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無常 - 第二部．二十一、弟承兄業(三)

陸家大宅。

由於禁令緣故，陸家上下都百無聊賴地待在家。

陸議攤臥在後園的樹上，呆望著天空，明明昏昏欲睡，卻怎麼也睡不著。

「真想沒到，呆在家裡竟會這麼難受。」陸議喃喃自語道。

「明明姪兒你除了吃就是睡，還有甚麼資格說難受呢？」陸績亦正在園子裡散步鍛煉雙腳。

「就是除了吃和睡外，沒別的能事做，這才最難受。」

「那就去看看書呀？」

「家裡有的書我都過看了，而且比起書，我覺得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人、不同的景色、不同的事物要更有用也更有趣。」陸議垂頭喪氣地道：「我好想出去走走，吹吹沒被牆壁擋住的風啊……」

「那要不要就真的出去走走啊？」

「怎麼去？之前廚子小謝想逃回家，左腳踏剛出後門，右腳都仍在陸家，就已經被鄰居發現，大聲呼叫官差來抓人了。」

「姪兒，你知道嗎？」陸績突然正色道：「這大宅裡，可是存在一些只有當家和某幾個叔伯才掌握的秘密。」

「是、是甚麼？」

「這本來不可輕易告訴別人的，何況你輩分還不高。不過嘛，看在你這麼難受份上，就偷偷告訴你吧。但有個條件，就是要替我分擔一下管帳的工作，如何？」陸績收起正經的表情，露出一臉狡黠。

「呃……好吧！」陸議雖知有詐，但還是敵不過秘密的引誘。

於是，陸績便將陸家秘道之事，告知了陸議。陸議帶著驚訝，循著秘道走出了吳城，來到城外一處幽森的密林。

陸議興奮地跑跳著，卻又露出後悔的神情，然後喃喃道：「早知這道秘通到這麼遠，就帶上釣竿了，唉！」

說罷，陸議便鑽回秘道當中。

全然沒發現在他附近的樹上有一個輕裝的士兵。

更沒發現，那士兵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ㄨ

皖城。

廬江現今的郡治，一座背山面江之城。

一個宜居不宜守之城。

符和禰衡騎著翊，從舒城向西南方奔馳，不出半日，已能遙望皖城。

其實，以翊的腳程，只要稍稍加把勁，直達皖城亦沒問題。只是，他們在距皖城不遠處，察覺到異象，所以停下虎步，佇足觀察。

皖城正泛起陣陣光芒，那光卻不像早前舒城的柔和黃光，而是腥紅血光，那是靈魂離開軀體，也就是死亡時方會產生的靈光。

「正好撞上叔弼他們來打李術嗎？」符興奮地道：「快去瞧瞧，他們總說叔弼有我的風範，我都還沒親眼見識過。」

然而，越接近皖城，符的心就越不安，因為血光一直不住閃爍，而且周圍不見兵馬，皖城大門亦已敞開。

「這數量、這速度，還有這周遭的情況，這可不像戰鬥啊……」符喃喃自語。

「更像是在屠城呢。」禰衡冷笑道。

符緊繃著臉，並著翊加緊腳步。不一會，一行人已來到城裡，城內人煙稀少，直至來到郡府前，才看到人群聚集。

但與其說是聚集，不如說是被押送至此。數百人被綁起雙手，跪倒在地，被全副武裝的孫軍包圍，他們看上去布衣麻服，而且都是老弱婦孺，比起戰俘，更像是平民。在前方，有一個臨時的刑場，那些平民一排一排地被推上去，然後孫軍的劊子手，手起刀落，又一陣陣的血光沖天。

只見刑場的上位處，坐著了兩人，正是這次的領兵者，孫河以及徐琨。他們卻沒有一軍之將的鎮定與威嚴，反倒神色不安地與身旁的部將說著話。

那部將，正是叔弼。

孫河道：「真有必要這麼做嗎？」

徐琨道：「他們都只是老弱婦孺啊……」

叔弼冷道：「堂兄、表哥，你們是不是已忘記山越的婦孺是甚麼樣子了？」

此言一出，讓二人都啞口無言。

「而且二哥，不，少主有令，要清空皖城，願走的，不論士兵還是平民，我們都帶回江東，不願走的，除了殺，還有何法？」叔弼道：「還是說，你們要像孫暠和孫輔那兩個逆賊般抗命嗎？」

二人聞言，噤若寒蟬，不再制止，卻又不忍心看著手下屠殺平民，只好別過臉去。

「我到這刻才察覺到，你二弟派這兩個親戚領兵的用意呢……」禰衡嘆道：「真是深謀遠慮的老狐狸啊。」

「在這種非常時期，要讓在外之將忠於自己，除了信任外，自然也是需要些手段。」符黯然道：「只是……」

「大人……我下不了手啊！」一名年輕的臨時劊子手，在面對一名老婦時，終於忍不住崩潰，跪倒在地，痛哭著喊道。

周圍的孫軍見狀，心都軟了下來，一把把高懸的屠刀都垂下了。

叔弼那急促有力的腳步，卻踏散了逐漸蘊釀的憐憫，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劊子手的面前，奪過其刀，然後舉向老婦。

「我的刀，我的武藝，難道是用來欺負老太婆的嗎？」連叔弼亦不禁撫心自問，他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唇，血不住流出。

叔弼頓了頓，然後深吸一口氣，再喃喃自語道：「為了群山丘陵。」

老婦聞言，雙目發光，抬頭望向叔弼問道：「你、你是盛……」

一聽見盛字，叔弼的猶豫和仁慈便煙消雲散，他手起刀落，快得老婦無法把話說完。

只見老婦頭顱向前滾了滾，停的時候，那怨恨的雙眼正好對著叔弼，還對他翻起舌根，狀似咒罵。然後，一塊黑色的、小石頭般的吊飾，從老婦斷項上跌出。

「果然藏在皖城的平民中。」叔弼撿起那吊飾，神情變得更為冷峻，然後狠狠地丟向一邊。他將屠刀塞回劊子手懷中，並以寒如霜雪的語氣低聲道：「繼續，一個都別放過，否則下一個就是你！」

劊子手無奈地再度握過屠刀，然後高舉，揮下，不知要重複多少多少遍，才能讓這皖城變作空城。

「果然有其兄長之風呢。」禰衡淡淡地道：「不知這皖城的平民，又是哪一份大業的基石？」

符不語，只默默地看著每一個平民的生命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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