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締結新緣份（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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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名為「十號」的包廂內，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木質香氣與灶火升騰出的暖意。

　　我與月相對而坐，室內的陳設雖簡單卻乾淨，我們正靜靜等待著那碗充滿異鄉情懷的讚岐烏龍麵上場。

　　正要跟月繼續閒聊些的時候，視線餘光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動態。

　　發現一張小紙條從半空中飄落下來，在微弱的燈火下旋轉了幾圈，最後輕盈得不帶一絲聲響，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被吸引住目光的我抬頭一看，昏黃的屋樑與陰影中沒有看到什麼東西，除了空氣中殘留的一點點紙張摩擦聲，周遭安靜得有些詭異。

　　我皺了皺眉，只好拿起了小紙條來閱讀。

　　月那雙眼眸微微一沉，空氣中彷彿有股無形的波紋在她身邊蕩漾開來，那是她展開感知的預兆。

　　『吾主，妾身沒有感覺到有魔力波動。』

　　她在心靈感應中傳來的聲音顯得格外冷靜，卻帶著一絲對未知的警惕。

　　我將紙條攤平在指尖，安撫似地回應她。

　　『沒事，等我看一下紙條內容。』

　　能夠隔空丟小紙條，又能夠躲過月的感知，就已經算是很厲害的人物。那種神出鬼沒的手段，確實足以讓人背脊發涼。

　　但我不擔心有什麼問題，畢竟這種人物若是對我們有害的話，我們早就被他暗殺掉了。對方顯然是想透過這種方式表達一種「邀請」或「示好」。

　　紙上的字跡娟秀且蒼勁，透著一股不凡的氣息。

　　『這張紙條上的字跡寫著你已經猜到了謎底，看來你也是異世界來客吧。我在馬克斯城等你，你可以猜猜我是誰。月，有誰能夠寫這張紙條，妳有什麼樣的看法嗎？』

　　月低頭沉思，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認真地搜尋著腦海中關於強大人物的記憶。

　　『吾主，能夠躲過妾身的感知，在這個王國裡，沒有多少人，而這些人多半都是王國裡面的大人物。』

　　『是這樣嗎......好吧，到了馬克斯城就會知道了。我先來看看，馬克斯城在這個王國的那裡。』

　　我從背包中拿出世界地圖放在桌上攤開，羊皮紙與木桌摩擦發出粗糙的聲響。

　　從卡菲利城為中心，食指指著地圖，向外不斷地畫圈尋找著馬克斯城在那裡，目光掃過一座座山脈與河流，最後在王都的附近找到馬克斯城。

　　原來馬克斯城是利用船運到王都的前一個大城市，算一下我們的路程，大概是下面第三個大城市。

　　我收起手指，心中默默盤算。所以到了馬克斯城，就可以知道傳紙條的這個人是誰了嗎？

　　月盯著紙條上的筆觸，像是要看穿背後的靈魂般仔細。

　　『吾主，如果以字跡來看的話，這張紙條是女性所寫，而王國的大人物中，只有忌妒卿、貪婪卿、怠惰卿、菲妮克斯公爵、卡菲利侯爵和幾位侯爵是女性，但這些人都沒有進駐在馬克斯城裡。』

　　我看著月那有些嚴肅的側臉，輕輕笑了一聲，試圖緩解這過於沉重的氣氛。

　　『沒有關係，妳不用去多想這些，對方沒有加害我們的意願就好，等我們到了馬克斯城，就會知道對方是誰了，找我是要做些什麼，而我們這段時間，只要好好地享受我們的旅程就可以。』

　　『是，妾身明白。』

　　得到月的回答後，我把紙條收了起來，放進內側的口袋裡。

　　空氣再度回到了對食物的渴望中，我繼續等待讚岐烏龍麵的出現

　　。雖然我吃不出味道來，但還是蠻期待熟悉的食物出現。

　　那是一種對於「日常」的連結，一種能讓靈魂感到安定的符號。

　　過了沒有多久的時間，門外的走廊響起了一陣急促卻輕盈的腳步聲。

　　一臉喜悅的犬人店員拉開了房門，她雙手端著托盤，兩碗冒著白煙的讚岐烏龍麵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犬人店員將讚岐烏龍麵放在我們面前之後，突然整個人俯身下去，就以土下座的姿勢向我致歉。

　　她的額頭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那聲悶響與微微顫抖的身影，看得出她內心極大的不安與愧疚。

　　看到她這樣的致歉方式，我也只能原諒她，畢竟在這個異世界裡，並不是可以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可以諒解她的失敗。

　　低頭望向那碗熱騰騰的麵條，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微妙。

　　在我眼前這碗讚岐烏龍麵，若不是在碗裡面的麵體，看起來確實像是烏龍麵的話，不然我還會誤以為是我老家巷口的陽春麵。

　　那配料實在是單薄得令人感傷。

　　一個看起來比雞蛋還有點大的蛋，一兩把看起來就像是青菜，然後就剩下一團烏龍麵。

　　麵湯清得見底，沒有蔥花，沒有天婦羅，也沒有昆布。只能說是一碗看起來就是非常地陽春的讚岐烏龍麵，陽春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能說食慾都被打了不少折扣了。

