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向前邁進了一步（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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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希農城冒險者工會沉重的大門，外頭那喧鬧且充滿汗水味與鐵鏽氣息的街道，並未讓我的心情放鬆多少。

　　我跟安妮並肩行走在希農城略顯崎嶇的石板路上，陽光斜射，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們沒有在大街上多做停留，穿過幾個街區後，直接回到了旅館裡。

　　踏進旅館，木質地板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我們首先邁向妮可她們的房間，想要探望妮可和妮娜的狀況，並且告訴她們希農城冒險者工會會長的決定。

　　推開房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

　　輕傷的妮可和重傷的妮娜躺在各自的床上，妮可正靠著枕頭閉目養神，妮娜的面色依舊慘白如紙，呼吸頻率有些急促。

　　我站在兩床之間看著她們，心中泛起一陣愧疚，沉聲將我們的討論結果告訴她們。

　　「妳們先聽我說，我們已經去跟希農城分會長商談完了。我們因為越級擊殺了雙翼天使，小隊全員都會升級為銅牌級冒險者，不過我們還是要去走一個過場。每個人都會拿到兩套薩德人武器防具，應該不是量身訂做的武器防具，所以妳們不用太過期待。因為我們被希農城分會長歸屬於安妮底下的冒險者小隊，所以拿到了兩千人份的基本戰鬥裝備，不過這些裝備，我打算讓給克拉姆城城防軍。至於兩萬枚金幣，我的想法是分成八份，除了我們五個人和小隊資金以外，還要算上安妮和克拉姆城防軍的部分，妳們怎麼看？」

　　聽完我的分配，站在一旁的安妮眉頭微微一動，她轉過頭，翠綠的眼眸中帶著些許不解與疼惜地看著我說：「灰，你這樣做好嗎？你這樣......」

　　她似乎想說我給出的太多，但我伸手制止安妮繼續說下去。

　　我必須維持身為小隊核心的判斷。

　　還處在重傷狀態的妮娜，轉動了一下略顯渾濁的眼珠，她沉默了一會之後，緩緩地說：「金幣的事，我沒有意見，不管分成幾份，都已經超越我的想像了。」

　　妮可則是勉強支撐起半個身體，對我比出一個大拇指向上的手勢，嘴角帶著一絲虛弱卻信任的微笑。

　　「那金幣的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因為幾個隊員傷勢過重的問題，我們全隊被免除六個月任務需求，簡單來說，我們賺到了六個銅牌級任務免除，雖然這個等級的任務，對我們來說應該也不算太難吧。」

　　說到這裡，我觀察著她們的反應，再次確認道：「那妳們還有什麼想法？」

　　「沒有了。」

　　妮娜回答我，而妮可輕輕搖搖頭，她們看起來需要更多的睡眠來恢復體力。

　　「那妳們多休息，我們先去找月和兔妹她們。」

　　我和安妮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妮可和妮娜的房間，回到了隔壁的房間。

　　出門去冒險者工會前，我雖然匆忙，卻沒注意到月的臉色看起來相當蒼白，整個人的精神也不是很穩定，一直給人很倦怠的樣子，彷彿靈魂深處的魔力被抽乾了一般。

　　這時候看到她躺在床上，在我們進門時，撐著纖細的手臂緩慢地坐挺起來的樣子，那種吃力的神態讓我深刻感受到，她這次為了支援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月，我要問妳一件很重要的事，妳是黑暗，還是渾沌？」

　　「回主母，妾身是渾沌。」躺在床上的月低頭吟唱著，聲音空靈而微弱，語畢之後，她顫抖地伸出了手掌。

　　在那蒼白的指尖上方，緩緩冒出一團鵝黃色的小光球，光芒柔和而純淨，與尋常黑暗魔法那種深邃的負能量完全不同。

　　看到月所表現出來的這種景象，安妮點頭表示自己理解了。

　　月等我們都看過之後，便將那鵝黃色小光球往自己的胸口拍了進去，那團光沒入她的身體，讓她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絲紅潤。

