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十二回、書中自有黃金屋》

《第十二回、書中自有黃金屋》─問道篇第七章

　　聶芳慢悠悠回到大樹下，唐蝶語還是那樣動也不動，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他突然想到，唐蝶語也不知道幾歲時出的意外，如果問道的時候一直蒙著眼，豈不能正大光明的睡覺了？

　　聶芳一直站在旁邊偷瞄唐蝶語，突然，唐蝶語將頭轉了過去，道：「怎麼了？」

　　聶芳嚇了一大跳，連忙擺擺手道：「沒有！沒事！」

　　唐蝶語揚起笑容，隨後定了一定，朝入口看去，道：「玄機回來了。」

　　聶芳順著看過去，什麼人影也沒有，等了片刻才看到陸玄機的身影緩步而來，這不禁讓聶芳對唐蝶語改觀。也不知唐蝶語是因為明心真言的緣故看得特別遠，或是真能感受到如此遠的氣息。

　　陸玄機的身影漸漸變得清晰，但讓聶芳奇怪的，是竟然有第二個人影！

　　同樣的衣服，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面容，透露出的沉穩與肅穆和面貌本身的稚嫩不相符合，聶芳不用看清也知道後面那個是誰。

　　──陸靜虛！

　　他真想找個洞埋起來。

　　隨後靈光一閃，聶芳暗忖道：「陸寧怎麼來了？聽學從辰時初到巳時末，這才過去半個時辰，還沒吃午餐啊？莫不是陸寧也被趕出來了？有可能嗎？」

　　陸玄機迎面而來，微微笑道：「聶公子，明日起你與靜虛不用聽學了。」

　　聶芳一個驚聲，道：「為什麼！我要被趕回家了嗎！我又連累陸寧了嗎！」

　　陸玄機笑道：「不是這樣，大先生罰你去黃金屋抄書一個月，靜虛本就是大先生的學生，不聽學也罷，才派他陪你。」

　　聶芳心道：「什麼陪我！分明是監督我！不過抄書總比聽課輕鬆吧？」

　　他乾笑道：「哦哦……要抄什麼？」

　　陸玄機道：「雲門規章與仙門錄各一遍。」

　　「哈？仙門錄？」

　　聶芳登時愣住，反覆想了好幾次，發現自己真沒聽錯。

　　那仙門錄乃是修仙典範，前為歷史，後為規範，五本雲門規章加起來都沒有那一本厚，又被稱為寶典。

　　陸玄機笑著點點頭，道：「嗯，大先生還說即刻開始，我才把靜虛帶了過來。聶公子，要委屈你在黃金屋住一個月了，沒有靜虛的許可，你可千萬不要亂跑，否則又得多罰了。」

　　聶芳驚道：「什麼！還要住在那裡！那我吃飯怎麼辦！」

　　陸寧道：「我給你送去。」

　　聶芳頓時有如五雷轟頂，絕望至極，他後悔了，聽學至少還有藍烝在，晚上也能自由活動，關在黃金屋罰抄書，根本是牢獄之災。

　　陸玄機道：「好了，你們快去吧，聶公子，加油。」

　　加油個頭！

　　絕望至極的聶芳被陸寧的視線綁架，他們在陸玄機和唐蝶語溫和笑容的目送下離開了在水一方。

　　陸寧領著聶芳到達盈盈一水間的藏書閣──黃金屋。

　　兩張矮案和筆墨紙硯就像準備好了一樣放在那裡，四周擺滿了書卷，裡側屏風後有張小榻，在某些程度上，這比宿舍還要簡陋。對聶芳來說，滿滿的書卷就是簡陋。

　　陸寧取了一本厚厚的書卷放到左邊的矮案上，道：「開始吧。」

　　聶芳一下沉了臉，低聲道：「開始你個頭，我想先抄雲門規章不行嗎？」

　　陸寧又取了一卷書往右邊那張桌坐下，道：「可。」

　　聶芳頓時莫名火大，氣沖沖一屁股坐下後，掏出了雲門規章，他帶在身上就是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還真用上了。

