了一戶空房存放糧食，沒讓顧氏發現，這些日子都是吳叔偷偷搬了些糧食進來。」

她頷首稱讚道「吳叔做的好，如今他人在何處？」

「還守著糧食，女郎可是要招他回來？」

「不可！」4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BEFMm13T

她打斷了話，見外頭的僕婦身影閃了一下，附耳低語道「先讓吳叔待在外頭，明日妳想辦法出去，要他留下月餘存糧，剩餘的盡快賣了。」

霞姑喔了聲，如今糧價飛漲外頭正缺，她不懂為何非要賣了，但女郎如此堅決必有她的道理，便不再多言了。

第二日，院子外來了一些名門女郎，因她被禁足門口又有僕婦守著，那些女郎也只是在門外出言譏諷，逼問她與翟良的關係。

見她不回應，啐了幾口並誓言旦旦說以後濟城絕無她立足之地，又說了些難聽之言才悻悻然離去。

霞姑這回緊張了，得罪了這些名門女郎，女郎往後如何出門又如何找到好人家。

她也原以為顧氏只是出言恐嚇，懲戒她一下，如今不但拿走她的財物，還四處說她的是非，無非就是將來把她送出去後不落人口實，卻不想自己有兩個尚未出嫁的女郎，真是愚不可及。

果然沒幾日就聽到柳萱兒的嚶嚶哭聲，原本說好親事的人家來退親了，說柳氏家風不好，他家兒郎高攀不起。

顧氏自然又被柳子柏痛斥了一番，事後顧氏又將氣出在她身上，說改一日一食，霞姑等人的伙食要她自想辦法，卻忘了自己從未給過她一食一簞，尤氏怕被遷怒也沒敢提醒。

柳萱兒也恨起她，與她大吵大鬧，在妹妹蕊兒的安慰之下嚎啕大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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