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向前邁進了一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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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的餘暉穿過希農城旅館的窗櫺，在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陰影。

　　到了晚餐的時候，我從床鋪微弱的彈性中彈跳起來，依依不捨地離開月那充滿包容感的「胸懷大志」。

　　我的身體在空氣中微微扭動、變換，褪去了史萊姆的原始型態，重新構造成安妮那纖細卻充滿英氣的人類型態。

　　月也隨之起身，她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優雅而無聲。

　　她披上那件鑲嵌著幽微光澤的黑色胸甲，套上黑色法袍，最後拉起寬大的黑色連帽斗篷，將那張足以讓全城窒息的絕世容顏隱匿在陰影之中。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跟隨著我的腳步，像是一道永遠不會離去的影子。

　　我們兩個接連地離開我的房間，木製樓梯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走下樓，穿過喧鬧的酒館大廳，直接走到了在希農城生活這段時間，我們常坐的那個靠牆的餐桌位置。

　　兔妹、妮娜與妮可三人都已經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桌上的油燈跳動著微光，映照著她們等待著我出現的臉龐。

　　她們顯然沒預料到消失了幾天的月今天會突然現身，一時之間，三個人都看傻眼了。

　　不過活潑的兔妹與妮娜很快就反應過來，熱情地對著月揮手打招呼，妮可則是一如既往地冷靜，對月點了個頭致意。

　　面對這份熱情，月僅僅是微微點頭，作為她一貫清冷的回應。

　　月在桌邊稍作停頓。

　　『吾主，請恕妾身暫時離開，也請吾主與部屬們能保留一點食量，品嚐妾身所帶來的料理。』

　　我點個頭，看著月的背影。

　　她默默地走向餐廳廚房，在那寬大的斗篷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期待。

　　「等下大家就吃少一點，月好像有額外準備了一些食物，要給我們試吃。」我對著仍有些驚訝的三人說道。

　　我們快速地點完菜，在等待正式餐點上桌的空檔，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下午剛確定的升級考試。

　　「我的銅牌級小隊長升級考內容已經在下午確定了，任務是要我們在五天之內，從希農城的冒險者工會，穿越過希農城東邊的森林，全隊移動到十溪城的冒險者工會。」

　　聽完任務內容，妮娜推了推眼鏡，開始冷靜分析：「對灰大人和我們小隊戰力來說，這個任務難度不算高。在希農城東邊這麼大片的森林，沒跟中央大森林有所連結，就不用太擔心會有什麼強大的魔物在森林裡生存著，不過我們還是小心一點就是，避免戰鬥次數過多而在時間上來不及前往十溪城的冒險者工會。」

　　我點頭同意她的論點，在時間壓力下，效率確實比殺敵更重要。

　　兔妹托著下巴，晃著長長的耳朵提議道：「有我和妮可在前面偵查，盡量迴避戰鬥的話，應該不會有太多的問題吧。」

　　妮娜卻顯露出一絲不安，她看著我，語氣中帶著自責。

　　「照我的想法來看，這次銅牌級小隊長升級考，由你們四個人去就好了，不然腳程慢與戰力低弱的我怕會拖累你們。依我來看，扣除掉我以外，有你們四個這樣的戰力就可以避免很多問題。」

　　我看著她低垂的眼簾，心裡湧起一股溫柔的責任感。

　　我直接否定了妮娜的提議，一臉微笑地對她說：「我覺得不行喔，只要妳還是小隊的一員，我就是要妳參加。要參加升級考的我都不擔心了，妳還要擔心什麼？」

　　面對我如此強硬且不容質疑的作風，妮娜驚訝地抬起頭，有些遲疑地問著說：「咦，這樣做好嗎？」

　　「沒有問題，妳不要擔心，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我斬釘截鐵地回答，目光堅定。

　　看著我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妮娜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輕聲應道：「好吧，我知道了。」

