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十三回、餘音繞樑訴琴情》

《第十三回、餘音繞樑訴琴情》─問道篇第八章

　　在黃金屋的第三天，聶芳終於動筆了。

　　要他抄書自然不是什麼難事，他只是不喜歡抄書而已，看過就能記起來的東西，多抄無益，再說了，規矩抄得再多，他也不會去遵守。

　　寫了幾頁他又放棄了，一張大臉直接往桌面倒去，陸寧還瞥了一眼。

　　聶芳把臉露出來，看著近在眼前還未乾的墨字，咕噥道：「……無聊死了。」

　　他百無聊賴地往身上摸摸，突然摸到了腰間的九重簫，突然想到陸寧把琴帶是帶來了，包著的布卻完全沒拆掉。

　　他突然爬起來，往左手邊湊了湊近，一臉壞笑，道：「陸寧，聽說你琴彈得可好了，我有沒有榮幸……」

　　話都還未說完，陸寧便截話道：「不可。」

　　聶芳愕然：「緣何不可？」

　　陸寧淺淺嘆了一口氣，將書卷放下，看了過去，道：「雲門規章。」

　　聶芳一臉疑惑，道：「什麼？」

　　陸寧道：「等你抄完雲門規章。」

　　聶芳一驚，頓時死灰復燃，道：「當真？」

　　見陸寧點點頭，聶芳露出笑容，又道：「一言為定！」

　　聶芳知道陸寧是在哄騙他，但至少有了個動力，抄起來倒也不那麼無趣，真的抄厭了，他便畫畫圖、哼哼曲，再更膩了，就去騷擾陸寧。

　　幾天下來，他發現陸寧的脾氣其實挺好的，只要不摸到逆麟！

　　在第一次小考時，聶芳十分得意自己抄完了雲門規章，等一眾公子來陪他吃午膳時，他的手抖到連箸子都拿不好，被白雲飛取笑了好久。

　　唐言軒很是無奈，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也要來。

　　像個廢人被白陌桑餵食的聶芳一臉委屈地道：「還是陌桑最好了，如果你是女孩子，我定娶你為妻！」

　　全場除了陸寧和金宵，其餘人都差點把飯噴了，白陌桑也差點把碗摔了。

　　白陌桑匆匆放下碗筷，一臉驚恐萬分，道：「聶兄你自己吃吧！」

　　見白陌桑要逃，聶芳一把用左手捉住他，壞笑道：「開個玩笑嘛！你又不是女孩子，我是要說，要娶媳婦就得娶你這種的！溫良賢淑！」

　　白陌桑聽畢並沒有安下心來，不斷掙扎道：「聶兄你放開我！我去拿勺子給你！」

　　白雲飛笑到沒辦法好好吃飯。

　　藍烝終於看不下去，走過去把聶芳的手甩開，冷聲道：「聶大公子，換小的來服侍你可好？」

　　聶芳一顫，連忙擺擺手道：「這怎麼好意思勞煩藍大公子。陌桑陌桑，對不住了，請不要嫌棄我。」

　　白陌桑臉色鐵青，實在無法不嫌棄，雖是這麼想，但還是乖乖繼續餵食了。

　　金冠玉眨眨眼，天真地道：「你們真有趣。」

　　在場又除了陸寧和金宵，所有人又差點把飯噴出來。

　　聶芳心想，那金冠玉與傳言不同，呆呆傻傻的，還很有禮貌，傳言什麼氣傲心高，多半是裝出來的或是訛傳，問道時不用當他的少宗主，就露出本性了。這倒也是奇了，從小含金湯匙長大的，竟能保有這等純真，莫不是腦子有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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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完餐後，白陌桑細心地把這幾天聽學的過程告訴聶芳，聶芳心不在焉的只管點頭。

