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導師倒臥在血泊中,已經沒了氣息,頸部那兩個細小的孔洞顯得觸目驚心,暗紅色的血液正緩慢地浸染著波斯地毯。房間內站著一位身穿燕尾服的陌生男子,他正翻閱著書架上的某本古籍,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就像他只是受邀來作客的紳士,而非剛剛奪走了一條性命的兇手。」
「也就是說,那位先生就是⋯⋯」尤妮絲震驚地抬手掩住微張的嘴唇,不敢將那個殘酷的推測說出口。
「是的,他是吸血鬼。」塞貝斯語氣苦澀地承認道,「當他轉身看著我時,他只是用輕鬆的語氣,遺憾地表示我來得不是時候。我試圖轉身逃跑,但在絕對力量的面前,人類的速度不過是個笑話。下一秒,冰冷的手指已經扼住了我的咽喉。他並沒有馬上動手,而是饒有興致地凝視著我的雙眼,聲稱欣賞我眼中燃燒的求知慾,那是許多活了幾個世紀的老傢伙都已經失去的品質。於是,他決定賜給我一個所謂的『機會』。」
「他選擇轉化了你,而不是殺死你?」傑瑞德皺起眉頭,凝重地問道。
塞貝斯沉重地點了點頭,「他說,與其閱讀泛黃的書頁,不如讓自己活成一部歷史。這個說法聽起來多麼誘人,但同時也是致命的毒藥。那時,恐懼早已凍結我的思考能力,我根本發不出拒絕的聲音。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便⋯⋯」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側的皮膚,指尖微微顫抖,「一切發生得太快,他割開手腕,強迫我飲下他的血。接著,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貫穿頸動脈,我的意識便開始陷入模糊。」
教堂內一片寂靜,連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當我恢復意識時,理智已被一種原始而瘋狂的飢渴所吞噬。」說到這裡,塞貝斯不禁閉上眼睛,眉頭緊鎖起來,似乎那段記憶至今仍讓他感到戰慄,「更糟的是,天已近黎明,陽光即將升起。我的皮膚開始燃燒,那種痛苦難以言喻。當時我驚恐萬分,只能瑟縮在房間最黑暗的角落裡,連一根手指都不敢伸向光明的地方。」
正當我感到絕望之際,我發現書桌上留著一個信封,裡面裝著一枚戒指,附帶一張字條,上面只寫著『去尋找你的答案吧,年輕人』,沒有名字,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去向,感覺就像在嘲笑我這個新生怪物,連生存的資格都是由別人來施捨。」
「所以,這就是那枚戒指的由來?」卡瑞莎若有所思地盯著他指間那抹蒼翠的綠色,「是那位吸血鬼留給你的⋯⋯臨別贈禮?」
「對,就是這一枚。」塞貝斯輕輕撫摸著手中的孔雀石戒指,眼中閃過一絲惆悵,「就這樣,我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推入這個黑暗的世界,獨自摸索該如何適應全新的身份。」
「他就這樣離開,沒有再回來找你嗎?」尤妮絲蹙起眉頭問道,疑惑的語氣裡透露出一絲同情。
塞貝斯搖搖頭,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從來沒有。我耗費了整整十年的光陰,帶著滿腔的疑問與憤怒,想質問他為何要將我變成這副模樣。但無論我如何努力查找蛛絲馬跡,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個影子都沒有抓到。最後我不得不接受,或許對他而言,我只是一時興起的實驗品,轉化後就被拋棄了。」
「真是個糟糕透頂的開始,」卡瑞莎輕輕地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難怪你會恨不得將那些獵人除之而後快。沒有指引,沒有依靠,只有無窮無盡的飢渴與追殺。在那種孤立無援的環境下,你被迫跳過了新生的適應期,要用鮮血和傷痕來換取活下去的資格。」
「這些年以來,我學會了如何偽裝,如何混入人群,如何用優雅的禮儀掩蓋野獸的本性。」塞貝斯垂下眼簾,聲音裡盈滿一種卸下防備後的脆弱,「但我始終是一個人。我遊歷過巴黎、維也納、羅馬,見過無數風景,心裡卻是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感到安寧。直到看見你們之間的羈絆,我才明白自己真正缺失的是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目光中流露出難掩的羨慕。「在圖書館的那一刻,在舞會的那一晚,我看到的不是四個獨立的個體,而是一個緊密的團體。你們之間的默契與信任,是我這三十多年以來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我知道接近你們,會為你們帶來獵人的風險,但我始終無法克制這份衝動,因為永遠的孤獨比起死亡更令人畏懼。」
