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鵠燕雀 - 第四十六章、自請入局

公道？

崔曉楠沒追問，只是目送那抹雍容高貴的背影走遠，才又獨自進了裡間，看向衣櫃，垂眸細聽，已然沒了聲息，便轉身去另一處廂房找常宜。

拓跋函帶走了塘淺，留下了鳴竹。鳴竹見崔曉楠出來便去正房裡間「銷毀證據」了。

一進廂房，便見常宜吃得兩頰鼓鼓的，歆雨一貫面無表情，顏慕辰坐著喝茶，時不時向身邊的丫鬟姑姑問話。令崔曉楠意外的是，那丫鬟姑姑就是恆晴與微語。

她起初還以為這二人是被派出去幫忙了，沒想到會在這裡。

「主子！」兩人眼眶都有些微濕。

「妳們怎麼會在這裡？剛才怎麼沒見到妳們？」

「王妃讓我們這兩日都先別待在小姐身邊。」恆晴解釋道：「說是跟您同進同出太過顯眼。」

「也好。」崔曉楠沉思了一下，明白拓跋函這是要藉機拿捏住嚴嬤嬤，便又道：「妳們配合王妃行動就好。」又問了關於孩子近來的情況，囑咐兩人重點盯著嚴嬤嬤。

「主子放心，王妃那邊相當謹慎。」恆晴道。

「如此甚好。」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問道：「歆嵐他們呢？」

「在小姐那裡，奴婢去叫？」恆晴問道。

「歆嵐留守。」崔曉楠頷首道：「過會兒陽陽就會被抱到宴席上，我們好隨時知道情況。」

玉笛平日裡她是不會用的，只要距離夠近就不必吹笛召人，因此是讓恆晴去的。

等人一到齊了，崔曉楠便言簡意賅地將拓跋函方才說的話告知了。

在提到衡乙的時候──

「不可能！」隨著茶盞落地摔碎的脆響，常宜失聲叫道：「怎麼會？他不是這樣的人！」「他」指的自然便是衡乙。

「我要去找他，我要聽他說，他跟我說我才信！」說著，就衝向了廂房門口，要開門往外走。

所有人都沒想到她會激動成這樣，只有歆雨很快反映了過來，幾步攔到了常宜身前，擋住了她要開門的手。

「你做什麼？走開！我──唔！」常宜聲音尖銳，歆雨忍不住將她那嘴巴捂了起來。

崔曉楠回過神來後，低吼道：「常宜！這裡是穎王府！」看著被歆雨制著的女孩稍微冷靜一些後，給了歆雨一個眼神。歆雨將人放了後，仍是有些防備地擋在門前。「我之前跟妳說過了，不可能讓妳與他接觸，妳忘了？何況，妳去找他？妳知道他在哪嗎？就去找他？」

「可是......」常宜沒再繼續說，有些失魂落魄地滑坐到地上。她想著那天，路上有人驚了馬，她呆楞在路中央，就要被撞倒之際，剛巧有一位侍衛從天而降，三兩下便制止了瘋馬，並將她護在懷裡，還說：「小菩薩，別怕，沒事了。」那聲音溫和如煦，面容英俊，厲斥縱馬之人時冷得如千年冰山，一對她說話，便春暖花開。

她是真的喜歡，儘管時間很短，仍明明白白在那人身上感受到呵護與安全感。而今她滿懷熱忱而來，卻聽到這樣的消息，她如何能接受呢？

崔曉楠看著將自己蜷縮起來的女孩，沒安慰她。

有些事，自己想通才是最好的。

「你們怎麼看？」崔曉楠問。

「你真做過這種事？」清凌忍不住問道，眼中滿是八卦的光芒。

很顯然，有些刻意地想將眾人的視線從常宜身上轉回去。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顏慕辰，或探詢的、或不解的、或湊趣的，惹得他微微紅了耳根。