　　聶芳嫌惡地看著那本厚厚的仙門錄，道：「哎，陸寧，我覺得大先生這樣太偏心你了，問道學子本應一視同仁！」

　　陸寧淡淡道：「我是大先生的學生，只是比你們早聽過課。」

　　聶芳癟癟嘴，道：「不是七天一小考，一月一大考嗎？那我的考試怎麼辦？」

　　陸寧看過去，滿目正直，道：「零分。」

　　聶芳傻住，過了半晌才沉著臉，道：「那你的考試怎麼辦？」

　　陸寧道：「一月一大考，其餘免。」

　　聶芳無言以對，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世道不公啊！

　　他拿起硯條，磨了兩下又放下了。

　　「不抄！今天不抄！」

　　聶芳仰頭大叫，陸寧看著他半晌，淡然道：「隨你。」

　　看陸寧這麼冷漠的樣子，聶芳的心裡更是絕望了，要跟這個冰山冷面男朝夕相處一個月，他得想多少話題啊？

　　聶芳和藹可親地看著同窗，道：「對了，陸寧，我能不能回房間一趟？我去把我的家當拿過來！」

　　陸寧頭也沒抬，張口道：「不必，中午會有人送來。」

　　聶芳驚疑，細想了下，許是藍烝他們了，這樣也好，也算能見最後一面了。一想到這個，他又忍不住悲憤起來。

　　聶芳爬到陸寧旁邊，軟聲問道：「陸寧，問你個問題行不？」

　　陸寧道：「可。」

　　聶芳笑了笑，坐正了身子，道：「你討不討厭我？我夜闖你家地界，又陷害你犯禁，你還自罰，現在又得陪我關在這黃金屋一個月。」

　　他倒是知道得很清楚。陸寧緩緩看了過去，道：「討厭。」

　　這個預料之中的回答讓聶芳捧腹大笑，笑得差點翻了過去，許久過後，好不容易緩過氣，他才抹抹眼角，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我可不討厭你！」

　　陸寧盯著他，什麼也沒說，又低頭看書了。他討厭聶芳的理由，可複雜了。

　　聶芳聳聳肩，回到座位上，趴著睡了。

　　他是被藍烝的聲音吵醒的。

　　「啊，聶兄醒了！」

　　這是白陌桑的聲音。

　　聶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沒想到自己真睡著了，他思索了一下情況，對了，這裡是黃金屋。

　　看著眼前幾位世家公子，聶芳打了個呵欠，道：「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

　　藍烝冷哼一聲，將一把長劍丟過去，道：「你才知道自己是個笑話？」

　　聶芳一把將長劍接住，細心呵護著，咕噥道：「沒血沒淚。」

　　藍烝眉頭一皺，冷聲道：「你說誰沒血沒淚？」

　　聶芳連忙擺擺手道：「當然是說我的劍啦！沒想到你們都來看我了！咦？陸寧呢？」

　　白雲飛雙手環胸，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道：「陸公子說要回在水一方一趟，好像是要把琴拿過來。」

　　唐言軒攤攤手道：「跟你窩在黃金屋一個月，真不知道是在懲罰誰。」

　　白雲飛笑道：「唐小三，難得你說了句中肯的話。」

　　唐言軒惱羞：「你閉嘴！別叫我唐小三！」

　　藍烝的眉頭越發緊蹙，道：「喂喂，你們千萬別吵起來，等等陸公子回來，這裡就能多擺兩張桌了。」

　　聶芳大笑道：「哈哈哈哈藍烝，半天不見，你都會說笑話了！」

　　藍烝翻了個白眼，道：「誰在說笑話。不說這個了，聶成華，聽說你要抄雲門規章跟仙門錄？」

　　金冠玉訝然：「仙門錄？桌上那本？」

　　聶芳把仙門錄抱起來，像抱著孩子一樣，道：「沒錯！這便是仙門錄本人，你們說，我一個月抄得完嗎？我要是沒抄完，好像還得再加抄一遍，那豈不是這一年我都窩在這兒抄書了？」