　　藍烝、白雲飛和唐言軒三人在閒聊，但藍烝越發覺得插不上話，白雲飛和唐小三一人一句來來往往，也不知道是在吵架還是聊天了。

　　而金冠玉倒是很神奇的去找陸寧聊天，而陸寧雖然回的話少，卻每每皆會回應，聶芳在一旁聽著倒有些不踏實。

　　憑什麼對他就瞅都不瞅一眼？對金冠玉就有問必答！

　　就在白陌桑苦口婆心、嘴乾舌燥，終於全部講完後，金宵又跑到聶芳旁邊，遞出一小包東西。

　　金宵道：「聶公子，手麻的話，可以把手放進去，和上次的涼貼差不多，或許能舒緩不適。」

　　聶芳大驚，慎重地接下了：「多謝金宵兄，感恩冠玉兄！」

　　後面一句喊得特別大聲，金冠玉被嚇了一大跳，連忙擺擺手道：「別客氣，互相幫忙。」

　　聶芳倒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臉，道：「但我好像沒幫過你什麼啊？」

　　藍烝白了一眼，道：「你才知道！」

　　金冠玉的唇角揚起大大的弧度，笑道：「助人為快樂之本，金某不求什麼回報的。」

　　見金冠玉第一次這麼明顯的笑了，除了陸寧，就連金宵都露出驚訝之色。

　　白雲飛道：「金兄，你真該多笑笑的，看這唐小三都被你迷住了。」

　　金冠玉有些驚恐地看了過去。

　　唐言軒惱羞：「白雲飛你莫要胡言！」

　　聶芳兩手撐在後頭，一張帶著壞笑的臉擺了過去：「冠玉兄，你還是盡量不笑為好，不然雲飛總抓到機會欺負唐小三！」

　　金冠玉驚恐的面容又轉向了另一邊。

　　唐言軒惱羞的對象也換了個人：「聶成華！你別叫我唐小三！」

　　藍烝摀著額頭，道：「唐公子，我們都喊你唐小三這麼久了，你就不能心胸開闊接受這個叫法嗎？」

　　「我……」

　　唐言軒一驚一詫，他可沒想到說這種話的竟然是藍浩清。

　　白雲飛幫腔道：「是啊，叫唐小三有什麼不好？不挺可愛的？」

　　被這麼一說，唐言軒不禁紅了臉，低頭罵道：「吵、吵死了！你們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隨便你們怎麼喊啦！」

　　聶芳噗嗤一聲，笑道：「哎呀哈哈哈！一開始就這麼老實不是很好嗎？」

　　白陌桑見氣氛不對，連忙安撫道：「唐、唐公子，雲飛哥哥、藍兄和聶兄沒有惡意的。」

　　唐言軒股起雙頰，瞪了過去，道：「不用你來提醒我！」

　　白雲飛邊笑邊站了起來，走到唐言軒旁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唐言軒駭然：「白雲飛你幹嘛！」

　　白雲飛立即作投降狀道：「沒幹嘛，你哥給你摸頭的時候你不都很高興？」

　　「你又不是我哥！」

　　唐言軒站了起來，出手要攻擊，白雲飛向後一閃巧妙躲過了，唐言軒追了過去，邊揮拳邊罵道：「白雲飛你有種別跑！」

　　見情況真的不妙，白陌桑連忙追過去擋在中間，道：「鬥嘴就算了！萬萬不可打架啊！」

　　聶芳偷偷移到陸寧旁邊，輕聲道：「你仔細看看。」

　　陸寧往旁邊一瞥，道：「看什麼？」

　　聶芳微微笑道：「看他們多有趣呀！」

　　陸寧看是看了，卻只覺得吵吵鬧鬧的。

　　等用餐時間過了，雖然考試考完能放假一天，但眾少年還是被陸寧趕了出去，聶芳表示很傷心。

　　聶芳握著金宵給的小囊，涼涼的，光是握著都覺得手指舒服許多，他想那瑯琊金氏就是富貴世家，出個門什麼都準備妥妥的，倒是便宜了他這個外人。

　　聶芳躺在地上，瞥向左手邊，道：「陸寧，你方才瞧明白了沒？藍家與白家素來交好，我與雲飛也是打小玩在一塊的，雖然他嘴巴是壞了點，但我還沒見他這麼針對一個人的。」

　　陸寧沒看他，張口道：「你多心了。」

　　「哎，你這人怎麼講不明白？」

　　聶芳自討沒趣，打了個呵欠，搧搧手道：「罷了，我睡一下，你別吵我。」

　　即便他不這麼說，陸寧也絕對不會吵他的。

　　躺了一會兒，聶芳突然想到一件事，唰的一下爬了起來，湊到陸寧旁邊，笑意滿滿：「陸公子，你可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麼？」

