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鵠燕雀 - 第四十二章、十日紅顏

時光飛逝，眨眼便是十來天。

這段時間裡，圓德隔個兩三天便會過來替顏慕辰施針，並準備藥浴，這一日正好也該施針了。

也巧了崔曉楠跟歆雨不在，只剩晴兒守門。

圓德一進廂房便小心翼翼，又躊躇了一會兒，見眼下確實只有顏慕辰一人，才壓低聲音問道：「你要把牠拿出來，對吧？」這話她原先不想說的，畢竟這寺中可無人知曉蠱毒，就連見多識廣的慧元也只以為她只是識毒，能夠解毒罷了。

「師父發現了？」顏慕辰問道，卻也不驚訝。

「一早便曉得了。」圓德垂眸道：「這脈象著實詭異。」

「師父果然醫術精湛。」顏慕辰笑道。

圓德不語，只是細細地把了脈，又察看了傷口，約莫一盞茶後，才挑了挑眉，似有些感嘆。

「你這蠱蟲也太鬼精了。」圓德頓了頓，又評價道：「居然安靜了這麼多天才發難。發難也就算了，竟時不時去啃噬傷口充飢⋯⋯也難怪起初都以為是傷口的毒素，痛都痛到一處去了，能不錯認嗎？」

顏慕辰有些無奈，他怎麼知道這蠱蟲剛好愛吃那傷口上的毒呢？也難怪他明明中毒、明明痛得死去活來，卻好得挺快的，這不，蠱蟲吃了腐肉、又嗜毒，能不好得快嗎？

「只是你確定要將蠱蟲引出來嗎？」圓德不太確定地問道：「其實留牠在也挺好的，受傷中毒別太嚴重都能好得快，正適合你的現狀。」

顏慕辰真的也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這個師父實在是⋯⋯太為他著想了。

不過，他還是得說的：「引出來吧。」雖說這蠱蟲挺好用的，可他總不能時不時在楠兒面前發作吧？這樣楠兒又得操心了。

何況，沒有蠱蟲的阻礙，他便能盡情賴在楠兒身邊了。

「你可知此蠱為何？」圓德問道。她看顏慕辰的反應，實在不太相信這蠱只是作療傷用，但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來還有什麼特別的，為了避免出差錯，多問總是好的。

主要她也不懂養蠱，頂多就是懂得將沒那麼厲害的蠱給引出來而已，當然，光是如此，便足以想見圓德在醫術一途有著不低的造詣。

「此蠱名為『十日紅顏』」顏慕辰問道：「師父可有把握引出來？」

「『十日紅顏』？」圓德恍然道：「老僧確實想過這不是普通的療傷蠱蟲，沒曾想竟是『十日紅顏』，真真是專為你而生的蠱蟲吶！」

這「十日紅顏」的子蠱接近母蠱的前九天相安無事，第十天才一次爆發，噬咬疼痛異常，導致暈迷或行動不便，過了第十日便無事，十日一輪迴，身體也會因此不斷虛弱下去；而母蠱則會在子蠱靠近時，導致宿主眩暈甚至出現類似感染風寒的症狀，之後也是十日一輪迴。

當然，這也是有條件的，那必須要觸發的條件便是：被種了子蠱者要心悅具母蠱者，否則便是母蠱的宿主一力承擔兩種效果。

顏慕辰聽完，只是苦笑。

若非楠兒堅持，他又何必種此蠱？

當初楠兒連哄騙都沒有，不就是自信她能教他心甘情願服下那碗茶水嗎？

只是，服用之後才知曉母蠱也對楠兒有影響，這也是他受了蠱後幾乎不出現在楠兒面前的原因。她，太清楚自己的軟肋了。

這幾日若無圓德師傅的藥壓制子蠱，也痲痹了母蠱，他與楠兒都不免要再發作一次的。

方才聽圓德師父所言，此蠱似乎亦有療傷之用，果然楠兒還是想護著他的，還有，崔家。只是不願讓自己牽涉其中吧？

平日不願讓衡兄慎兄參與一些行動，總等到事過境遷才發通知，若非衡兄與慎兄有幾分手段，一商一武，各有所長，恐怕都要被楠兒給蒙在鼓裡了。

「還望師父幫忙。」顏慕辰拱手道。

「放心吧。養蠱老僧是不在行，解蠱多半還是沒問題的。」圓德說完，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道：「你可知曉『半生雲煙』？」

