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向前邁進了一步（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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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希農城街道的間隙，斜斜地灑進旅館走廊。

　　在商業工會裡，剛看完那疊令人眼花繚亂的商品明細後，那種差點以為自己沒辦法轉職成功的焦慮感終於煙消雲散。

　　順利成為冒險者與商人雙開局的踏實感。我踏著輕快的腳步，心情愉悅地回到了旅館，木製地板在腳下發出細微而親切的吱呀聲。

　　推開厚實的房門。

　　月正靜靜地依靠著牆壁，整個人陷在柔軟的床鋪中。

　　她身上穿著一件質地輕薄的黑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蓋著一條素色的薄被子。

　　她的神情專注而平和，修長的手指輕輕扶著書頁，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

　　坐在床邊木製椅子上的兔妹，正充當著臨時看護，她眉頭微蹙，正努力地拿著小刀與一顆蘋果搏鬥。

　　雖然她神情嚴肅得像是面對強敵，但左手上那一顆原本圓潤的蘋果，在她的「摧殘」下，已經變成了形狀扭曲、坑坑巴巴，實在不太好說是些什麼樣的東西了。

　　說實話，看著眼前這幅安穩的畫面，一種暖意從我心底油然而生。

　　能夠讓全員都活了下來，真的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即便這一次的戰鬥結果，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一件好運收尾的結局，但活著的觸感比什麼都重要。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月緩緩放下手中的書本。

　　她支撐著身體，正打算起身的時候，我快步上前，伸出右手來制止她，示意她好好地躺好休息，不需要來那些虛禮。

　　『吾主，妾身恭迎您歸來。』

　　月用傳念輕聲說道，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清冷卻誠摯的溫存。

　　接著月的反應之後，兔妹也稍微放下手中那顆支離破碎的蘋果，對著我微笑地說：「灰，月今天很乖喔，她剛剛才喝完一瓶，沒有逞強喔。」

　　面對兩人的招呼，看著她們平安的模樣，我對著她們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輕輕地點點頭，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了下來。

　　坐在床上之後，便直接解除了人形偽裝，變回原本透明圓潤的史萊姆狀態。

　　隨著身體恢復成最自然的形態，在自我意識裡所累積下來的重重精神疲勞，也開始緩慢而穩定地降低程度。

　　月溫柔地伸出雙手，將我整顆史萊姆本體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肚子上。

　　隔著襯衣輕薄的布料，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體表透出的微溫與肌膚的柔軟。

　　無論是頂部觸碰到的那份豐盈柔軟，還是腹部傳來的平坦感受，都顯得如此真實。

　　這樣被月好好地擁抱著的感覺，對身為史萊姆的我來說，真的是令我感到十分舒爽。

　　原本沉重的精神疲勞值似乎正大幅降低，雖然我知道這多少帶點心理因素，但這份依賴感確實撫平了戰鬥後的餘悸。

　　我轉頭看向一旁，兔妹仍在專注地削著蘋果。

　　那認真到近乎虔誠的程度，配上盤子裡那些早已失去蘋果原貌的果肉塊，讓我實在不忍心再去直視，只好別過頭，看看月正在讀著什麼樣的書。

　　被月環抱著的我，與她一起凝視著這本厚實的硬皮書。

　　當月將一絲下垂的髮絲優雅地往耳後撩起，指尖緩慢地翻過一片微脆的書頁後，那種沉浸在文字中的寧靜之美，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聖潔的氛圍，我不禁看得有些發楞。

　　默默地欣賞了一段時間後，我收回視線看向書頁的內容。

　　那些複雜的線條與結構，我只能說我完全看不懂，應該是西大陸語以外的文字沒錯，也許是黑森人語的古老文字吧。

　　不過這本硬皮書裡面的書頁邊緣已經磨損得相當厲害，可能是已經被月翻過數百萬次了吧。

　　整本書的每一張紙張，都因為長年的翻閱而顯得有點破舊與泛黃，承載著厚重的歲月感。

　　『月，妳手上這本是什麼樣的書？』

　　『吾主，這本是卡蒂教典。』

　　『嗯，我看得出來妳真的很常閱讀，也很珍惜這本書喔。』

　　『是，這本是妾身被欽定為八月神使的時候，從卡蒂神壇中所恭迎來的教典。』

　　聽著月那充滿敬意的傳念，我不禁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關於她的過去，我所知的依然是一片片破碎的拼圖。