顏慕辰頷首，輕咳一聲，還是忍不住解釋道：「有些是王妃的意見。」說完，一張溫潤的臉上多了些靦腆。

歆雨看了顏慕辰一眼，無波的眸子閃過一絲輕蔑。

這人肯定是做不了豪氣干雲的事，也不知那一身武藝是做什麼用的，逃跑嗎？

「那套麻袋是公子親自出馬的？」微語好奇問道，心中有些興奮，亦有些可惜。

她真想親自套套看！

「是。」顏慕辰端茶飲了一口，盡可能忽視這七雙探究的眼睛。

想到自己曾經親自套麻袋揍人，實在不夠光明磊落，還被翻開了來說，他就有些不自在。

曉楠她會不會覺得......太粗魯了些？

「挺開心的？」崔曉楠挑眉笑道。看著眼前人靦腆無措還強自鎮定的樣子，突然有點想揉他的臉。

一直以來，這張臉都是雲淡風輕、溫潤如玉，如今卻耳根泛紅，她似乎還沒看過這人這般不自在過，瞧著這窘樣，莫名讓她有些想⋯⋯欺負。

顏慕辰沒料到崔曉楠會這麼認為，一雙杏眼霎時間盛滿光彩，笑道：「那是。」他確實揍......咳咳，教訓得挺開心的。

「如今倒是因為你，麻煩找上門了。」歆雨道。反正他是不會因為這人打了慕容混帳就對他改觀的。

房中氣氛陡然落了下來。

「是該儘快想好對策。」崔曉楠收起了漫不經心的表情，道：「今日若是穎王有動作，很大程度是衝著他去的，當然，不排除衝著我來，還有一個，就是陽陽。陽陽那裡，我希望至少有三個人盯著，一個傳遞消息，一個死守，一個看情況配合，清凌清冽，你們跟歆嵐一起負責。盡可能不暴露自己，若發現不利於陽陽的事，我准許你們『便宜行事』。」

最後這「便宜行事」，誰都知道是拿慕容琪作替罪羊，眾人臉色微變為卻無人反駁，連顏慕辰與常宜都只是蹙了眉，並未出聲。

犧牲的孩子要在自家與別人家做選擇，答案很顯然。

慕容琪的無辜並不能夠為他洗脫原罪。

「孩子這裡最要緊。」顏慕辰補充道：「萬不可讓人調虎離山，一定要盯好了。」

崔曉楠看他面上的緊張不似作偽，眼簾微垂，心中有些觸動。

「只是，主子身邊也要有人才行。」恆晴有些擔心道：「主子等會兒會到前院去嗎？」

「我等會兒會過去看看。」具體的，崔曉楠沒說太多，就怕今日有個萬一，這些人會被抓去問話。

「他應該不會對我不利。」崔曉楠想起了之前穎王的態度，就像她跟韓穎關係還沒惡化時一樣，是喜歡的，甚至，更濃烈。

不同的是，韓穎曾經很疼愛小藝，可這裡的穎王對孩子的態度，有些可有可無。

而且，「他對我的不滿應該加諸到你身上去了。」她看著顏慕辰道。

「穎王真的會作這個局嗎？」微語問道，手抓著衣襬，有些緊張。

「肯定的。」清凌回完，不解道：「只是這般算計，要如何起頭？穎王怎麼能確保顏公子會入局？」穎王當然可以拿主子做引子，可主子身邊有他們，也有顏公子，說難聽的，就算主子一個，也能夠應付一般的局。而對付顏公子要用的多半是死局，以穎王的態度，多半不會為顏公子損傷了主子。

可若是不以主子為引子，那又能拿什麼引得顏公子不得不入局呢？

崔曉楠凝眉，垂眸思索著。

衡乙一事，已經很明顯是穎王的局了。

而且穎王幾乎篤定她會過來，只是利用常宜踢了臨門一腳，迫使她入局，而她一來，顏慕辰肯定會跟來。

問題是，要如何做局困住顏慕辰？無論陰謀陽謀總得有個引子，可顏慕辰不正面出現又如何使得？

「孩子。」突然，一道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

是常宜。

她蹲在門邊，抬起頭，雙眼有些微腫，眼神卻相當明亮。

她想得通。

不必師姐多說，她不是常慧那個濫好人，也不是常靜那個傻白甜，只要將前後捋捋，自然能看得明白。只是當時，太過渴望被呵護，也未多想這一層，否則，這般巧合不是明晃晃地直指師姐嗎？