　　關於銅牌級小隊長升級考試的結論正式出爐。

　　在一頓閒聊之後，旅館提供的普通餐點陸續上桌。

　　月也從廚房端出了五個熱騰騰的白瓷碗。碗裡盛裝著香氣四溢、散發著淡淡油脂光澤的雞肉蔬菜燉飯。

　　我撈起碗裡的一些米粒，湊近觀察。

　　在那蒸騰的水氣中，我發現這次燉飯使用的米，竟然不是異世界常見的那種乾硬長米，而是在希農城遍尋不到，圓潤剔透的「圓米」。

　　長米和圓米，在外觀上的最大差別是米粒的大小和形狀。

　　長米會比較大顆，長條狀的樣子很明顯，煮熟後粒粒分明，口感較硬。而圓米比較小顆，形狀飽滿，比較像是橢圓形，煮熟後會帶有一種黏性與甜味。

　　若是有經過多次品種改良之後，圓米應該是會更加地美味。就以個人立場而言，我是比較喜歡吃圓米。

　　我的心中猛地一顫，轉頭看著坐在身旁、靜靜等待我品嚐的月，驚訝地問著她說：「妳這一段時間不在，就是為了尋找圓米？」

　　面對我的詢問，月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地點頭。

　　她從斗篷中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袋子放在木桌上，我拿起來打開一看，裡面裝著的正是一顆顆瑩白如珍珠般的圓米。

　　我看到月為了這小小的口腹之慾竟如此付出，心中湧起一股酸澀的感動。

　　我對她溫柔地微笑著說：「辛苦妳了。」

　　月那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

　　『吾主的喜悅是妾身的榮耀。』

　　「灰大人，這一碗飯比上次那一碗飯，還要好吃太多了。你以前都是吃這樣的食物嗎？我好羨慕你的生活，而且這樣的食物讓我覺得超有飽足感。」兔妹一邊大口吃著，一邊發出驚嘆，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畢竟米種不一樣，相對會比較好吃一點。」我回答道，嘴裡嚐著那久違的、帶著家鄉氣息的軟糯口感。

　　「灰，這碗飯真的很好吃喔。」

　　妮娜、妮可與兔妹三人很快就吃完了這次的雞肉蔬菜燉飯，臉上洋溢著幸福的滿足感。

　　妮娜和兔妹甚至還要求再來一碗，月便起身替她們再次端來。

　　這陣誘人的香味瀰漫了整個餐廳，連隔壁桌的冒險者們也被吸引了過來。

　　他們看著兔妹三人吃得津津有味，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並上前詢問這到底是什麼神祕的料理。