　　『我是有一點小問題想要問妳，我一直很好奇妳為什麼會成為神使？』

　　『妾身從小就想要成為一個卡蒂神使，因此在妾身小時候就申請進入了修道院。』

　　『修道院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只是好奇，妳若方便再說。』

　　『吾主為卡蒂女神的現世神人，沒有吾主不可知的秘密。修道院是一個只有女性黑暗森人的場所，是卡蒂女神心中最純淨的區域。凡是生活在修道院裡的黑暗森人，不得有一絲褻瀆自己或同道的心思，甚至於不會有肌膚上的接觸。』

　　腦海中傳來的聲音平板而莊重，我不禁回想起初見她時的模樣。

　　『難怪妳在外面的世界，總是會把自己包成跟黑衣人一樣，連手套面紗都不離身。』

　　『是。在妾身獻身之後，妾身成為吾主的所有物，若沒有吾主的命令，妾身不得裸露出一絲肌膚。』

　　月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半分遲疑，彷彿這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實。

　　這種極端的潔癖與忠誠，讓我有些感慨。

　　『妳這樣的生活習慣，有什麼不滿或不願意的嗎？』

　　『吾主，妾身沒有任何不滿與不願的事務。妾身會一直誠心侍奉吾主，直到妾身回歸卡蒂女神的懷抱。』

　　『嗯，我尊重妳的信仰。』

　　『感謝吾主的寵愛。』

　　面對狂信徒的部分，只要不失控暴走，我向來都是會尊重各人的信仰與原則。

　　我和月正用傳念在閒聊的時候，坐在一旁的兔妹已經消磨掉了好幾顆「不成蘋果樣」的蘋果。

　　她將那些坑窪的果塊整齊地放在床邊小桌上的盤子裡，等待我和月自行食用。

　　她自己則默默地從背包裡拿出棒針與毛線，低著頭，開始笨拙地編織著一條看起來已經變得有點長的圍巾。

　　且先不提整條圍巾的編織手法上，出現了多少漏針、跳針與鬆緊不一的狀況，光是圍巾的配色，就讓我感到一陣視覺衝擊。

　　整條圍巾的配色就只有飽和度極高的紅色與綠色，這種強烈的對比在我眼前晃動，而我該去說些什麼？

　　這樣的手織圍巾，若非恥力極高的人，恐怕真的沒辦法發自內心地享受穿戴它的過程。

　　雖然我知道兔妹已經付出了極大的努力，但天份不夠這件事，有時候真的是一個很難跨過去的殘酷門檻。

　　休息了許久，自我意識裡所累積下來的精神疲勞感已逐漸消散。

　　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我想也是我們該準備來去樓下的餐廳吃晚餐的時候了。

　　做出決定後，我從月的肚子上滑了下來，直接變回安妮的樣貌。

　　看到我恢復人身後，月也放下了教典，開始緩慢地支撐起身體，準備下床跟隨我前行。

　　我連忙伸手阻止她，按著她的肩膀要讓她繼續躺在床上休息。

　　我轉過身，將放在桌子上那些慘不忍睹的蘋果全部收進我的胃袋裡。

　　我從中挑出一顆相對最像蘋果的果塊，用魔力精準地切割成六片整齊的蘋果片。

　　「來，打開嘴巴。」

　　我湊到床邊，輕聲要求躺在床上的月張開嘴巴，並親手將一片清脆的蘋果塞進她的口中。

　　我看著月細細咀嚼後吞下蘋果片，微笑地問著說：「好吃嗎？」

　　『感謝吾主的寵愛。』

　　餵食完月之後，我覺得自己不能偏心，畢竟兔妹削得這麼辛苦，於是我也拿了一片蘋果餵食身旁的兔妹。

　　「好吃嗎？」

　　「好吃。」

　　說完話的兔妹，整張臉連同那對長長的耳朵都開始泛起紅潤。

　　我看著她害羞的模樣，心裡暗自慶幸。