　　若說這碗烏龍麵是日本國民美食，會讓日本人直接哭死，不過這裡是異世界，我就不多說些什麼了，我想她應該有自己的難處吧。

　　「起來吧，我是能夠體諒妳的辛苦。」我放輕了語氣，對著還跪在地上的女孩說道。

　　「對不起。」犬人店員再度地敬禮後，才回復成跪坐姿，坐在我面前。她的兩隻犬耳軟綿綿地貼在頭側，眼神中透著一種找到同鄉卻又無顏面對的侷促。

　　「請叫我菜菜子，讓家鄉來的客人看到這樣的窘境，實在是很抱歉。」

　　「沒有關係，我叫灰，不過嚴格來說，我不算是你家鄉來的人，應該說現在連同一個國家都不算是了，不過若以前的年代來說，是屬於同一個國家沒錯。」

　　聽到我這樣的說法，跪坐在我面前的菜菜子滿臉充滿了驚訝，嘴唇微張，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那是歷史的錯位在瞬間崩塌的聲音，我完全可以諒解她的驚訝表情。

　　畢竟在我所知的讚岐烏龍麵歷史已經橫跨了三百年以上。

　　從江戶時代到現代，那是一條漫長的時光河流。

　　日本香川縣古稱為讚岐，因此在香川縣所賣的烏龍麵，其實都可以稱為讚岐烏龍麵，這也是我能夠認出菜菜子她是香川人的地方。

　　「我們先來搞清楚一些事情好了，先講講妳從哪裡來吧，搞不好你和我的時間點相差很多也說不定。」

　　面對這一個前世是日本香川縣人，僅有犬耳和兩點獸徵的犬獸人，我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哀傷的眼眸。

　　若在前世的時候，我可沒辦法跟她溝通，畢竟我不是很懂日文，她應該不懂台灣話。

　　現世的她是一個能夠用大陸語來妥善溝通的犬獸人，我也剛好有學習過西大陸語。

　　因此我們就可以跨過語言上的障礙，該說是彼此的幸運。

　　「我是藤崎菜菜子，從香川到東京念書。昭和二十年三月，為了躲避米國飛行機的空襲，在東京下町......然後我就在這邊了，而且變成這樣子。」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變得微弱而沙啞，像是被火燒焦的紙張，一觸即破。

　　聽到她的回答，我的手指敲著自己的腦袋，努力地思考著。

　　那是一個被火海包圍的黑暗記憶，她所說的這種情況，好像有一種曾經在那裡聽過的感覺。

　　「昭和二十年三月啊，我想想喔，我要換算一下年代。昭和天皇是在二戰期間的天皇，昭和、昭和、昭和天皇是叫裕仁......妳別太在意我直呼天皇的名號喔，我不是跟妳同一國的人，所以我不太知道日本年號換算，並不是有意要冒犯妳們的天皇喔。裕仁皇太子繼位是一九二五年，昭和二十年是一九四五年，東京......下町......三月......嗯......我知道了，妳應該是遇到了東京大空襲這件事沒有錯。」

　　我因為猜到答案而喊出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感慨與沉重。

　　這突如其來的定論，讓菜菜子有種嚇到與感到更加疑惑的表情。

　　「嗯？」

　　「嗯，東京大空襲，我確定知道妳的年代了，那妳有想問些什麼？」

　　菜菜子緊張地絞著手，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在她心中懸掛了不知多久的問題。

　　「那......我想問太平洋戰爭結束了嗎？」

　　「嗯，再過了五個月的日子之後就結束了。」我平靜地回答，那是歷史書上冰冷的文字，對她而言卻是活生生的、充滿痛楚的終點。

　　「原來是這樣子啊。」菜菜子露出一臉欣慰的表情，嘴角帶著一抹苦澀卻釋懷的微笑，好像不在意自己若有躲過空襲的話，就可以迎接和平時刻的到來。

　　對她來說，只要戰爭停下，那就已經是最大的救贖。

　　聽到這個消息，菜菜子因此喜悅了一下子之後，那雙如小鹿般的眼睛閃過一絲緊張，又提出另外一個問題。

　　「帝國呢？大日本帝國呢？輸給米國了嗎？」

　　「嗯，帝國輸了，昭和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了，之後也沒有大日本帝國了。」

　　歷史的巨輪無情地碾過。

　　聽到我這樣一說，菜菜子露出絕望的表情，瞳孔微微顫抖著，並低著頭細細地呢喃著。

　　那是一種信念崩塌後的空洞感。

　　「那帝國被米國統治了嗎？」

　　「沒有喔。嗯，這樣說好了。我的年代，若是用昭和來算的話，算是昭和九十幾年，雖然昭和年代本身也沒有這麼長就是了，只有昭和六十四年。雖然以妳那個年代來說，我們是算同屬為日本帝國，但我們現在已經分別成為兩個國家，一個叫日本國，一個叫台灣國，這樣的敘述，妳能夠聽懂嗎？」

