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鵠燕雀 - 第三十一章、再見故人（三）

晴兒送完胭脂就退了下去。

崔曉楠拿起那些胭脂，打開來一一抹了點在手背上。這胭脂質地均勻，色澤也自然，實屬上品，就連崔曉楠這種不常化妝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來。

說起來，化妝這一技能還是前世她明媚的二嫂強迫她學的呢！說是「女人都要學的必備技能」，還告訴她當初就是因為這一手化妝技能，讓她二哥「刮目相看」，才吸引到了二哥的注意的。她當時還想問那「刮目相看」的故事細節，卻難得地看見溫和靦腆的二哥臉色有一瞬間陰沉，便作罷了。

只是崔曉楠還是跟二嫂據理力爭，說：「會化妝做什麼，養個男人幫忙化就行了！這不是更省力嗎？」最後反而換來了二嫂聯合大嫂統一戰線，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學了。

偶爾想起前世種種，還蠻懷念的。

她不是沒懷疑過當初自己輕生的原因，可不論她如何回想，始終還是起於韓穎長期的暴力對待以及她目睹了外遇。她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重要的細節，卻是怎麼都想不起來。

魂飛天外，但手下功夫卻是不含糊。

崔曉楠很快就幫顏五公子畫了個妝。遮掉男性的稜角之後，這張本就溫潤的臉變得更加秀氣，再加之一身灰色的法衣，更加像個沉睡的女子。

「唉，世道不公，隨便一畫就比我還好看了。」崔曉楠看著銅鏡中自己略顯英氣的臉，有些感嘆。

「師父，您起了嗎？」晴兒拔高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住持說想看望您。」

「等等，我穿個衣裳，隨後就來。」邊說著，邊望著鏡子塗抹一翻，才披了披風出了房門。

這會兒，她看著就像嚴重地病了一場一樣，面色蒼白，滿身藥味及汗味，看著就像沒辦法打理好自己的病人一樣——儘管她確實是病人，但不知為何在慧元師父面前總有些莫名地氣弱。

還好昨晚是歆雨幫著處理顏五的，不然她恐怕全身都會沾染上血腥味了。

「住持，勞煩您過來看望了。」崔曉楠向著坐在窗邊的慧元說道。

慧元一如平日嚴肅模樣，嘴唇緊抿，卻是端方持重而不顯刻薄，聞聲轉過頭來，看向崔曉楠的時候，眉頭微微一蹙，簡短問道：「可好些？」

「托神佛之福，睡一覺便好多了。」崔曉楠微笑答道。

住持輕輕「嗯」了一聲，想了想，有些猶豫地說：「若不適，可下山食葷。」說完又抿緊了唇。

崔曉楠聽了有些愣了，心中卻湧上了一股暖流。

想來是這幾日身子不適讓慧元師父擔心了。

這住持往日便是面冷心熱，但崔曉楠卻知她極重規矩，偶爾通融也是以不觸大忌為前提，而今卻擔憂她產後沒養好又不適應造成身體虧損，提出下山食葷，她是很意外的。

不過，既已出世，又有侍女暗衛相隨，已經極好了，她並不再做他求，何況，她若想食葷也不需要自行下山，遣歆雨下山一趟便可；再者，她不過是染了點風寒，目前急需補充營養的也不是她。

「謝住持，不過沒關係的，休息一下便好。」

「嗯。」慧元站了起來，道：「回去了。」便走了出去。

送走了慧元後，崔曉楠才緩了緩口氣，心道：「還好沒被發現異常。」不然她也不確定能不能僅憑妝容瞞過一切。

接下來幾日，崔曉楠盡可能恢復原先的作息，但卻隱隱地有些緊繃，就連不常相處的清凌都感覺到了異常。

「欸，主子很在意那男人？」在接了任務離開時，清凌剛巧碰上了歆雨，便隨意地問了一下。

原本是不抱太大的希望的，畢竟歆雨不比歆嵐多話好相處，基本上一問三不答，有時候對主子也是愛搭不理的，卻沒想到錯身而過時，這面癱竟然回了：「嗯。」

清凌反應過來，回頭一看，就剛好瞥到了歆雨臉上一閃即逝的嫌棄與不屑，來不及再追問，歆雨又窩回了他平時望風的樹上，再不理人了。

於是，清凌只好懷揣著這份不解回了都城。

崔曉楠也說不清楚自己在緊繃什麼。

也許她在期待這個人醒來，也或許她希望他永遠都不要醒來。

她很矛盾。

明明一件應該相當簡單的事情，卻被她思前想後，撓抓得零零落落。

若誠實得說，她知道自己是希望這人就是張子辰，是她的阿辰，可這代表前世的阿辰已經不在了，偏偏他活得好好的，也就代表了這人不是他，那她還期待什麼呢？

她並不清楚。

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樣一個人。

比起面對穎王，她似乎更不安、更惶恐、更雀躍、更興奮。

她在賭，這是她人生極少數下賭注的時候，也是唯一一次，不論她賭哪一個都沒有意義，直到答案揭曉，那個答案才會告訴她：今日這一遭到底為了什麼。

這一日，剛好是出事的第五日，崔曉楠剛用完午膳回房，正拿了點流質食物進裡間，便看見一雙乾淨清澈的眼睛。

「你醒了？」崔曉楠直覺地問道，心臟突然加快了跳動，整個人隱隱地興奮到發抖。

這張臉，曾在她病中幾年再次回到腦海中，五官並不精緻也不特別出挑，卻溫和如一塊暖玉，讓人心中安定。

「嗯。」那人回道：「妳瘦了。」那嗓音仍是溫溫柔柔，低而不沉。兩張臉重合在一起，一張陪她走過了青春歲月，一張承載了她了夢起夢碎。還有那雙眼睛，如夏日溪流潺潺，澄澈而不冷洌。她不自覺地想摸一摸那張記憶深處的臉，卻在快接觸到時，聽見他說：「怎麼啦？楠兒可是受了委屈？」嗓音是記憶裡的溫柔，帶著少年剛變聲的青澀與最合時宜的溫度，是秋日午後暖暖的陽光，磨了刺眼的稜角，輕輕撫在了心口上，和緩了無端的焦慮與躁意。

少年眉眼彎彎，笑容淺淺，並非最出色的樣貌，卻是溫潤如玉，君子端方。

一切猶如記憶裡的模樣，只是，那句話卻讓崔曉楠一剎那間清醒了過來：如今的自己，不合時宜。

——

作者的話：

最重要的男角終於出來啦～真是可喜可賀～

顏慕辰：我明明第十章就該出來了，中間多出來的章節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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