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神之劍布諾希黎爾 - 第一章、布諾希黎爾 (3)

　　在離開之前，潔德懇求了安提一件事情。

　　她說她想要回穴村看看，也想要跟洛席告別。

　　雖然安提跟希恩絲曾經阻止過她，不過卻沒能打消她的念頭，因為她決定用自己的眼睛見證村莊的結局。

　　這並不容易。

　　於是他們三人先回到了埋葬洛席的地方。

　　「……。」

　　潔德跪了下來，輕輕輕用手撫過了土堆，低頭進行了簡單的祈禱。

　　半路上她就已經掉過了一次眼淚，這時雖然還是一副失落哀戚的模樣，但是卻沒再落淚了。

　　她比安提想像中冷靜許多。

　　潔德最後親吻了土堆，站起了身來，三人沒有多做交談，又往穴村走去。

　　路口已經被轟成了一個大坑。

　　「腳步注意些。」

　　「……謝謝。」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昏暗，希恩絲拉起潔德的手，領著她一步步走進了穴村。

　　但才剛繞過地道的第一個轉角，他們就碰上了一具屍體──潔德冷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個認識的人。

　　就算先做了心理準備，她一時之間也難以接受這樣的情景。

　　潔德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將扭曲成奇怪姿態的村人給翻過身，但卻被安提給阻止了。

　　「穴村本身就是個墳，不用費心再埋。」

　　「嗯……你說的是。」

　　潔德收回了凝結在半空的手，輕輕點了點頭，又往地道中走去。

　　原本在穴村之中，只要是轉彎處總是會擺著一顆斂光石作為照明之用，但現在卻有大半被毀了。

　　石中的能量散去，使地底變得昏暗不明，且到處都是被魔法轟出來的坑洞，也不知道穴村會不會在下一刻就整個崩塌。

　　他們繼續深入，最後來到了穴村的最底層，一個寬廣的空間。

　　過去用來舉辦慶典與集會的廣場，現在橫七豎八躺著村人的屍身。

　　他們被神給逼到了地道的盡頭，幾乎全死在這邊。

　　而在廣場的正中央那個木製的祭台上，則是遍體鱗傷、幾乎被支解成碎塊的神。

　　「神……真的死了。」

　　潔德像是祭祀者一般走上祭台，低頭望著殘破的神，好一會兒沒辦法做出反應。

　　就算已經不會動了，但心中仍有一絲恐懼感繚繞，彷彿一隻冰冷的手在輕輕捏著自己的心臟。

　　她感到一陣反胃，趕緊別開了頭──接著，潔德卻突然「啊」的一聲掙脫了希恩絲的手。

　　只見倉皇地奔向廣場的一個角落，來到了一對緊緊相擁的中年男女屍身旁，同時雙腿突然無力癱軟，膝蓋重重地落在地面，激起了深紅色的水花。也顧不得身上的衣服會被弄得黑黑糊糊的，緩緩爬向了兩人，張開雙手擁抱。

　　看到這一幕，希恩絲心中也不禁感到一絲酸楚──她也回想起了自己的親人。

　　安提像是料到了她的心情，伸出手來拍了拍希恩絲的肩膀。希恩絲搖了搖頭，趕緊將滿溢的情緒給甩去。

　　而潔德終究還是落淚了。

　　她向那兩具屍身恭敬地跪拜磕頭，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走向安提，這時若不是希恩絲上前攙扶，她可能又會再次倒下。

　　「謝謝你們……」潔德的聲調有些走樣，「抱歉，到現在都還沒問兩位的名字，真是太失禮了。」

　　「啊，我叫希恩絲，那個表情陰沉的傢伙是安提。」

　　「誰陰沉了？」安提瞪了希恩絲一眼，表情反而更加冰冷，「潔德小姐，我是安提克埃米，叫我安提就好。」

　　「安提克埃米……圖寧思人？」

　　聽到她口中說出的詞彙，安提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你知道圖寧思？」

　　「小時候有接觸過幾個圖寧思人，只是現在似乎……」

　　「嗯，滅亡了......加上我，就只剩下兩個族人。」

　　安提淡淡一笑，場面頓時陷入沉默。

　　這年頭整村滅亡的比比皆是，整個族群消失得更不是什麼大事，都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安提自然已經釋懷許多。

　　同是天涯淪落人、又是救命恩人，潔德頓時對安提有了些親近之感。

　　「抱歉耽誤了兩位的時間，還讓你們配合我的任性。」

　　「別這麼說，我們才覺得抱歉，最後還是沒能趕上。」

　　潔德搖了搖頭，眼神淡淡地望向四周已經失去生命的村人們。

　　「大家都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神如果想殺我們，我們本來就沒辦法反抗，倒是我不卻爭氣的活了下來。」