　　還好現在我是史萊姆，不然面對這樣的餵食秀，恐怕連我也會跟著臉紅心跳。

　　我伸手拿走兔妹手上那條顏色驚人的圍巾，將未完成、還帶著雜亂線頭的地方切割整齊，把殘存的絲線黏著固定好，直接將這條紅綠相間的圍巾披在脖子上。

　　雖然希農城現在的天氣一點都不冷，甚至有些燥熱。

　　「兔妹，一條就夠了，妳不用再織些什麼了。」

　　「好，我知道了，但灰你這樣不會覺得太熱嗎？」

　　「說的也是，我就先收起來。」

　　感受著脖子傳來的毛料扎感與熱度，我笑了笑，將圍巾直接收進胃袋裡存放。

　　我帶著兔妹下樓去餐廳吃飯，並在用餐時，順便替樓上的傷患們與協助照護的神官點了一些豐盛的食物當作晚餐，請服務生送上去。

　　※

　　當我們吃完晚餐後，忙碌了一整天的女神官也向我們告辭離開了旅館，獨自走回神殿。

　　晚風微涼，我走在前面引路，讓兔妹扶著行動仍有些不便的月跟隨在後。

　　我們三個來到了妮娜與妮可的房間門前。

　　我原本打算以全小隊成員的休整狀況為由，召開一場正式的小隊會議，討論並決定是否要先在希農城停留到全員痊癒，再繼續展開下一段旅程。

　　就我個人的立場，我是比較偏向於全員徹底痊癒之後再來出發，這樣做對我們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來說比較安全，也能避免留下後遺症。

　　妮娜的傷勢雖重，不是一兩個月就能完全恢復，但若比起月那種實力境界直接下滑一半的根本性傷害來說，骨頭的斷裂相對還是比較好處理的。

　　這場會議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引導話題時，妮娜便搶先表態了。

　　她坐在床上，全身被繃帶包紮得嚴嚴實實，看起來就像個脆弱的木乃伊。

　　妮娜吃力地舉起手，神情異常堅毅，表示她有意見要說。

　　「灰大人，關於這一件事，其實我已經思考了很久了，那我就直接說了吧。我覺得我短時間之內是沒辦法跟隨著小隊前進，所以我想要留在希農城療傷，直到傷勢痊癒之後，我直接前往克拉姆城，開始發展出灰團隊的第一分隊，甚至於團隊的後勤隊伍。」

　　妮娜平靜地提出她的想法，這番話所包含的深謀遠慮遠遠超過我的想像。

　　在這一時之間，我大腦有些空白，竟然有點跟不上她的思維。

　　「嗯......妳這樣做好嗎？」

　　不只是我有所疑惑，連一旁的兔妹也流露出不捨的神色，出聲挽留妮娜。

　　「妮娜妳要不要多考慮一下？」

　　「在跟隨灰大人的這段時間，我反覆地思考了很久，才決定我要這樣做。為了灰大人的聲望，我必須在此下定決心，請灰大人接受我改用這樣的方式來追隨您。」

　　妮娜的語氣凝重，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自省的覺悟。

　　「我是不懂為什麼妳會這樣想？」

　　「灰大人，若是想要跟安妮大人永遠在一起的話，就必須取得更高的實力，以及強大的後盾。我自己清楚知道我不像兔妹她們三人一樣，有足夠的實力，能夠一路追隨著灰大人站在第一線。」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繃帶隨著呼吸起伏。

　　「在這一次跟雙翼天使戰鬥的過程中，我深深地體會到我自身的實力不足，加上自身種族與天賦上的缺憾，讓我覺得現在的我，應該是達到我實力的極限了，因此我想要改變我所行走的道路。這樣一來，我可以幫灰大人培育出更多的追隨者，這樣也算是一種協助灰大人的方法。」