顏慕辰聽到這名字，有一瞬恍惚，方道：「自是知曉的。」但也沒多說，只是問道：「師父為何如此有此一問？」

「前些時日忘憂病了，老僧前去診治。」圓德簡要解釋道：「她的脈象應是半生雲煙所致。」

「這可是真的？」顏慕辰訝異道。

「這是當然，那是神醫村有名的『毒藥』，多半錯不了。」圓德加重了「毒藥」兩字。

顏慕辰不意外圓德能知曉崔曉楠身上的毒，或者嚴格來說，是「蠱」，但他訝異的卻是崔曉楠身上竟真的是「半生雲煙」。

然也不過幾息，這份訝異便隱沒了。

「多謝師父告知。」顏慕辰再次拱了拱手。

不論如何，他會想辦法為楠兒解了這蠱毒的。

圓德擺手道：「行了，先引蠱出來要緊。」

說完，圓德便開了藥箱，將刀具、藥草、引香等等擺放好。

「老僧得罪了。」圓德示意。

顏慕辰將袖子捲起，手臂放在梳洗用的盆子上。

好在近來顏慕辰用完湯藥總要臥床休養，每次醒來都得梳洗，為了不麻煩晴兒，也為了讓自己多多鍛鍊，顏慕辰的一應梳洗，包含打水這一項活計都自己來，倒是方便了眼下，甚至日後遮掩。

顏慕辰也慶幸他體內這蠱除了崔曉楠，再無其他人知曉，否則要瞞過晴兒不難，要瞞過歆雨卻要花一些心力的。

前一次施針後，圓德便將湯藥方子給改了，估計這會兒蠱蟲也該醒了。

圓德小心翼翼地在顏慕辰腕上割了一道口子，黑血汨汨流淌出來，落在盆子裡。隨著黑血漸淡，一個鼓包躁動了起來，似乎感知到了「食物」的大量流失，開始在血管中橫衝直撞了起來，疼得顏慕辰冷汗狂流，緊緊咬著牙關忍著。

圓德焚了一炷香，引著那個鼓包來到口子處，只見一隻紅寶石般透亮的蟲子鑽了出來，有些警覺地四處望著，正要逃離就被圓德用瓷瓶扣住，灌了藥水迷暈，趕緊封了起來。

圓德收拾了案上的工具與散落的草藥，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有些猶豫地看向顏慕辰。

「師父可是有話要說？」顏慕辰見狀，包紮傷口的手頓了一下，溫和地問道。

圓德嘆了一口氣，道：「那老僧便直說了。」她一雙帶著悲憫的眼眸望向顏慕辰，問：「你明知其中關竅，又為何不如實告知於她？反正如今她也忘卻前塵，坦然一些難道不好嗎？」

他微微一笑，笑容是那麼平和淡然，甚至不含任何一絲怨懟，道：「在下明白您的好意，可您不了解楠兒，她決定的事無人能改。若是現下告知於她，怕會橫生枝節，與其如此，不如先斬後奏，在下相信即便來日她憶起過往，也不會再與從前那般決絕。」

「哎⋯⋯老僧就當不曉得吧⋯⋯」圓德說著，又突然想起什麼：「但若是讓她查到這蠱毒的特性，你卻不再發作，又該如何解釋？」說完，圓德簡直想巴自己一掌。

她最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直接摻和進來了。雖說是佛前子弟吧⋯⋯她也不過是個人，還有國安寺上下百來張嘴等著她煩心呢！她這摻和根本就是找麻煩來著。