　　「不，你說的那些『神』才沒有這種權力。」

　　「是啊，潔德，怎麼能說自己不爭氣呢？」希恩絲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妳可是非常勇敢的呢！我跟安提會保護妳的，然後再帶妳去其他安全的穴村──妳一定能活得更好的，連同這裡村人的份一起。」

　　但潔德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

　　選擇活下去可能只是潛意識作祟，實際上在那個瞬間死去，或許才是真正的解脫，讓自己從這個即將被神給毀滅的世界逃離。

　　人類已經不知道什麼是更好的生活，甚至找不到存活的理由。

　　大家都是被父母親生下來後，就庸庸碌碌的存活在這個地獄般的世界。

　　活下來了，真的有比較好嗎？潔德並不清楚。

　　但眼看潔德的神色怪異，安提趕緊在她陷入腦中的負面情緒之前拉住了她的手，半強迫地牽著她向穴村外走去。

　　「離開這裡吧，再待下去，妳的靈魂便會徘徊於此，真的離不開了。」

　　潔德沒有給予回應、但也沒有拒絕安提，只是低著頭任憑他帶領著。

　　他們三人沿著原路離開穴村時，外面已經籠罩在夜色之中。

　　朦朧的月光透過光霧灑落地表，隱約能見到今天的月亮缺了一角。

　　微涼的清風擾動著光霧、撫過三人的臉頰，也帶起潔德那頭飄逸的咖啡色長髮，安提舉起圓盾為她擋住了風，換來了一個略顯憔悴的苦笑。

　　「走吧。」

　　潔德點了點頭。

　　但他們還沒走出幾步，希恩絲突然加快了腳步搶在他們前面，而且左手已經握住了背後短劍的劍柄。

　　「安提，看那邊！」

　　安提緊張地順著希恩絲手指方向抬頭望去，結果竟嚇了一跳，趕緊將潔德拉向了自己身後，並且也跟著抽出了劍。

　　「喂喂喂……安提，這是真的還假的啊？」

　　「看來，又被開了一個無聊的玩笑呢。」

　　「……是、是神啊！」

　　潔德睜大了眼睛，發現一個黑色的身影拍著翅膀從天而降，眼神似乎還盯著這裡看。

　　這讓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冰冷，死亡的恐懼又開始在心中蔓延。

　　安提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別緊張，我們會保護妳。」

　　「可、可是……」

　　「忘記了嗎？我跟安提可是殺得了他們的喔！」

　　希恩絲從行囊中抽出了兩大片從神身上割下來的布料，一塊披在自己身上，另一塊則是拋給了潔德。

　　「他們的衣服可以用來抵擋魔法，披起來，乖乖在這邊躲著。」

　　「……好。」

　　潔德終於肯鬆開了安提的手，匆匆忙忙地退到一旁的大樹底下，稍稍遲疑後，將那塊布料蓋在頭上，將自己的身體包了起來。

　　布料的味道十分詭異、散發著一股像是焚燒藥草的氣味，雖能忍受，但絕對稱不上好聞。

　　而且布料不大，沒辦法好好地將人包住，潔德只能蹲低身子試著讓自己籠罩在布料的遮蔽之下。

　　「安提，要用『腦核』嗎？」

　　「不，對方只有一個，我們有兩個人。」

　　「好。」

　　希恩絲抓起布料的角，在頸部隨意打了個結，用來代替原先破損的斗篷，然後便沒入了光霧當中，消失在潔德的眼前。

　　安提將盾牌舉在胸前，與數十步外的神對視，而神雖看到希恩絲離去，卻沒多去理會，只是拍著翅膀一直線衝向了安提。

　　速度很快。

　　比獵豹還快，安提還沒能計算速度，敵人就已經來到了面前──他決定踏出腳步，迎向對方。

　　神高舉起手，五隻爪子在朦朧月光的照射下猙獰地展開，轉眼已經襲向了安提，甚至沒有特別向哪個部位瞄準。

　　因為世界上沒有任何生命能輕易接下這一擊。

　　安提知道雙方的力量差距甚大，壓根就沒想過正面衝突，只是藉著這一步讓對方預判錯誤──因為安提腳步還沒踏實，便倒地向後滾了一圈。