　　我看了月一眼，詢問她的意向。月點點頭表示不介意，隨即走進廚房，端了幾碗多做的燉飯出來，放在隔壁桌。

　　「喔喔！這真是太感謝了！」隔壁桌的冒險者們驚喜地跟我致謝。

　　我點個頭來表示回禮。

　　他們也想跟月致謝，但月依舊維持著那份高冷，絲毫沒有理會他們的意思。

　　這時，旅館的餐廳廚師也一臉激動地走出了廚房。

　　他在廚房裡已經品嚐過月所留下的燉飯，顯然被那種前所未見的美味震撼到了。

　　他走到我面前，畢恭畢敬地詢問。

　　「大小姐，我們可以跟妳買下這道菜餚的製作方式嗎？我們可以付出十個金幣。」

　　我思考了一下，開口問道：「可以是可以，不過圓米在希農城不是不好買嗎？」

　　廚師拍著胸脯保證：「關於這一點，我們沒有問題。」

　　「你們沒問題就好了，我也沒有問題。」

　　我看了月一眼，月便從連帽斗篷裡面，拿出不知何時備好的紙筆，快速抄寫著一張詳細的菜單遞給餐廳廚師。

　　餐廳廚師如獲至寶，馬上深深鞠躬道謝，並將十個沉甸甸的金幣雙手奉上。

　　我默默地收下金幣，轉過身繼續細細品嚐這碗充滿心意的燉飯。

　　其實，我本質上是一個吃不出味道的史萊姆，透過這具人類身體，我完全無法分辨出這碗燉飯和前世的味道到底差距多少。

　　但是看到月為了找尋圓米而多日奔波、跨越山水，只為了給我一個驚喜的心意，我深深地被感動了。

　　那種被在乎、被珍視的感覺，比任何調味料都還要鮮甜。

　　我不發一語地看著坐在旁邊的月，心中的情感再也壓抑不住。

　　月雖然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但她察覺到了我的情緒波動，默默地起身站到我身旁。

　　我伸出手，輕輕地環抱著月的腰際，將頭靠在她的腹部。

　　在那厚實的斗篷與冰冷的胸甲之下，我似乎能感受到她靈魂的律動。

　　我放輕了聲音，誠摯地說：「謝謝妳。」

　　『吾主的喜悅是妾身無上的榮耀。』

　　「謝謝妳。」我再次重複，想把這份感激刻進心底。

　　『妾身的存在是為了侍奉吾主。』

　　『我會更珍惜妳。』我閉上眼，在內心深處對她許下諾言。

　　『感謝吾主的寵愛。』

　　我想我這一刻的行為，應該是嚇壞了餐廳裡的其他冒險者與店員。

　　我現在完全不想去管他們會怎麼想或怎麼做。

　　從轉生到現在，我在多數時間中，都存在著一種矛盾的疏離感。

　　雖然我現在活在現實生活，身體會痛、肚子會餓，但心裡卻一點也不太真實，總覺得這世界的一切，有點像是在一場漫長且華麗的夢境裡，儘管我清楚知道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也曾恐懼，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在何時會消失到無影無蹤，畢竟我早就已經習慣了那種一無所有的空虛感。

　　但在這一刻，因為這碗圓米飯，因為這個擁抱，我又深深地感受到一種「現實生活是真實存在」的厚實感。

　　不管是月的付出、兔妹的付出，甚至於安妮對我的付出。

　　我與她們三人相遇至今的種種回憶。

　　每想起一件事情，我的嘴角就默默地上揚著。

　　這一種腳踏實地般的真實感，不再讓我若有似無地在虛無中飄浮。

　　漂浮了這麼久的時間，我終於在這個充滿魔法與魔物的異世界裡，平安落地了。

　　我稍微鬆開對月的懷抱，伸出右手，對著坐在對面、眼眶紅紅的兔妹招手。

　　面對我的招手，兔妹快速地繞過餐桌，腳步有些急促地站在月的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張開雙臂，將她們兩人一起擁入懷中。

　　感受著她們截然不同的溫度與氣息，我輕輕地對兔妹說：「兔妹，我也愛妳。」

　　兔妹沒有任何回應。

　　我感覺到肩膀一陣濕熱，抬頭看她，卻看到她已經淚流滿面，淚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

　　「我好高興，可是眼淚停不住。」她哽咽著，聲音細小得讓人心疼。

　　我心疼地伸出手，輕輕擦去兔妹的眼淚。

　　我左手握住了月的左手，右手握住了兔妹的右手。

　　兔妹另一隻手則不斷地想擦乾那怎麼也止不住的淚水。

　　「對不起，我一直愛著安妮，不管我和她的未來會怎樣，我都會努力向上。對不起，雖然我沒辦法給妳們一份專屬妳們自己的愛，但我會平等地對待妳們。」這是我此刻能給出的、最真誠的告白。

　　「嗯，我知道，我一開始就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侍奉著灰與安妮姊姊大人。」兔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神堅定地看著我。

