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確實不是夫。」拓跋蘊微微頷首。「只是,」她話鋒一轉,望向上首無聲看戲的穎王,問道:「素聞王爺博記強識,小女子不知能否跟您討教幾句?」
穎王劍眉一挑,似是沒想到會成為戲中人,擺手道:「妳問。」
「《大盛律》中:凡男女定婚之初,需依從尊長之命。兩家各從所願,均無異議,可憑媒而立,受聘財、立婚書,婚約由此而生。」拓跋蘊說完,問道:「是否有誤?」
「小姑姑熟知律令,小王佩服。」穎王讚道。
這一稱呼,立即讓眾人明瞭穎王的態度,心中再次暗道:穎王妃果然盛寵。
拓跋函適時地又望了穎王一眼,眼波流轉間似是帶著欣喜與崇敬,雙眼盛滿了星光。
美人青睞,穎王忍不住心頭一熱。
「王爺謬贊。」拓跋蘊一笑置之,轉過頭去掃了魏李氏一眼,道:「律令寫得明明白白,婚書已立,從那時起,侯夫人就已經與白家有著姻緣關係,白家在婚約後不久出事,妳說那白家不是妳克的?」語調隱隱有些嚴厲。她頓了頓,平復心緒又道:「起碼我是過了門多年,生了一兒一女才喪夫的。」拓跋蘊豔麗奪目的臉上自信持重,聲調輕緩慵懶,卻擲地有聲。「不像有些人,還沒過門,先克了人。」
魏李氏臉色很不好看。
當年她不過才十二歲,卻是因此事讓許多人家不願登門,怕克夫是一回事,深怕捲入是非才是真的。她的親事耽擱了好些年,生生熬成了老姑娘,十八那年,父親看不過眼,最後只得將她嫁個權勢不大的侯爺,偏生侯爺年齡也不小,早年因風流韻事風評不佳,許多姑娘不肯嫁,這才讓她撿了個「便宜」。
如今,且不說她是不是克了白家人,自打她嫁入侯府,已經四年有餘,可除了第一年難產生了個嬴弱的女娃,傷了身子,就再沒懷過孩子,老夫人想抱孫子,催得緊,已經抬了好幾個姨娘,還鬧過幾次,現如今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她跟侯爺夫妻關係不睦?就連母親都勸她自個兒給侯爺納人,也好過老夫人賜的,或那心眼多的爬了床。她活得當真憋屈。
當年她與拓跋蘊交鋒時,兩人還說得上並駕齊驅。在出嫁後,她一度覺得自己佔了上風。年輕的侯夫人,光聽著就名頭響亮不是?直到拓跋蘊連生了一對兒女,讓她咬牙切齒好一陣子,只不過,沒多久就突然傳來拓跋蘊喪夫的消息。那時她別說有多幸災樂禍了!
偏偏拓跋蘊除開喪夫之外,確實沒什麼可挑剔的。才貌雙全,有兒有女有父母疼愛,還有一個受寵的王妃姪女!
甚至就連那夫君卓晗也是才華橫溢,雖因臉上那道駭人的傷疤無法輕易到御前任職,年紀輕輕卻已是正五品知州,若非英年早逝,怕仍是前途無量。
拓跋蘊究竟前世做了什麼好事,讓這麼多人都呵護著她?還什麼好運都給碰到了?
而她李子韻卻總是磕磕絆絆的?
兩人的名字一樣的發音,卻是不同命嗎?
「據本夫人所知,王妃與白家孫少爺似乎也有過婚約?」魏李氏仍是忍不住。
這一次話音方落,洛王妃與首輔夫人便都沉下臉來,卻未出聲,而是看向上首的穎王夫婦。
拓跋函只是淡淡看著魏李氏,嘴邊噙著笑抿了一口茶,仿若未覺。
穎王沉著臉,沒接話也沒問拓跋函,垂下眼簾不知又想起了什麼。
氣氛低迷,拓跋函似乎終於拿帕子輕拭嘴邊,緩緩啟唇,卻是對文遠侯道:「侯爺的夫人,能夠質問本王妃?」
這話說的,文遠侯趕忙起身告罪道:「不敢不敢,實是夫人小性了些,衝撞王妃,還望王妃不怪。」
拓跋函點頭不語。
「呵,現在知道是王妃了?」拓跋蘊卻不打算輕易放過,道:「這事今日落不了,怕到時還得讓人嚼舌根!」轉而看著魏李氏,下巴微抬,高傲道:「拓跋家確實曾經打算與白家聯姻,可長輩們才談妥,連庚貼都來不及換呢!白家便出事了。侯夫人說是為何呢?」
眾人瞭然。原來還沒定下呢!那算哪門子婚約?
