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瑞德加快步伐來到門前,掏出口袋裡的鑰匙插進鎖孔,但在旋轉時,卻稍微放輕了力道。當門閂退開,幾乎只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喀嗒」。他側身滑進屋內,反手輕輕帶上門扉,將那片濃稠的夜色徹底隔絕在身後。
門後的空間依然保留著他出門前的模樣——整齊、溫馨、瀰漫著淡淡的柑橘皂香。壁爐裡的火已燃盡大半,只剩幾塊暗紅色在灰燼中微微閃爍,偶爾迸發出細小的火星,在靜謐的空氣中起舞後又馬上熄滅。幸好暖氣機還在盡責地運轉著,把夜間的涼意牢牢擋在窗外。
傑瑞德在門邊脫下皮靴,將外套重新搭回衣帽架的掛鉤上,赤腳沿著走廊往客廳走去。
然而,當他剛繞過沙發的邊緣,步伐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戴維娜像隻小貓般蜷縮在沙發一角,雙膝微微屈起,頭枕著柔軟的靠墊。她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一套寬鬆舒適的棉質睡衣,那頭棕色秀髮如絲緞般流瀉在布料上,連帶周圍的空氣都縈繞著一股清甜的沐浴乳香。
茶几與沙發間的凌亂,清楚證明了她今晚過得有多麼充實。梅爾女士給她的那本手札還攤開在她胸前,隨著她均勻的呼吸緩緩起伏。她的身側散落著許多便條紙,上頭佈滿了她清秀的字跡——有些是重點摘錄,有些是她親手繪製的符號對照,還有用箭頭仔細標註的頁碼關聯。
一支原子筆歪歪斜斜地卡在她微蜷的指間,筆尖低垂,彷彿隨時會應聲落地。茶几上那杯喝剩的洋甘菊早已涼透,淺金色的液面平靜如鏡,倒映著他悄然靠近的高大剪影。
她大概是想撐到他回來,卻終究沒能抵擋住睡意的侵襲。
暖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勾勒出柔和的陰影,微張的唇瓣間吐露著輕柔均勻的氣息。微微蜷縮的指尖無意識地揪著靠枕邊緣,洩露出她即便在睡夢中,仍渴求著某種安全感。
凝視著她恬靜的睡容,一抹柔軟的笑意悄然攀上傑瑞德的唇角,那雙湛藍的眼底翻湧著無盡的寵溺。
他俯身靠近,放輕動作地合上她胸前那本快要掉落的手札。接著,他小心地從她微蜷的指縫間抽出原子筆,順手夾進書頁裡充當書籤,連同那些散落的便利貼,一併整齊地疊放在茶几上。把東西全都收拾乾淨後,他才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拂過她的臉頰,將那幾縷垂落的髮絲撥開,微涼的指尖貪戀著她肌膚傳來的溫度。
「小戴。」他低聲輕喚,微涼的指腹順著她的顴骨輕輕來回摩挲,「嘿,醒醒⋯⋯在這裡睡可是會著涼的。」
聽見他的聲音,她的眉心先是微微蹙起,隨後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這才緩緩掀開眼簾,露出那雙被睡意籠罩的眼睛。
那雙眼睛花了兩三秒才完全對焦,最終落在他的臉上。
「傑瑞德?」她發出一聲含糊的輕喚,剛甦醒的嗓音顯得有些沙啞。
「嗯,我回來了。」他輕聲應道,語氣裡滿是無奈的笑意。「怎麼睡在這裡?不是說要我回來給妳當抱枕嗎?結果抱枕的位置都被靠墊搶走了。」
聞言,戴維娜迷濛的雙眼彎出淺淺的笑意。她揉著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撐起半邊身子,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被一個毫無預警的呵欠打斷了所有字句。
「我明明就是在等你⋯⋯」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尾音又被一個漫長的呵欠拖得七零八落。她撐著朦朧的意識,偏頭望向茶几,才注意到那些原本散落四處的便利貼以及攤開的手札已被整齊地疊放在桌面上,而那杯喝剩的洋甘菊也不知何時消失了——大概已被他順手端到廚房去了。
她遲鈍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彷彿花了好幾秒才理解眼前的景象。「噢,你⋯⋯你都幫我收拾好了?」
「嗯。」
傑瑞德順了順她微亂的長髮,輕聲打趣道:「妳那支筆差點掉到地毯上,還有那本手札,再滑兩公分就要跟地板來個親密接觸了。」
她皺了皺鼻尖,像是對自己的失態感到些許不好意思。「我本來真的只是想瞇一下⋯⋯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就⋯⋯」
「就直接把沙發當床睡了?」傑瑞德輕笑出聲,替她把話接完。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再落回她迷糊的臉龐上,眼底盛滿疼惜。「下次別硬撐了。直接到床上等我,好嗎?這樣我回來的時候,就能直接躺到妳旁邊,而不是得先把妳從沙發上撈起來。」
戴維娜半瞇著眼睛看了他幾秒,嘴角微微撅起,帶著些許懊惱反駁道:「可是在床上等著等著就會真的睡著,那樣你回來我就不知道了。」
傑瑞德忍不住失笑,順著她的話反問:「所以妳的解決方法,就是在沙發上睡著,然後一樣不知道?」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找不到合理的邏輯來支撐自己,最後只能把臉往靠墊裡蹭了蹭,含糊地嘀咕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大概是在控訴他的邏輯太過狡猾。
「來吧,床上比沙發舒服多了。」
傑瑞德沒再給她組織語言的時間,順勢俯下身,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肩背,毫不費力地將她從沙發上打橫抱起。對他而言,這點重量根本微不足道,她輕得猶如一片羽毛,可偏偏就是這麼輕的一個人,卻佔據了他整個世界的重量。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騰空感嚇得倒吸一口氣,雙手條件反射地攀上他的肩頸,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他後領的布料。