　　「我知道了。」

　　安妮走到小桌子旁，她的動作優雅而沉穩。

　　她打開行囊，將所有裝著墮天使之血的封魔瓶一個個放在桌上，瓶內的暗紅色液體在燈光下流轉著不安的光澤。

　　「這些墮天使之血就留給妳用，這個東西應該會讓妳覺得很痛苦，但對妳是有幫助的。」

　　安妮正要說明這些血液該如何萃取與服用的時候，門口傳來輕細的響動。

　　兔妹推門進來，她身上還帶著些許幫忙打雜留下的氣息。

　　第一眼看到站在桌子旁的安妮與站在門邊的我，她微微一愣，先跟我們鞠躬之後，便走進房間裡，再將房門關上，動作輕巧。

　　「安妮姊姊大人，灰大人，您們忙完了喔。」

　　「兔妹來得剛好，兔妹妳也一起聽我說明。」

　　安妮將裝著墮天使之血的瓶子拿起來，對著兔妹與月說明。

　　「這瓶裡面裝著墮天使之血，總共十瓶，這些都要留給月喝，其他人絕對不適合，妳們要記住這一點。月，我要跟妳說，妳一次最多只能喝掉一瓶，慢慢地涵養好自己的身體。我不準妳逞強，不然妳就不要給我留在灰的身邊。」

　　安妮的語氣嚴厲，但眼神中卻透出一種關懷。

　　沉默的月轉頭看著我，那雙大眼睛裡充滿了猶豫，還沒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我便輕輕地點頭來表示我同意安妮的話。

　　這是對月身體好的事，我是不介意安妮利用這一點來威脅月，因為我知道唯有這樣，月才會乖乖照做。

　　「是，遵照主母的旨意。」月的聲音中透著敬畏與順服。

　　得到一個滿意的回覆，一臉微笑的安妮轉頭看著兔妹便說：「兔妹，妳要幫助月，好好地照顧她。這種東西對月的身體來說，藥效很好，但也會讓她覺得很痛苦，所以妳要多加留意，這段時間就多麻煩妳了。」

　　「好的，我知道了。」兔妹認真地點點頭，眼神中充滿了守護同伴的決心。

　　「好了，後續就交給妳們兩個處理了。我和灰還有點事情要處理，我們要再度出門了。」

　　「吾主，主母，請慢走。」

　　「灰大人，安妮姊姊大人，請慢走。」

　　我和安妮離開房間，再次步入旅館的走廊，往旅館外面走去。

　　※

　　陽光已經開始西斜，微風帶走了些許悶熱。安妮靠近我，在意識深處，她的聲音響起：

　　『呵呵，灰撿到寶物了。』

　　我有些困惑地回應：『不懂？』

　　安妮牽著我的手，放慢了腳步，耐心地解釋道：『這就要從基本概念講起，你知道神使和魔法師的差別嗎？』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畢竟這些異世界的知識對我來說依然太過龐雜。

　　『在尚未突破自己的限界之前，也就是身為白金牌級以下的冒險者，都會有職業上的區別。神使與魔法師是兩大魔法系統的職稱，魔法師是元素系統，以自己身體為媒介來調動四周的魔力來發動各種魔法，而神使是信仰系統，以祈禱、吟唱、舞蹈等各種儀式來發動各種魔法，而且治癒術幾乎可以說是信仰系統專屬的魔法。』

　　『因為是神的恩典？』我試圖用前世的網遊邏輯去理解。

　　『是，也可以說不太算是。多數魔法師是沒辦法學習治癒術，畢竟使用元素系統的概念，是很難去理解治癒術的原理，不過他們還是有少數的魔法師會使用治癒術，尤其是水系和光系。』

　　安妮頓了頓，繼續傳念：『反過來說，神使雖然可以能夠理解元素系統的使用法則，但多數是驅動不了太多的魔力進行攻擊，信仰越高深的人就越難使用攻擊魔法，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是什麼樣的狀況。』

　　『卡蒂神使是整體信仰系統中的一個特例，她們的攻擊力越強，就會越沒有治癒能力，這也是為什麼真正的卡蒂神使，通常是不太會離開黑森村的原因之一，而月就是卡蒂神使中的特例，從她們的語言裡，直接翻譯西大陸語，會被稱為叫做渾沌之女，或者是卡蒂女神的愛女。我以前遇過一個渾沌之女，這個黑森人裡的秘密就是她說給我聽的。』