見魏李氏氣悶不語,拓跋蘊也是見好就收,不再說話,兩人都暫時休戰。
這一場面,所有人基本上都不陌生了。
這兩人從年幼不合到現在,除開拓跋蘊足不出戶的那三年,到她隨丈夫到任上之前,這兩人一直都針鋒相對。
等兩人消停了,文遠侯與拓跋二老爺連忙向穎王告罪。
這也是多年不變的老梗了。
往年,是李尚書與拓跋首輔,而今兩姑娘嫁了人,拓跋首輔又入宮議事去了,也就只能兩人出面了。
而後,在幾位官員及官夫人的特意圓場之下,氣氛倒很快就恢復熱絡。
李尚書及其夫人見到大女兒首戰落敗,便也都暫且按耐了下來。至於梁世子妃則是安坐在位子上,偶爾抬眸瞥向對面獨酌的梁世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過沒多久,魏李氏藉故更衣離開了,不多時,拓跋蘊也被個小丫鬟叫了去。
宴飲還在繼續,五小姐則是被奶娘抱了下去。
越到了後頭,便越放鬆一些,親近的人家自然地聚在一起舉杯談天,順道打聽各家少爺小姐是否到了婚配年紀,好私下找人說和說和。
陡然間,梁世子拎著酒壺站起了身,搖搖晃晃走到穎王夫婦面前,也不行禮,就那麼直勾勾地望著拓跋函,眼帶癡迷,更是情不自禁地喃喃著「函函」。
這聲一出,眾人都醒了大半的酒,全都盯著梁世子,不敢去揣測如今穎王的臉色是多麼難看。
拓跋函不帶任何情感地看著面前醉酒的人,只問了句:「世子醉了?」
「我沒醉!」梁世子高舉酒壺,像是要證明什麼。
「果然醉了。」拓跋函聲線仍舊平穩,對著知農道:「讓人煮碗醒酒湯來!」心中卻疑惑:今日酒宴的酒都不醉人的,梁世子一項酒量不錯,怎麼會?
「您放心,都備著呢!」知農行了禮去傳話了。
「函函!」梁世子這次喊了出來,道:「獻藝!」他雙眼像是釘在了拓跋函身上。
穎王看著這一幕,心中的不適感又湧了上來。
就算他不是最寵愛王妃,可也輪不到旁人覬覦,這聲「函函」可不是面前人可以叫的!
當他正待發作,雙手卻被一雙珠圓玉潤的小手給握住了。那雙手細膩滑嫩,如脂如玉,也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穎王望向身旁的人,怔怔地凝視著那張絕美的側顏好一會兒,突然有些不可置信。那張側臉⋯⋯不,不是,應該是他方才看畫的緣故。怕是太入神了。
「君子可不該為難一個女子吧?」拓跋函用清冷的嗓音問道。
「我可⋯⋯可沒說我是君子。」梁世子頭暈腦脹地隨意回道。「當君子⋯⋯可抱不了美人歸的!」
話落,原先還有些怔愣的穎王回過了神,面色陡然沉了下來。
這慕容忴怎麼回事?竟敢當眾諷刺他了?
對面的梁世子妃也緊攢帕子,垂眸不語,也不知在想什麼。
「世子說的是,」拓跋函從容自若地附和道:「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果然不錯。既如此,世子與本王妃是一樣的,平起平坐,『小女子』就不獻藝了。」說完,直接喊人道:「來人,本王妃招待不周,不知梁世子不勝酒力,你們扶梁世子下去歇息,好生招待!」
外頭的侍衛進來抱拳應是。
小人,無知庶人也。
梁世子妃聽得滿面通紅,一時間也拿不準拓跋函是什麼意思,但她也的確不好繼續待在宴客廳,說是要下去服侍世子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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