從小，每次出門歷練，師父帶著她的次數比常人更多，說是她得失心太重，需要多磨磨心志，可越磨，她越是不平，越磨，也越能看清世俗功利。

這種淪為棋子──以心為代價的棋子──這感受，讓人噁心！

可，她確實只是驚鴻一瞥，他也沒承諾什麼，不是嗎？

想著，她呼吸有些急促，總覺得這個房裡越來越窒息。

「還好嗎？」崔曉楠見常宜著實不對勁，握住她的手，冰冰涼涼的。

也是，被人拿感情來利用，怎麼會好呢？

崔曉楠慶幸是讓常宜走了一遭，親自聽取這個信息，否則剪不斷理還亂，會更加麻煩。

「他會用孩子作局。」常宜肯定地重複道。

「我知道了。」崔曉楠沒多說什麼，只是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對於常宜給的答案，她第一次聽時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可看著這孩子固執的模樣，也只能先應承下來。

「我能出去逛逛嗎？我保證不惹事。」常宜看著崔曉楠問道，眼中滿是渴求。

她心中還是有點亂，實在無法在房中待著。

崔曉楠看著她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泛著脆弱，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得輕聲道：「好，別走遠，如今王府人多演雜，我讓歆雨陪著妳。」

常宜剛開口想拒絕，就聽歆雨道：「我不想。」

「正好我需要，謝謝師姐。」常宜賭氣道。

說完，自顧自朝門外走去。

礙於命令，歆雨面無表情跟上，卻讓人感受到他渾身寫滿了抗拒。

清凌倒是一副八卦的樣子，意味深長地道：「真是個獨特的小姑娘。」雖然行事不太討喜，足夠聰慧與通達。

崔曉楠頷首認同。

國安寺的孩子都挺不錯的。至少，她在國安寺待的這段時間，不論早課、晚課，又或是其餘分工，都是井井有條，有衝突也就是吵個嘴，都是有理有據，倒還沒看過出手、排擠或是陷害的。就連常宜的不喜人的性格還都偶爾與常慧、常靜處一塊兒，可見也不是個壞的。

「穎王當真會對小姐動手嗎？」微語忍不住擔心問道。

崔曉楠看向她，陡然想起過去的一幕幕，還有晴兒當時讓自己相信微語的話，她思忖了好一會兒，回憶定在了兩個月前，微語對穎王妃下跪求醫那一刻，忍不住輕嘆了口氣。

「恐怕會。」是顏慕辰的回答。

但他心中卻存疑：一個性格單純的孩子能夠猜到的，他們如何不清楚？穎王又怎麼可能設下如此簡單的局？

「看來，我們是擺脫不開了。」他溫潤一笑，語氣似是無奈，卻隱隱地讓崔曉楠聽出了一點躍躍欲試的意味。

崔曉楠微微驚訝。

要知道，陽陽可不是他的孩子，要說關心她信，可為了陽陽而被引入險局，她並不認為有這個可能。

只是，看著面前這些人見怪不怪的樣子，她只得暫時將疑惑放在心裡。

「既如此，便入局吧！」崔曉楠挑眉說完，兩人相視一笑。

罷了，管他是為了什麼，至少不會是敵人。

幾個潛入府的包含崔曉楠在內，都塗了些胭脂修改容貌，是以每個人的樣貌跟原先的模樣有了不小的變化，除非遇上熟人，不然是不必擔心的。

很快，決定好一行人兵分三路，暗衛們守著小主子，恆晴微語往後院去，崔曉楠則「獨自」離開了疏影院往前院去。

至於歆雨，崔曉楠就當給常宜做貼身侍衛了。

等其他人都離開時，顏慕辰才開口問向崔曉楠：「剛剛王妃房中有人？」語氣卻是肯定的。

崔曉楠沒否認，反問道：「那人有武功嗎？」

顏慕辰頷首道：「是個高手。」甚至比他還強大。

他望著垂眸端坐在圈椅上的女子，面上塗抹了深色的胭脂，藉著光影效果收斂了五官美好之處，整張臉變得不甚顯眼，只除了那雙丹鳳眼，時而靈動如蝶翼輕撲，時而幽深如古井無波，引人探究。

他真想將這雙眼睛捂起來，不讓其他人看到，但⋯⋯他心下一嘆，道：「走吧！」反正現如今，楠兒想做什麼，他陪著也就是了。

崔曉楠也沒再耽擱，踏步出了疏影院，隨著人流，瞧見一群丫鬟端茶水瓜果，便順勢混入其中，雙手端著木盤，低眉順眼，往宴客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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