　　我耐心地解釋著。在這個空間裡，我們不僅是跨越了世界的障礙，更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時光。

　　「台灣，我知道，我是有聽說過，那是帝國在南邊的領土。」

　　「嗯，在日本帝國宣布解散之後，我們台灣人就尋求自身獨立了。」

　　經過我大概說明一下，菜菜子沉默了一段時間，那對犬耳偶爾抖動一下，像是在整理我所傳達過去的消息。

　　空氣變得黏稠且沉靜，唯有烏龍麵升起的熱氣還在不停繚繞。

　　「原來如此，謝謝你跟我說這麼多，我想要再請問你一些問題。你所說的日本國，還是一個有天皇的國家嗎？」

　　「嗯，現在的日本天皇，快要是由昭和天皇的孫子來繼位了。」

　　「昭和天皇的孫子......皇太子......不，應該說天皇要離世了嗎？」菜菜子的臉色蒼白，對她那個時代的人來說，天皇的存亡是天大的事情。

　　「皇太子？天皇？嗯......我知道了，妳說的天皇，應該是明仁天皇，明仁天皇他還健在喔，只是透過日本國的法律修改，讓自覺身體不好的他把皇位讓給德仁皇太子，不過要在什麼時候讓位給德仁皇太子，我就不知道了。」

　　「可以這樣做嗎？」她顯得非常不可置信。

　　「當然可以啊，現在的日本國已經成為了一個比日本帝國更加進步的國家了。明仁天皇想要退休，日本國會就會想辦法立法，讓他可以安心退休，讓德仁皇太子繼位。」

　　「那日本國還有什麼樣的進步嗎？」

　　看著她渴望了解那個無法回去的故鄉的眼神，我不禁有些動容，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出現代東京的輪廓。

　　「我想想妳應該只看過幾層樓高的東京樣貌吧，而現代的東京已經是遍地都是幾十層大樓林立了，總人口數好像也是超過一億人了。說完居住環境的情況，若講起交通的話，坐火車已經可以在一天的時間之內從東京去到香川，而且車票比妳那時候的車票還要便宜許多。」

　　菜菜子點點頭來表示她有聽到我的話，但臉上的表情還是維持著驚訝狀態，應該是還沒完全接受與消化掉有關時代差距的衝擊感。

　　對她而言，那個戰火紛飛的世界，與我口中繁華和平的「日本國」，簡直像是兩本截然不同的神話故事。

　　「原來如此，日本帝國......不，現在要說日本國，我沒有想到日本國的進步程度這麼多，還真的是很嚇人。」

　　「嗯，日本人民從這次戰後的廢墟中，努力地站起來了，最終也讓日本成為亞洲第一強國，算是完成了另外一種意義的脫亞入歐吧，而這次發展就沒有靠發動什麼樣的戰爭來爭取，是靠日本各地人民的努力。」

　　我由衷地說道，那是對那個民族韌性的肯定。

　　菜菜子聽完後，眼眶微微泛紅，像是終於放下了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某種負擔。

　　「謝謝你帶給我這麼多的好消息。」菜菜子對我鞠躬。

　　這一次，她的姿態不再是卑微，而是帶著一種重獲希望的堅定。

　　「我會努力把這個世界的讚岐烏龍麵完善到最佳極致，讓日本讚岐烏龍麵的名號在這個世界響亮起來。」

　　「加油，我相信妳可以的。」我微著笑，給予了她最誠摯的鼓勵。

　　「謝謝你，那我先離席了。」

　　菜菜子再度向我鞠躬之後，起身拉開房門，動作輕柔地退了出去，並重新合上木門。

　　房間內再度剩下我和月。

　　我看著眼前這碗稍微轉涼，外表真的只能說是陽春版烏龍麵。

　　月拿起了木筷，有些疑惑地觀察著碗中的食物。

　　『吾主，這是您所期待的讚岐烏龍麵嗎？』

　　『不是，內容物的部分是實在差太多了，不過我是可以期待菜菜子的努力。』

　　我看著碗裡那富有光澤的麵條，知道這不僅是一份食物，更是那女孩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勇氣與驕傲。

　　『是，妾身明白了』

　　我和月迅速地吃完之後，解決了那份雖然陽春卻飽含心意的溫暖。

　　我們離開包廂，在櫃檯結帳離開。在離開店鋪、踏入外頭微涼的夜色之前，我還回過頭，對著在櫃檯內忙碌的菜菜子稍微鼓勵了一下。

　　新緣份的種子已經埋下，而我們的旅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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