　　聽完安妮這長長的一段背景知識，我輕輕地點頭表示我已經理解了。

　　『我知道了，原來月是這麼強的人。』

　　說完月本身的事情之後，我們兩個人沉默地站在旅館外面。

　　街道上的人潮開始湧動，希農城的傍晚逐漸熱鬧起來。

　　安妮站在一旁，手托著腮，一臉正在思考些什麼的樣子。

　　思考了一段時間之後，一臉微笑又帶點壞壞表情的安妮便說：「我們有一件事還沒有做到。」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動人的側臉，「我們是還有什麼樣的事情還沒做？」

　　「有啊，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事？」

　　「約會。」

　　一提起約會這件事，安妮自己都臉紅了，那抹紅暈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動人。

　　好在我是史萊姆，不然我也應該臉紅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窘迫地問：「那我們要去那裡？」

　　安妮歪著頭，帶著笑意看著我：「約會不是男方準備嗎？我看羅曼史小說內容都是這樣寫的。」

　　「其實我都沒有跟女孩子出去約會過。」我嘆了口氣，誠實地自首。

　　「騙人，灰竟然沒有跟女孩子出去約會過，我以為你前世會有很多的經驗。」安妮驚訝地張大嘴。

　　「哈哈，別開玩笑了，我前世可是一個死宅呢。」我苦笑著。

　　「死宅？」這對安妮來說顯然是個陌生的單字。

　　「看來次文化還沒入侵。死宅是一種自嘲用語，形容自己極度不愛出門，不愛與人交際之類的，不過這個詞不要亂用喔，尤其是妳這種等級的美人對著他人使用的話，聽得懂的人會感到極大的痛苦喔，是比任何魔法都還要有強大的殺傷力喔。」

　　安妮聽著我這奇怪的解釋，雖然依舊是似懂非懂的樣子，但她還是輕輕地點頭便說：「嗯，我知道了。」

　　我想起了工會那筆龐大的獎金。

　　『我有個疑問？為什麼這次會拿到這麼多的金額？』

　　安妮對於我突然地用上『傳念』魔法而感到一陣訝異，但隨即她察覺到我的嚴肅，拉著我站到街角更加避人耳目的地方。

　　『為什麼？因為天使這類的素材極度稀少，尤其是這隻是特別開放的。』

　　『我還不懂？』我不解地追問。

　　『這樣說好了，每個神魔通道的敵方和掉落物都是屬於各城領主所有，不會有跨區域的問題。如果說得更精準一點，不是出現在神魔通道裡的各種天使，都會被世界意識所消滅掉，而這隻是幾百年來的第一隻沒有馬上被消滅的天使。』

　　安妮的解釋，讓我更加地疑惑，於是我再度提出我的疑問。

　　『為什麼？』

　　『因為這是世界意識給你們的試煉。』安妮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能洞穿世界的本質。

　　『所以我們就要拼命擊殺天使嗎？』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安，感覺自己像是被擺弄的棋子。

　　『你有接到世界意識要你們擊殺的命令嗎？』

　　面對安妮的詢問，我屏息凝神，仔細去回想當初在戰場上的每一個細節。

　　當初的狀況是我們接到世界意識所給予的能力加成之後，那種熱血沸騰與使命感讓我下意識認為，我們該去擊殺雙翼天使。

　　『好像......沒有。原來是我的誤判，果然那時候的我，應該要下達全員撤退的命令才對。』

　　想到妮娜的重傷和大家所承受的恐懼，我的語氣明顯地表現出沮喪的樣子，整個意識體都彷彿縮小了一圈。

　　安妮見狀，溫柔地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髮來好好地安慰我。

　　她的掌心帶著溫暖，那種觸感讓我的焦慮慢慢平復。

　　『沒事喔。』她的聲音溫柔如水。

　　我沉默了一會，心中的罪惡感依然在那裡繞著圈。

　　『如果我們沒有去打天使呢？』

　　『那就是卡菲利侯爵大人賺到了，畢竟對卡菲利侯爵大人來說，這隻天使是一道小菜。』

　　『原來是這樣。』我點頭表示我理解了。雖然心痛大家的傷，但也明白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沒事喔，人總是有失誤的時候，下次好好做。』安妮寬慰著我。

