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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股由「黑夜菇」引發的濃重黑暗終於開始鬆動時，眼前的視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快速撕開了沈重的黑幕。
刺眼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我的視網膜上留下一圈圈的光斑。
儘管身為史萊姆，我並沒有人類那種生理上的眩光與視神經痛，但在意識層面上，那種從絕對虛無回到五彩斑斕的轉換，還是讓我感到些許的不適應，大腦像是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我稍微眨了眨眼，調整了一下視覺的對焦點。
恢復視覺之後，我對著眼前的亞玟和安妮笑了一下，便對她們說：「我沒事了。」
安妮的手依舊緊緊牽著我，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寫滿了擔憂。
見我開口，她稍微鬆了一口氣，但掌心的溫度卻更加溫柔地傳了過來。
亞玟則顯得興致勃勃，她像是剛觀察完一場精采實驗的科學家，迫不及待地問道：「這次適應的結果如何？」
我感受著體內那股逐漸沈澱、變得更為純粹的毒素核心，回答道：「應該是沒有什麼樣的問題。」
「那就好，我們繼續上課吧。」亞玟一說完，帶領著我們往森林深處前進，安妮牽著我的手跟上。
隨著我們步伐的深入，森林的氣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裡與我剛來到這世界時所待的濱海大森林截然不同。
濱海大森林總是喧鬧而潮濕，充滿了掠食者的嚎叫與草叢間的騷動。
但這片森林卻安靜得近乎詭異，腳步踏在落葉上的聲響被無限放大，彷彿連空氣中微小的浮塵都靜止了。
我看著那排挺拔卻沈默的古樹，有些疑惑地問：「為什麼這片森林好像比較寧靜？」
走在前頭的亞玟回頭一笑，輕聲地說：「這裡是月露草生長範圍的外緣啊。月露草的功效之一是平緩各種情緒與負面效果，因此在這裡生活的生物，都是本性比較偏愛寧靜，不過我們今天的目標，『畫鳥』不在這裡生活，還要再往森林裡面一點。」
確實如她所說，那種寧靜感並非死寂，而是一種讓人打從心底放鬆、遠離殺戮衝動的和諧。
這種魔力帶來的平和是有邊界的。
從發現相對寧靜的環境開始算起，我們每走出一段距離，周遭環境的聲音就逐漸地出現，最終恢復到原本剛進入森林時候的吵雜。
遠方的蟬鳴再度響起，鳥類拍打翅膀與爭奪地盤的爭吵聲重新灌入耳中。
對我來說，這種聲音的落差感非常強烈，就像是剛從一間隔音極佳的書房走入鬧區。
我回味著剛才那種奇妙的平靜感，在心裡默默比較著。
沒有蟲鳴鳥叫的森林，在整體感覺上是很奇怪的現象，很像是在看恐怖電影裡的森林一樣，但在我的意識裡，沒有產生任何有關恐懼與緊張的感覺，沒想到月露草在寧靜的效果真不錯。
我不禁讚嘆了一聲：「月露草的寧靜效果，感覺蠻不錯的。」
走在前頭的亞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們一眼，手摸著自己的下巴，露出一副思索的樣子。
她那對尖長的耳朵微微抖動，像是在過濾空氣中的各種情報。
過了不久，亞玟對我說：「嗯，安妮知道月露草有更加深層的效果，那是她身為下任領主的權責，當然也有她是值得信任的原因，我想你應該是沒有問題，畢竟你是世界意識庇護者。」
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稱號了，但每次聽到都覺得心頭一震。
「這件事，妳也知道。」
亞玟聽到我的回答，直接翻一個白眼給我看，並輕笑著對我說：「這樣講好了，當雙方實力差距到一定程度之後，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這是世界意識對你們的保護，雖然我們森人是沒有直接參與你們的神魔之戰，但我好歹也是森林之主的牧林者。」
新的名詞一個接一個冒出來，讓我對這個世界的階層結構感到更加好奇。
我停下腳步，誠懇地看著亞玟：「森林之主的牧林者是什麼意思？」