　　『感謝吾主的寵愛。』月也在一旁輕聲應和。

　　我們三人就這樣在熱鬧的餐廳一角，默默地相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羈絆」的甜味。

　　突然，一陣突兀卻溫暖的鼓掌聲響起。

　　我回頭一看，只見妮可和妮娜正一臉欣慰地看著我們。

　　「真是精彩的一齣戲呢。」妮娜調侃道。

　　我環顧著旅館餐廳，才驚訝地發現，整間餐廳原本客滿的客人都不見了，只剩下妮可和妮娜兩個人。

　　其他冒險者與店員，似乎在我剛剛環抱著月、情緒激動的時候，就已經紛紛感到氣氛不對而緊急避難了。

　　沒辦法，月身為卡蒂神使的震攝力，對一般人來說還真是強大得過頭，真不愧是核彈級的角色。

　　※

　　那一晚之後，我們三人在心裡的距離，都往前跨了一大步。

　　但在肉體上的關係，卻維持著一種微妙的純潔。

　　或許是我還不想讓進度發展得太快？其實我也不知道，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在這個寒涼的夜裡，我睡在中間，兩側分別是被我抱著、以往都會陪睡的月，以及今晚難得過來擠床的兔妹。

　　在溫暖的體溫包圍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緩慢地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我隱隱約約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我，穿著那身熟悉的日常衣服，帶著安妮、兔妹與月三人，回到了那個充滿油煙味與生活感的家，去見我那個愛操心的老媽。

　　老媽看著門口排成一排的異界美少女，先是一愣，隨即又哭又笑地跑過來拍打我的肩膀，大聲說著：「歡迎你們回家。你還真了不起，竟然給我帶了三個人外娘回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什麼叫做人外娘，你書架上的那些書，我都已經看過幾百遍了，我就說你只是轉生到異世界而已。話說回來，這三個女孩子，誰是你的大老婆？」

　　面對老媽這連珠炮般的詢問，我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稍微推了一下安妮。

　　安妮優雅地走出來，輕輕握住我媽那雙布滿厚繭的手，用一種生澀卻真摯的口氣叫了一聲：「阿母。」

　　我媽笑得合不攏嘴，輕輕地拍打著安妮的手背，連聲稱讚安妮是個乖巧懂事的小女孩。

　　我躲在一旁暗自偷笑。

　　老媽要是知道安妮其實是個活了四百年以上的夜魔人，月也是個活了幾百年，不知道會不會當場嚇傻。

　　這裡面大概只有兔妹的年紀是以人類標準來說比較正常的。

　　我們留在家裡吃了一頓久違的家常飯，準備聊聊我們在異世界的冒險。

　　月的廚藝天賦極高，隨即就進廚房幫著老媽打下手，而安妮和兔妹這兩個在異世界叱吒風雲的人物，現在只能像小跟班一樣幫忙洗菜打雜。

　　她們四個女人在狹窄的廚房裡，竟然已經開心地聊得不亦樂乎，笑聲不斷傳出來。

　　一起吃完溫馨的晚餐，老媽神色變得莊重，神祕兮兮地從房裡拿出一包壓箱底的小布袋。

　　當著她們三人的面，老媽將那幾件保存完好的金飾一件件拿出來，微笑地說著：「這是我們家的傳家寶，阿輝的奶奶給我的，現在換我也要給妳們。不過我不知道阿輝這麼厲害，竟然帶著三個老婆回來，我盡量分得公平一點，妳們不要嫌棄喔。」

　　老媽慈祥地笑著，將金飾均分成三等分。

　　安妮三人誠惶誠恐地收下，連平時不會講台語的兔妹和月，也紅著臉學著安妮的腔調說了一聲：「多謝阿母。」這句彆扭的台語把老媽逗得笑逐顏開。

　　那一夜，她們四個人擠在老媽房間裡聊著女人的私房話，直到老媽安穩地睡著，她們才悄悄地回到我身邊。

　　隔天早上，夢境的邊緣開始模糊，我們四人要準備啟程離開了。

　　老媽站在門口，用力地揮動著手，目送著我們走向遠方，直到我看不到她的身影。

　　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的嘴角仍帶著笑意。

　　雖然這只是一場夢，但那份溫暖，卻無比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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