「師父就別操心了，楠兒不會那麼快知曉的。」顏慕辰仍舊笑得溫和淡然，卻讓人不由得信服。

「行吧！你們年輕人也實在是太不懂得珍惜了。」圓德邊搖頭邊收拾東西，碎碎唸道：「人生不過幾十載，相互推搡、若近若離，就耗去了幾載光陰，值得嗎？」

顏慕辰抿唇不語，仍舊掛著那平和的笑容。

他與楠兒之間擁有太多太多，也太沉太重，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終止這一切，但楠兒的身份，從來就沒有選擇。

盛朝不會放過她、寧朝也不會，更有甚者，利用她來挑撥、製造矛盾的也大有人在。

在一切能夠停下來之前，只能往前走，那麼就注定了沿途的風景連點綴都不必要。既如此，他要的是擺脫風景的命運，成為她的影子，一個容許被忽略卻又無法剝離的那個存在。

楠兒可以忘記他，但代價是：他，賴定她了。

「這蠱蟲就麻煩師父先保管了。」顏慕辰壓下心中千迴百轉的思緒，將話題轉了回來。

「你不怕老僧一不小心把牠給弄死了？」這樣到時候被反噬的可是你的心尖子呢！圓德在心中默默地補了這麼一句。

「在下相信師父的能力。」顏慕辰笑答，一派謙和恭順的模樣。

「算了，老僧幫你便是。」圓德無奈擺手，而後又有些凝重道：「有件事，老僧曾有些疑惑，但看了你的情況之後，倒是有了懷疑。」圓德索性管到底了，就像慧元說的，順其自然吧！

「什麼事？」顏慕辰見圓德的神情，也忍不住嚴肅起來。

「半生雲煙，老僧懷疑是忘憂自行服下的。」說完，藥箱也收拾妥當，就離開了。

徒留顏慕辰愣愣地僵坐在原地。

不、不可能吧⋯⋯可，這種蠱毒卻是只有楠兒才知曉怎麼掌控的⋯⋯

若是真是楠兒自行種下的，那麼⋯⋯會是為了什麼？還因此加了身邊人的禁制，許多大事小情都在禁制裡，層層桎梏，虛虛實實，壓根就不清楚到底瞞住了什麼。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只是一直沒往這方向細想。

他不相信楠兒會這麼自傷，可是，除了自傷，還有什麼能夠解釋這指向了神醫村的一切？除了楠兒，還有誰有能力能夠驅使得動神醫村的村人？答案顯而易見。

——

「辰哥哥，我最近正在製一種蠱毒。」

「什麼樣的蠱毒？」

「能夠讓人忘記過往，卻毫無損害的蠱毒！」

「這可不太容易。一般來說，忘記過往的蠱毒不都會啃食腦髓嗎？久而久之，不單喪失記憶，還會導致行為失能甚至瘋魔。」

「放心吧，我能拿捏得當的。」

「嗯，既如此，我便信，楠兒可是最厲害的。」

「那是！而且我已經先想好了名字。」

「名字已經想好了？看來楠兒肯定能養出這種蠱蟲了？」

「不由得你不信！」

「好，我信，什麼名字？」

「半生雲煙。」

——

「妳到底想做什麼......？」顏慕辰眼中含著苦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了一口氣，靠坐在榻上，整個人有些頹然。

這是第一次，自楠兒失憶以來，第一次，顏慕辰亂了方寸；第一次，他急於知道這一年多的時間裡，這楠兒特意撇開他與崔家的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第一次，他瘋狂地想知道答案。

雙唇緊抿，一雙杏眼裡的溫潤再不復見，帶著一抹幽深的光芒。

他必須採取行動，比衡兄計畫的更加主動才行！

「這『紅顏禍水』，名符其實啊⋯⋯」圓德出了菩提院，轉頭向裡望去，又看了看手中瓷瓶，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調侃：「怎麼不乾脆取名『鵲橋相會』呢？」邊念叨著，邊緩步離去。

——

作者的話：

這一章不長，但寫得時間也不短，主要是一開始在琢磨顏五中蠱的事，爾後又要琢磨某個自傷的人被發現秘密之後，顏五的表現，既不能太強硬，也不能太軟，怎麼拿捏⋯⋯也不知道現在這個寫法有沒有到位。（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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