　　陸寧一瞥，道：「記得。」

　　聶芳深深一笑，道：「那你還等什麼？」

　　陸寧沉默片刻，微微嘆了口氣才將書卷放下，將桌面稍微整理了一番後，轉身取琴。

　　自從把懷幽琴搬來之後，陸寧也沒帶走過，聶芳跟琴日夜相處，卻連包著的布都沒碰過一下。

　　聶芳坐正身子，臉上的笑容難掩期待，他看著陸寧的手指輕輕撫上琴弦，那一瞬間的神情似乎變得柔軟許多，就像鹿耳紋上的流水。

　　陸寧輕輕挑起琴弦，平和優柔的旋律就像有了生命，盤旋在整個屋內。

　　聶芳面露驚詫，他的心緒被音律牽著走，情感翩翩起舞，好似所有煩惱憂愁都被帶走了。

　　陸寧撫過最後最後一根弦，收了個平緩的結尾，餘音繞樑，念念不忘。

　　聶芳久久沒回過神，直到陸寧轉過身又要將琴包起來。

　　聶芳連忙抬手，道：「哎哎哎！別收啊！彈得多好啊！你再多彈彈嘛！」

　　陸寧愣了愣，搖頭道：「不可。」

　　聶芳鼓起臉頰悶悶道：「為何？難不成又要我抄完仙門錄？」

　　陸寧看過去，道：「是。」

　　「……」

　　聶芳登時傻住，看著陸寧慢慢將琴收好，他才罵道：「是你個頭啊！我寧願雲門規章再抄五遍！好讓你再彈五次！」

　　陸寧重新將書翻開，也沒看過去，淡淡道：「仙門錄就是仙門錄。」

　　聶芳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還打算說些什麼，最後又放棄了，沒趣地滾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嘆道：「罷了罷了。方才那曲子真好聽，叫什麼名字？」

　　陸寧沒有答話。

　　聶芳癟癟嘴，索性躺下繼續睡覺，腦海中卻不斷哼起方才的旋律，很叫人安心。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聶芳倒也習慣了這種生活，每日有人送餐，能睡到自然醒，有個一本正經的人能逗趣，每天想幾個話題、做幾個小陷阱、折幾張紙、畫幾張圖、吟幾首曲，偶爾跟來借書的學子閒聊，除了沒地方活動身子，去茅房久了回來還被念之外，白日裡倒也算逍遙快活。

　　但他大白天幾乎不抄書的，都留到陸寧走了之後才拚命抄，每天睡醒就能看到陸寧坐在那個位子上，默不吭聲，像個雕像，卻又讓他特別心安。

　　距離一月一大考的倒數第五天，仙門錄已經抄得差不多了，聶芳將厚厚一疊紙打理得整整齊齊，他伸了個懶腰，爬到了隔壁座位旁，笑道：「陸寧，再五天就解脫了。不過我覺得待在這兒也不錯，不用聽那些悶悶的學，零分就零分，我也不在乎。你說，如果我考不好再罰一個月，你是不是也會陪我？」

　　陸寧沉默了半晌才看過去，道：「大概會的。」

　　聶芳笑容一下加深了不少，道：「那……如果你也覺得這種日子不錯，要不我故意考差？」

　　陸寧又沉默了半晌，道：「不必如此。」

　　聶芳登時皺起眉頭，道：「啊？我又不是為了你，我只是想參考你的意見，反正你以前都聽過了，還不如在這兒看其他書吧？行動自如、沒人管你，想幹嘛就幹嘛，跟我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我還能逗逗你……哦等等，我忘了你討厭我，哈哈哈！」

　　陸寧淺淺嘆了口氣：「有空想這些，不如快點抄書。」

　　聶芳搧搧手笑道：「知道了知道了。聽說藍烝那小子已經見過大師兄二師兄了，他們也真過分，都不來看看我，假裝路過也好啊！」

　　陸寧沒有答話。

　　聶芳仰頭嘆道：「哎呀──藍烝說手斷了腿瘸了也得撐完一年，我要是再被罰一個月，接著就休息一個月了，真要那樣，我大概會直接被送回家了吧。」

　　陸寧心裡有些想法，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既知如此，為何總要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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