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鵠燕雀 - 第四十五章、疏影寒梅（三）

拓跋函柳眉緊擰，雙手緊緊地攢著帕子，胸口上下起伏，呼吸略有些急促。

崔曉楠來到這裡與拓跋函打交道不多，卻對她的脾性略知一二，她素來冷靜沉穩，而今如此，可想而知當時嚴嬤嬤的表情究竟多麼可怖。

「我有個想法。」崔曉楠斟酌著開了口。

她想破局，卻也擔心拓跋函會不認同，畢竟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殘忍。

「妳說。」拓跋函語調有些急切。

崔曉楠將孩子先放到榻上，看著四腳朝天的嬰孩，忍不住笑出來，慧黠道：「慕容琪與陽陽是該平起平坐。」

拓跋函聽了雙眼一亮。

是她關己則亂，這分明是這麼簡單的道理。

「他是哥哥，一切以他為優先，不論吃用。」崔曉楠說得理所當然，彷彿慕容琪只是一顆棋子。

「好。」拓跋函原有些不忍，但想起李家夥同張家做的那些事，又想到李家也可能是指使傷害熙兒的人，所有的顧慮便都煙消雲散了。

「這樣不僅牽扯到首輔邸，還可能影響到李尚書家。」崔曉楠的話音還在繼續：「可以試試背後之人是否會忌憚，如果不會，多半就跟林側妃沒關係了，倒是有一個人相當值得懷疑。」

其實她原想說：能傷害一個女嬰，怕是與兩個側妃跟張氏都沒關係。

在大盛，女兒是不能襲爵的。此外，這人怕是想破壞首輔邸與穎王府之間更緊密的結合，那麼所有有子嗣的女人都可能排除在外了，畢竟只要王妃不生孩子，尤其是兒子，與首輔邸交好對孩子的前程並非壞事。既如此，那這人就是衝著崔曉楠或者崔家來的。否則一個記名的小庶女有什麼可忌憚的？

「曉楠是說，玨王姬？」即便崔曉楠不提，拓跋函也覺得此人十分可疑，尤其在王府待了最久，背靠容妃，又幾乎不露面。

崔曉楠點頭。

「王妃，午時將至，您該出來更衣了。」外頭傳來塘淺的喊聲。

兩人相視一笑，喚來兩個奶娘，就要回了正房裡間。

「啊啊！」床上傳來了孩子的喊聲，不知何時，崔曉楠的衣襬已經被抓住了。

小小的白雪團似的孩子看著她，繼續咿咿呀呀地說著話。

崔曉楠低下頭，望著那白白胖胖的小手，輕輕伸出手，碰觸到那細膩的肌膚時眼睫微顫。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才將那隻小手一點一點掰開。

明明嬰孩弱小無力，她卻覺得在那清澈的視線下，彷如千鈞罩頂，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曉楠......」拓跋函還想再勸。

「走吧！」崔曉楠笑著站起身，不再回望，率先走了出去，只餘房中一聲高過一聲，仿若要引起誰人注意的咿呀聲。

進了正房裡間，崔曉楠靜靜地看著拓跋函換上宴會的服飾，緩緩梳理自己的情緒。

一件件疊加上去，華麗雍容，端莊持重。

一時間，那個不理世事的冷美人，多了絲凡俗的追求，也多了皇室才有的傲然與尊貴。

真論道起來，也許拓跋函比起穎王更像個皇家人。

氣度不凡，風華絕代。

崔曉楠感慨著，又忍不住想：如此炎夏，一身隆重服飾，也不擔心中暑嗎？

其實不過是記名罷了，不是親生的誰也不會說什麼，但她也明白這是拓跋函給孩子的一份心意，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陽陽背後是王妃、是首輔邸，不是任人說道欺凌的，心中不由感激。

鳴竹和塘淺兩人服侍好了就暫且退下，候在門外。

崔曉楠笑看著拓跋函微調著，不時幫忙處理一些她碰不到的褶皺。

「對了，」崔曉楠突然想到什麼。「王妃可知穎王身邊有個叫衡乙的下人或侍衛？」

「衡乙？如何提及他？」拓跋函理著衣袖的動作頓了一下。

崔曉楠三言兩語說了其中因由。

「不好。」拓跋函一臉凝重。「妳連顏五都帶來了？」

崔曉楠點頭，辯解了一句：「原先我給他下藥，結果他似乎早就知道了，可能避掉了，就追上了。」

「妳下普通人的劑量對顏五沒效果的，內力一摧，就能逼出體外了。這顏五瘋了吧？穎王對他根本沒理智可言！」拓跋函雙脣緊抿。

「為何？」崔曉楠不懂為什麼要毫無理智，即便是情敵也不需要到這麼嚴重吧？

「去歲，妳在崔老太爺壽宴上與穎王的事，顏五一趕到就是劈頭對穎王一頓口舌，讓他好一通沒臉，但穎王畢竟無理在前，也就任他出氣了。只是，事後還動用顏家產業打壓穎王的商鋪，有一段時日嚴重到連張家都無法替穎王平衡開支的地步，甚至⋯⋯」說到這裡，拓跋函表情古怪，手帕微微拭了鼻頭的汗，才道：「有一日，穎王下朝後遲遲未歸，傍晚才被人發現醉倒在賭場，那次皇上停了穎王一個月的差事；還有一日，也是遲遲未歸，等到隔天才在府門口看到被套麻袋的穎王⋯⋯那日若非我覺得奇怪，讓侍衛打開麻袋，侍衛是打算丟棄處置的，等發現了，咱們都得守寡了。」

「守寡⋯⋯挺好的。」崔曉楠挑眉道，心中暗忖：這些事怎麼感覺不像顏慕辰做得出來的呢？那麼白衣翻飛、宛如謫仙般溫潤儒雅的人，會與人口舌？會使手段打壓他人商鋪？會設計穎王被罰甚至⋯⋯套麻袋？她怎麼感覺哪裡不太對呢？

此時外間梁上的兩位仁兄，歆雨看著顏慕辰，眸中劃過一抹詫異，眉頭微挑，而顏慕辰則是耳尖微紅，略微有些不自在。

前面兩樣，曉楠以往是知道的，只是礙於境況並沒捅破；後面那兩樣⋯⋯雖是他的手筆，但卻是函姑娘提議的，現在居然撇得那麼乾淨？

「也是。」拓跋函微笑，明豔動人。「我得先走了，妳要不再陪陪孩子？我這處不會有人亂闖的。」

「不了，我怕給妳添麻煩，何況還有常宜那丫頭的事情。」崔曉楠想也沒想地就拒絕了。

她怕，怕自己會不願回國安寺去了。

「妳呀......」拓跋函微微嘆了一口氣，也不再勸，只是道了別，轉身出了裡間。

「王妃。」崔曉楠看著那道挺直的背影，雍容華貴，清冷得如同一株高嶺之花，忍不住再次出聲。

「嗯？」拓跋函微微側身，珠飾微蕩。

「妳為何對我這麼好？」崔曉楠將一直壓在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

拓跋函看著她，清冷的嗓音，溫和的表情，眼中漾出一抹盼望：「妳曾答應過，還我一個⋯⋯公道。」

——

作者的話：

不知道有沒有發現，穎王妃拓跋函身帶梅香，住疏影院，最喜梅花。

總之這設定的事之複雜，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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