「所以,這才是你真正想說的?」傑瑞德挑高一邊眉毛,精準地為他的長篇大論劃出重點,「不想再為了生存而逃跑,而是想為了生活而停留?」
「沒錯。」塞貝斯坦蕩蕩地迎上他的目光,每一個字都包裹著真誠的意味,「漫長的生命如果沒有人分享,不過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刑罰。我不想再獨自流浪,也不想再當個旁觀者。如果可以,我想結束這段漫長的獨角戲,成為你們故事裡的一部分。」
雷克斯率先吹了一聲輕佻的口哨,慵懶地倚靠在石柱上,「我是沒意見。畢竟,這年頭要找個既聰明又不無聊的同類可比登天還難。再說,多個懂歷史的專家在身邊,以後應付那些囉嗦古板的教授可就輕鬆多了。」
「我也贊成。」尤妮絲的目光停留在塞貝斯的身上,臉色有些動容,宛若從他的故事裡捕捉到自己那抹孤獨的影子,「既然命運讓他帶著與我們相似的傷痕來到這裡,我們理應為他敞開大門。」
「既然他選擇配合這場戲,而非一意孤行鋌而走險,這份讓步已足以證明他的誠意。」卡瑞莎聳了聳肩,一針見血地指出重點,「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潛在的敵人好,不是嗎?」
接著,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傑瑞德,安靜地等待他的決定。
傑瑞德仍維持著雙臂環胸的姿勢,一言不發地緊盯著塞貝斯,湛藍的瞳孔幽深莫測,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信任不是靠一次合作就能夠完全建立的。」良久,傑瑞德沉穩地開口,平靜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好似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們對你的了解依然僅限於皮毛。你能如何保證,接納你不會再次為我們帶來危險?」
「我無法給出空洞的保證,但我可以交出我的籌碼。」面對他的質疑,塞貝斯並沒有退縮,眼中的堅定添上了一絲懇切,「我手裡掌握著赫伯特家族在歐洲數個隱秘的據點,以及有關他們武器原型的詳細情報。如果你們願意接納我,這些便是我獻給這個團體的見面禮。更重要的是——」
他稍作停頓,目光逐一掃過四人的臉孔,決然地繼續說道,「在面對威脅時,多一把劍,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我已經證明了不會背叛你們,而未來,我願意用時間來證明忠誠。」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將原本緩和的氛圍重新變得緊繃起來。
傑瑞德一直保持沉默,靜靜地注視著他,眼中的銳利逐漸被一種深沉的理解所取代。塞貝斯在他們面前展現的每一面——從執行計劃時的滴水不漏,到面對質問時的坦然自若,再到此刻毫無防備的真情流露,都讓傑瑞德心中的天秤開始慢慢傾斜。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放下了抱在胸前的雙臂,主動對塞貝斯伸出了手。
「既然我們都需要新的身份與背景重新開始,」傑瑞德鬆開了緊蹙的眉頭,原本嚴峻的表情已軟化下來,「或許這也是個合適的時機接納新的夥伴。但請記住,在我們這個圈子裡,忠誠與謹慎同樣重要,缺一不可。」
塞貝斯低頭凝望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心裡那份漂泊已久的孤寂,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落腳點。他沒有猶豫,穩穩地握住了傑瑞德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那份冰冷卻堅實的力量。
「謝謝。」
千言萬語最終只是化為簡短的兩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得足以填補這三十年來的空虛與孤寂。
窗外的雨勢逐漸停歇,瀰漫在福爾坦的夜霧也悄然散去,彷彿為五人即將共同書寫的全新篇章,鋪蓋了一條清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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