「嘿,我能自己走啦⋯⋯」她的抗議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嘴上說著拒絕,雙臂卻環得更緊了些。
「我知道妳走得動。」傑瑞德邊輕笑著回應,邊抱著她平穩地穿過客廳,朝臥室的方向走去。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好讓她在懷裡靠得更舒服。「但既然妳的正牌抱枕已經回來報到,總得給我個機會,證明我的觸感比沙發靠墊好上百倍吧?」
戴維娜沒有出聲反駁,只是將鼻尖往他的頸窩裡蹭了蹭,唇邊溢出的淺笑化作一縷溫熱的氣息,輕輕搔過他的肌膚。
「你身上有⋯⋯很多味道。」她含糊地呢喃著,聲音悶在他的頸窩裡,「有酒⋯⋯還有香水與菸的⋯⋯」
「那個地下室確實什麼味道都有,看來我得先去洗個澡才有資格當抱枕。」傑瑞德輕聲笑道,「不過現在,就先將就用一下吧。」
「嗯⋯⋯那,都順利嗎?他們願意⋯⋯接納你嗎?」
「一切都很順利,妳什麼都不用擔心。」他低下頭,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額角。「明天等妳醒來,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妳。但現在,妳唯一的任務就是安心睡覺。」
來到緊閉的臥室門前,傑瑞德稍作停頓。他將懷裡的女孩稍微往上顛了顛,重新穩住重心後,空出幾根手指勾住門把往下一壓,再側身用肩頭將門頂開。
房裡沒有開燈,微弱的月光順著窗簾縫隙斜灑而入,在白色棉被上暈開淡淡的光斑。他小心翼翼地穿過門框,走到床邊,緩緩將她放到屬於她那側的床鋪上。
戴維娜隨即翻了個身,手掌下意識地摸索著枕頭,把它拽到更靠近臉頰的位置。傑瑞德替她拉過被子,輕手輕腳地覆上她的肩頭,掖了掖邊角。
完成後,他撐著床沿站起身,盡量不讓床墊產生太大的起伏。剛退開半步,指尖卻被一股綿軟的拉力拽住——她的手不知何時從被窩裡伸了出來。
「抱枕⋯⋯」她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微啟的唇瓣。「你說過⋯⋯要當抱枕的⋯⋯」
「給我五分鐘。」他輕聲哄道,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輕輕捏了捏,「讓我去把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味道洗乾淨。就五分鐘,多一秒都不會。」
或許是這個近在咫尺的承諾起了作用,她緩緩鬆開指尖,將手縮回被窩裡,蜷成一個小小的拳頭墊在下巴旁。
起身離開的那一刻,傑瑞德幾乎是以吸血鬼的瞬移穿過走廊。他推開浴室的門,三兩下剝去身上沾滿地下酒吧氣息的衣物——血腥、菸草、陌生的香水味,每一種都不該出現在她身邊。
他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柱劈頭蓋臉地傾瀉而下,沿著肩胛骨的線條一路往下沖刷。他動作極快,擠出一掌沐浴乳在掌心搓開後,讓那股清淡的皂香隨著指尖掠過肩頸、胸膛與手臂,將那些不屬於這裡的氣味徹底覆蓋。當冷水順著肌理沖去所有泡沫,帶走最後一絲殘留的痕跡,他果斷地關上水龍頭。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他隨手撈起掛在架上的毛巾胡亂擦了幾下,迅速套上乾淨的黑色長袖T恤和寬鬆的深色長褲後,便匆匆離開浴室。
回到臥室時,房間裡靜得只聽見她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睡著了。
傑瑞德在床邊站了幾秒,嘴邊牽起一抹無奈的弧度。說好的五分鐘,她大概連兩分鐘都沒能撐住。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將身體慢慢地滑進床鋪裡。床墊因為他的重量微微凹陷,他立刻停頓了半秒,謹慎地觀察她的反應。
她沒有醒過來,只是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身體無意識地朝他的方向挪近了幾寸,彷彿即使在夢裡,也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傑瑞德的唇角往上拉開,露出極淡的笑意。他側身靠近,一隻手輕巧地穿過她的後頸,讓她的頭自然地枕上他的臂彎,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腰際,把她慢慢地攬進自己的懷裡。
他想起幾天前在白鹿旅館的那個夜晚,她因為害怕噩夢而固執地不肯入睡,直到他將她攬進懷裡,才終於卸下防備,閉上雙眼。
然而今晚,她卻憑藉自己的力量,獨自面對了這個沒有他陪伴的晚上,並且還睡得那麼安穩。
恐懼沒有放過了她,只是她開始學會在恐懼面前站穩雙腳。那些散落在茶几上的便條紙,是她親手為自己鑄造的第一面盾——儘管尚未成形,卻已足夠讓她握在手中。
意識到這一點,傑瑞德心底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欣慰又是驕傲,但同時也摻雜著些許難以言喻的酸澀。她正在變得更強大,而他需要明白,有些戰場他終究只能當個守望者,無法替她衝鋒陷陣。
傑瑞德低下頭,將微涼的唇瓣輕柔地貼上她的額心,久久捨不得移開。
「妳做得很棒,小戴。」他貼著她的肌膚輕聲低語,氣息溫柔地拂過她的額際,「妳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堅強勇敢。」
他微微收緊雙臂,讓她安穩地貼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後才安心地合上眼睛。
不是因為需要睡眠,而是因為這一刻,他的世界已經完整得不需要再看見任何東西。
很喜歡這種電影轉場的質感,遠鏡與近鏡的並用,雖然只有短短30秒,都花了我整個星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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