　　白陌桑湊近了一些，輕聲道：「聶兄，要不我幫你抄一些吧？」

　　聶芳欣然：「當真？不過這裡好像沒第二本了。」

　　白陌桑道：「這個簡單，問雲門的人借一下就成了。」

　　白雲飛皺眉道：「白陌桑，你的義氣是讓我這個堂兄為之動容啦，但，要是被陸公子發現，就像浩清兄說的一樣，再幫你準備個位子！」

　　「發現什麼？」

　　突然一道冷沉的聲音從眾少年背後傳來，所有人豎起寒毛，回過頭露出苦笑。

　　陸寧背著一大把琴站在門口，神色毅然正直。

　　白雲飛連忙擺手道：「沒事沒事，我們是在提醒成華兄，要好好抄書、修身養性，如果偷懶被你發現，還請你好好鞭策他！」

　　聶芳翻了個大白眼，在心裡罵道：「這白雲飛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害我？」

　　白陌桑跟著幫腔道：「對、對，聶兄，你要好好加油！午飯幫你帶來了，你快吃吧！」

　　藍烝朝陸寧拱手道：「陸公子，這黃金屋要你允許才能進來，我想問，我們還能來探望那白痴嗎？」

　　聶芳摀著臉咕噥道：「突然有點能理解唐小三被叫唐小三的心情了。」

　　陸寧思索片刻，道：「不可頻繁。」

　　金冠玉道：「七日一小考，考完能來嗎？」

　　陸寧看過去，點頭道：「可。」

　　聶芳倒抽一口氣，滿心絕望，道：「那算上今日，我們不是只能見五次面嗎！」

　　藍烝聳了聳肩道：「哼，還不是你自作自受。大先生說了，一月一大考你也得去，如果考差了，再關一個月！」

　　聶芳哀號道：「沒聽課怎麼考試啊！」

　　白陌桑安撫道：「聶兄別擔心，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

　　聶芳淚眼巴巴地看著他，道：「陌小桑，還是你最好了，我不在的日子裡，你要好好保護自己。」

　　白陌桑的表情瞬間有些僵硬，他覺得最危險的莫過於聶芳了。

　　藍烝敲了聶芳的頭一下，道：「說什麼鬼話，沒有你，還有我呢！」

　　聶芳摀著頭，一臉無辜。金冠玉疑聲道：「為何你們都說得好像白公子會被欺負？」

　　白雲飛跟唐言軒都噗嗤了一聲。

　　白陌桑回過頭，無奈嘆道：「……冠玉公子，聶兄跟藍兄鬧著玩呢。」

　　金冠玉頓時理解了什麼。

　　聶芳腦中突然閃過一事，道：「對了，雲飛，風家的人都在你們那邊，跟在風棋旁邊那個畏畏縮縮的是誰？」

　　白雲飛思索片刻，道：「你說的應是風青，好像是分家的人，還似乎是個學醫的。」

　　「學醫的？」

　　聶芳疑聲，扣起下顎道：「學醫的來問道幹嘛？問道比武術又不比醫術！」

　　白雲飛聳聳肩道：「誰曉得，我家也有醫者。不過看他的樣子，像來給風棋做牛做馬的。說起來，風家就七個人，竟然還能全部分到一組，也是奇了。」

　　「你們那邊女孩子也多呢！」

　　聶芳一臉飲恨的樣子，又扭頭看向已經回到座位的陸寧，道：「陸寧，你哥有沒有告訴你什麼內幕？」

　　一眾少年心內齊齊悚然：「問得這麼直接嗎！」

　　陸寧回望過去，搖搖頭道：「沒。」

　　聶芳又扣著下顎，緩緩點頭，道：「嗯……你說沒有那肯定就是沒說，但也可能只是沒告訴你而已。」

　　金冠玉道：「聶公子，你為何這麼在意風家？」

　　聶芳道：「你想啊，那風棋可是風家家主風麟、風仲羲的嫡子，自己的寶貝兒子來問道都不作評，就找了個看起來沒什麼權力的堂叔來？唉，反正我有不好的預感。」

　　藍烝道：「你少在那邊烏鴉嘴，如今天下沒人敢得罪風家，一個風棋就夠讓人緊張了，風家主來了還得了？」

　　聶芳細細思量，道：「好吧，但願真如你所說。」

　　白雲飛走到唐言軒旁邊，道：「好啦，成華兄，我們該走了，你看這唐小三都快餓死了！」

　　唐言軒惱羞：「誰餓了！你自己想吃飯吧！」

　　知道大家還沒吃飯就來找自己，聶芳頓時有些感動，道：「好，慢走不送，謝謝你們來看我。」

　　待一群人走後，聶芳把自己的午膳搬到桌前，正要下口時，突然想到一事，扭頭去看另一個人，道：「陸寧，你的呢？」

　　陸寧道：「取琴順便吃了。」

　　聶芳訝然：「這麼快！」

　　聶芳食指大動，莫名覺得朋友送來的東西怎麼看都好吃，邊吃邊想陸寧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好好吃飯。

　　這雲門飲食雖然清淡，但口味還算不錯，也不忌葷食，但聶芳聽說，雲門本家是食素的，為了問道學子才特地準備葷食。

　　將一口醃蘿蔔放進嘴裡，聶芳邊嚼邊開口：「陸寧，你看白雲飛跟唐小三如何？」

　　陸寧看過去，道：「什麼如何？」

　　聶芳噗了一聲，差點把食物噴出去，他乾咳兩聲，道：「他們關係這麼好，你看不出來？」

　　陸寧微微皺眉，慎重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最後搖搖頭道：「總是拌嘴，何來關係好？」

　　聶芳忍住笑意，揮了揮箸子，道：「你有沒有聽過，打是情，罵是愛？」

　　陸寧點頭道：「聽過。」

　　聶芳叫道：「那就對啦！」

　　陸寧又皺起眉頭，道：「那藍浩清對你──」

　　聶芳猛然一怔，用力揮著箸子，澄清道：「不不不不，你別胡思亂想！這太可怕了，這不一樣！」

　　陸寧道：「哪裡不同？」

　　聶芳放下碗箸，義正詞嚴地道：「完全不同！我跟藍烝是打小一起長大的，他是罵我罵習慣了，但那白雲飛跟唐小三可沒什麼交情。最初你不在場，雖是唐小三先吵嘴的，可之後幾乎都是白雲飛主動招惹唐小三的！」

　　陸寧道：「那又如何？」

　　聶芳頓時有種儒子不可教也的心情，索性把身子轉過去，細細言道：「你這木頭！我告訴你啊，白雲飛招惹唐小三，都是打著招惹名義的關心，你瞧方才，他們要走，白雲飛直接說要去吃飯就成，何必故意說唐小三餓了？還有，白雲飛見唐小三沒與我們在一塊，還會問他去哪了！」

　　陸寧怔怔看著他，過了良久才開口，道：「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是你多慮了吧。」

　　「……」

　　聶芳登時沉下臉，搖頭嘆氣道：「算了，跟你這不解風情的木頭說不明白。」

　　他還以為陸寧會反駁什麼，豈料半個字都沒吭，看來陸寧也知道自己不解風情？

　　這個時候的聶芳還不知道，自己的嘴巴真的很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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