　　接受安妮的安撫，我逐漸平靜下來，看著她的笑容，我深吸一口氣，既然已經發生了，就要珍惜當下。

　　「嗯，我們四處走走吧。」

　　我鼓起兩輩子以來最大的勇氣，伸出手，輕輕地牽起安妮的手。

　　安妮的手指纖長而柔軟，握在手心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真實感。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牽起女孩子的手，之前都是安妮主動牽著我，或是帶領著我前進。

　　我默默地看著安妮，心中充滿了感激與悸動。

　　安妮感受到我手中的力道，露出一個燦爛如花的微笑來回應我。

　　「走吧，我們去逛街。我稍微有逛過希農城的市場。」

　　和女孩子進行第一次約會，若是決定去農產品市場約會，在前世的話，一定會被女孩子打槍到死，甚至可能當場被分手，但安妮的反應是微笑地點頭，她似乎只要能跟我在一起，無論去哪裡都感到滿足。

　　不得不說，安妮真的是一個好女孩啊。

　　我們兩個人在農產品市場對面的美食街穿梭，空氣中混雜著烤肉的焦香、燉湯的濃郁與剛出爐麵包的甜味。我們並肩坐著，吃著各式各樣的異世界食物。

　　我拿出我研磨過的果汁給安妮品嘗，在那清亮的杯中，果汁散發著自然的芬芳。

　　安妮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覺得蠻好喝的，還跟我要了一些葡萄汁。看著她滿足的樣子，我大方地搬了一大箱葡萄汁，讓她放進道具箱裡，希望能填補我們不在她身邊時的空缺。

　　兩個人度過一個美好的下午，夕陽西下，將天際染成了一片瑰麗的紫紅色。

　　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當街道兩旁的魔石燈開始亮起微光時，我們知道分別的時刻到了。

　　在回旅館的路上，我們牽著手走在無人經過的小巷裡，腳下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嗯，我要回去了。」安妮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濃濃的不捨。

　　「嗯，我知道。」我點了點頭，心口有些發悶。

　　我們兩個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只是緩步走著。

　　我知道安妮要回去克拉姆城，身為領主與重要的管理人員，她肩負重任。

　　我也知道我沒有任何理由把她留下來，只能在心底卑微地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但終將是走到盡頭。

　　我們走到了小巷口，月光與燈火在巷子盡頭交織。

　　安妮停下了腳步，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平靜。

　　安妮拿出幾大箱的東西放在地上，箱子落地時發出沉重的聲響。

　　我知道這個箱子裡是墮天使的身體，是這場慘烈戰鬥中留下的戰利品。

　　「這些東西就留給你吧。你在消化的時候，要多注意一點，兔妹應該會好好地幫你。」她叮囑著，語氣像是在交代家事的妻子。

　　我靜靜地將箱子收起來，和安妮對望著。

　　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雙眼閃爍著淚光。

　　這一次道別，不知道何時還能再相見。

　　我沒有說話，安妮也沒有開口。

　　安妮慢慢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顫抖。

　　我伸手擁抱著安妮，感受著她身體的曲線與溫熱的心跳。安妮也伸手環抱著我，那力道像是想把我揉進她的身體裡。

　　我踮起腳尖，輕輕地吻了安妮一下。

　　那是一個如同羽毛掃過般輕柔，卻刻骨銘心的吻。

　　我們環抱著彼此，在分開的那一刻，默默地給彼此一個微笑。

　　安妮微笑地說：「你不要逞強喔，我會在克拉姆城等你。」

　　「嗯，下次見。」我的聲音有些沙啞。

　　安妮放開我，慢慢地離開小巷子。

　　她走得很穩，頭也不回地走向城門。

　　我站在巷口的陰影處，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才落寞地走回到旅館。

　　回到房間，所有的疲憊與失落感瞬間排山倒海而來。

　　我一個人靜靜地趴在床上，不想動，也不想說話。

　　房內的月和兔妹早已在那裡等待。

　　她們靜靜地看著我，知道我靜默的原因，體貼地沒有發問。

　　月坐到床邊，兔妹則蹲在另一側，兩人伸出手，輕柔地、有節奏地撫摸著我的背，試圖用體溫與安撫，讓我那顆孤獨且不安的心，能在這寂靜的夜裡慢慢沉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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