　　「妳可以繼續努力訓練啊，我們過去到現在，甚至於未來，都不會因此嫌棄妳的能力。」

　　我急切地想要說服她留下來。

　　包成木乃伊的妮娜在床上努力坐挺身體，忍著傷痛向我深深地鞠躬，語氣堅定地說：「請灰大人接受我的諫言。我的終生志願，就是一直期望著灰大人能夠不斷地解救著更多像我一樣的弱者，因此已經確認自己跟不上腳步的我，絕對不能因此來扯您的後腿。」

　　看著她那副不顧傷勢也要表達決心的模樣，我心中五味雜陳。

　　「妳這樣做，對妳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面對我的最後一次勸說，妮娜再度向我深深地鞠躬，額頭幾乎貼到了被褥上：

　　「我的心意已決，請灰大人接受我的諫言，讓我改以這樣的方式來追隨灰大人的腳步，繼續為灰大人效忠，也懇請灰大人放心地展翅高飛，幫助更多需要您幫助的弱者吧。」

　　我看著妮娜低頭請求、那副卑微卻又無比強大的背影，覺得胸口一陣酸澀難過。

　　妮娜是在安布瓦茲城就加入的隊員，也是第二位加入小隊的夥伴。

　　我們曾經共同經歷過死裡逃生，一起面對過無數困難。

　　我們的旅程明明才開始沒多久，妮娜就決定要離開主隊，以分隊長的身分獨自前往克拉姆城去培養第一分隊。

　　這份沉重的忠誠與自我犧牲，讓我感到無比沉重。

　　我該繼續阻止她嗎？還是該學著放手讓她去開拓自己的價值？

　　面對這個艱難的抉擇，在沉默中思考了一段時間後，我也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掩飾掉眼底的感傷，對著坐在床上的妮娜露出一抹支持的微笑。

　　「好吧，我知道了妳的決心了，既然妳都這樣講了，我也沒辦法再阻止妳想做的事了。我明天就會去工會去申請分隊吧，妳在分隊資金上有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我身上還有一點儲蓄與小隊資金。」

　　「嗯，那份小隊資金就拿去當作分隊啟動的第一份資金吧，各種支出就由妳自己安排，若有資金不夠的話，記得通知我一聲。兔妹，妳記得寫一封信給安妮，請她稍微地協助一下。」

　　聽到我的交代事項，坐在一旁的兔妹立刻紅著眼眶點點頭。

　　「好，我會寫信給安妮姊姊大人，好好地跟她說明這件事，並請她協助一下。」

　　聽完我的安排，妮娜再次向我深深鞠躬，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與釋然。

　　「感謝灰大人的諒解，我一定不會讓灰大人感到失望的。」

　　為了避免觸碰到傷口，兔妹上前輕輕地、溫柔地抱住妮娜，在她耳邊細語：「妮娜妳要加油喔。」

　　「我會的，你們在未來的旅途上，也要小心一點喔。」

　　房內的燈火微弱，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感傷。

　　面對這樣的結局，我沒有選擇繼續留在房間裡增加離愁，而是轉身扶著月，一步步緩慢地回到我們自己的房間。

　　我想讓有著差不多遭遇與身世的兔妹和妮娜，能有較多的私人時間好好地道別。

　　畢竟這一別，也許是我們在環遊世界一圈、功成名就之後，才會有機會再次見面了。

　　雖然決定了要出發旅行，但前方仍有幾天的整備期。

　　待一切所需物資準備就緒，成員的體力稍微恢復後，我們才會正式啟程前往下一個城市。

　　若沒意外發生的話，目標應該就是那座之前因故未能成行的十溪城吧。

　　當然，鑑於隊伍中傷兵仍多，這次我們會選擇僱傭舒適的馬車代步，而不是像之前那樣辛苦地帶隊穿越茂密的森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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