　　神的利爪從他面前數十公分處抓落，還因為收勢不及而插進了土中。

　　安提起身用力揮出劍，神的手臂從肘部以下應聲斷裂──近乎於撕裂、還被劍勢給甩了出去，險些砸中了潔德藏身的那棵樹幹。

　　「嗚──」

　　潔德差點喊出聲，趕緊摀住了自己的嘴。

　　手臂在草皮上彈了兩下、向遠方滾去，撞上障礙物後仍能見到化為利爪的手指抽搐著。

　　這時，突然一陣淺藍色的光芒吸引了潔德的注意，她回過頭，發現神的手中凝聚了一顆光球。

　　記憶的斷片在她的腦海中急遽閃現，倒轉的時間之中，她回想起自己與洛席被攻擊的瞬間。

　　安提見狀趕緊退開，光球如影隨形地追上、卻被他用包覆著布料的圓盾給打散。

　　光球的碎片四處噴飛，將四周樹木與土地灼出無數坑洞，其中一片碎片也飛到了潔德身旁──她趕緊將頭臉埋進布料之中。

　　她隔著布料感受到一股輕微的衝擊，但正如希恩絲所說的，布料為她抵擋了可怕的魔法。她頓時鬆了口氣。

　　長劍與神的利爪交錯、撞擊，安提沒有借用腦核的力量，揮出的劍倒有一半是在防禦，不過就算如此，他仍在神暴露出破綻時大膽的將劍斬去，也不顧神的利爪是不是會趁機落在自己毫無防備的身上。

　　結果神反而退開了。

　　自身一直被造成傷害，結果對手卻毫髮無傷，反應模式單調的神頓時改變了戰鬥方針。

　　收在背後的翅膀張了開來，化為兩把大鐮刀砍向安提。

　　安提明白這已經是遠遠超過一把劍與一個圓盾能防禦的攻勢，只能不斷的退後、退後、再退後。

　　最後他的背撞到了一棵大樹，無路可退。

　　神的雙翅高高舉起，獨臂則凝聚起光球，完全不讓安提再有逃離的機會。

　　「安.......安提先生！」

　　潔德見狀自然十分緊張，但她根本幫不上忙，只能縮著身子發抖。

　　「就是現在！」

　　安提在神的三重攻勢同時發起前，拉開了嗓門大喊。

　　只見一道黑影從樹梢落下，兩道銀色的光芒在神的背後墜落──希恩絲的長短雙劍在神的背後斬出了一個斜十字，將一對如鐮刀般的翅膀從最脆弱的根部斬斷，避開了前端堅硬的部位。

　　安提也同時動作，舉起圓盾向前衝撞神，將來不及釋放出來的魔法給沖散了。

　　「避開！」希恩絲大喊，同時將雙劍拋起、抽出大腿兩側的匕首，狠狠地刺進神的雙膝後方。同一時間，安提在神的雙腿無力跪倒前，側身翻滾出去、同時反手一劍斬斷了神的另一隻手臂。

　　多虧長年的默契，兩人的配合之中從來不會猶豫遲疑。

　　希恩絲抓住了空中落下的兩把劍，自神的後腰處刺入、將他沉重的身軀釘在安提一度背靠的大樹幹上──腰部堅韌的組織被截斷，神的上半身癱軟後仰，呈現出一個令人十分不舒服的彎折姿態、展露出光滑的頸部。

　　安提雙手握持長劍，如行刑者一般，用全身的力氣跳起、並將神的首級斬落。

　　潔德看得目瞪口呆。

　　從安提那一聲大喊之後，緊接著一連串與希恩絲配合的動作她完全沒能看懂，只見到一陣刀光劍影，神就被「制裁」了。

　　親眼目睹這場戰鬥，她終於相信安提真的能夠殺死神──就像傳說中的那樣。

　　線索在她腦海中開始串起，藉由「圖寧思」這個詞彙終於合而為一。

　　望著朝向自己走來的安提，潔德終於想起來了，數年前那個來到穴村的冒險者所述說的故事。

　　之所以會忘記，也是正常的，因為那是一句鮮有人會說的圖寧思語。

　　「……弒神之劍，布諾希黎爾……？」

　　她喃喃自語──儘管不清楚那句圖寧思語的真正含意，但卻早已牢記在心。

　　安提愣了半秒，聽懂了自己熟悉的語言，但他隨即表情一沉，伸手將潔德拉了起來。

　　「這世界上，才沒有什麼弒神之劍……只有一群來自深淵的惡靈。」

　　潔德被他兇惡的眼神嚇到了。

　　那瞬間，她突然覺得眼前的男子，似乎比神還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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