「你把牧林者當做是森林之主的神使就會比較好解釋，雖然我們是沒有神使這種職稱。我在森林之主的神域範圍內，戰力會直接上升一到兩個位階，也可以說是遇強則強，如果是遠超過我本身實力太多的話，我還可以引發神降效果，讓森林之主直接分靈，不過我不能違反森林之主的規定，甚至於連規定中的模糊地帶，我都要盡可能去避免觸犯到。」
聽完亞玟的解釋，我立刻想起了前世看過的某些設定，這種制約感再熟悉不過了。
我點了點頭，回應道：「我懂了，這是一種藉由各種戒律而強化本身的職業概念。」
這種力量雖然強大，但代價也相當沉重，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失足便是萬劫不復。
「嗯，你知道就好了。話說月露草本身不是重點，雖然說月露草是一種可以解除疾病、毒素與詛咒等上萬種負面效果的珍貴草藥，但更加重要的是在一年一次的花期。在滿月的時候，月露花會產生一滴月露，而這滴月露會提升生物靈魂本質的一個小位階。」亞玟一邊說著，一邊用隨身的小刀撥開擋路的樹藤。
提升靈魂本質？這個詞彙聽起來比提升等級還要高端且抽象得多。
我不自覺地抓緊了安妮的手，發問道：「提升生物靈魂本質的位階是什麼意思？」
亞玟看了安妮一眼，似乎在考慮這部分是否涉及機密，而安妮對著亞玟輕笑了一下便說：「妳是今天的講師呢。」
被好友這麼一虧，亞玟只能聳聳肩。
負責講解魔物學的亞玟，嘆了一口氣，便對著我說：「簡單來說，提升靈魂本質是讓生物進化的一種方法。雖然說月露對我和安妮已經是沒有什麼效益了，但對於其他生物來說，算是一種進化的方式，不過關於這件事，知道這點的人並不多，加上會藉由月露而開啟靈智的生物，通常是有不好鬥的本性，甚至於不愛動，所以我們做為管理方，是不會對過於擔心。反而月露草為萬能解除藥的主材料，倒是有不少外地人為了避免付出一些代價來盜採就是。」
隨著對話的進行，我們穿過了一片濃密的蕨類灌木叢。
亞玟突然停下腳步，整個人的氣息在瞬間隱入自然之中，她緩慢地躲在草叢邊，並做出一些手勢來要我們安靜地靠近她，而安妮帶著我保持沉默地走到亞玟身後。
我屏住呼吸，順著亞玟指尖的方向望去。
躲在草叢後面的亞玟，手指著草叢前面的那一大堆雉雞，整個現場的數量，大概超過二十隻。
這些鳥類的長相極為奇特，羽毛是由藍綠白三色混搭出來的，每一隻雉雞的羽毛色澤，看起來不太一樣，就像是性格迥異的藝術家隨手塗鴉的作品。
唯一相同的部分是這些雉雞的尾羽，都是有一叢又長又紅的尾羽，看起來非常地鮮豔明顯，一眼就可以清楚看到。
亞玟壓低聲音，側過頭對我說：「你眼前的這些鳥就是所謂的『畫鳥』，你要不要猜看看裡面有幾隻？」
這絕對不是個簡單的數學題。
我瞇起眼睛，利用史萊姆那具備多重感知能力的意識去過濾眼前的畫面。
我仔細數了一下數量，再次數過全部數量，確定在我們眼前的畫鳥有二十四隻，但我想這個應該是個陷阱題，我需要更加專心觀察。
我注意到，某些鳥的動作與呼吸頻率存在著微妙的延遲或過度的同步感。
每隻畫鳥的尾羽，看起來像是長得差不多，都是一大把像稻穗一樣垂著，而畫鳥身上的色澤是由藍綠白三色混搭，看起來就像是每隻花色都不一樣。
這種多樣性在自然界中雖然常見，但在同一個族群中出現如此誇張的差異，反而顯得可疑。
我知道在地球上，每個物種的個體，基本上是不會跟其他個體有百分百的相似度，但我現在在異世界，所以我不確定異世界是不是也會是這樣的情況。
我的視線在一隻正在啄食的畫鳥與牠身後三步遠的另一隻鳥之間來回移動。
突然間，我捕捉到了一瞬間的殘影與光線的扭曲。
我輕聲地對亞玟說：「有些雉雞的羽毛色澤看起來是一模一樣......該不會畫鳥有分身的能力吧？」
雖然這是個大膽的推測，但看亞玟那副表情，我知道我摸到邊了。亞玟對著我笑了一下，輕聲地說：「及格了。」
沒說話的安妮也摸著我的頭來表示是給我的及格獎勵。
那種溫軟的觸感讓我感到一陣心安，隨後亞玟又拋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畫鳥尾羽骨是做魔法筆的主材料，所以在狩獵畫鳥的時候是不可以傷害到，不過通常狩獵一隻畫鳥，大概只會有三四隻尾羽骨是完整狀態，而我是可以弄到八到十根。要不要猜看看為什麼？」
這顯然是在考驗我對她職業特性的理解。我默默地看了亞玟之後，輕聲地說：「弓箭爆頭。」
亞玟露出看起來滿意的笑容，輕聲地說：「表現很好。要不要多分析一點？」
我看著她背後那把造型精緻的長弓，說出我的推論：「妳的職業或種族優勢，讓妳可以看清楚畫鳥的本體，然後以高深的弓術來將畫鳥爆頭，這樣一來就可以保存完整的尾羽。」
「你表現很好，剩下的就看我的表現吧。」亞玟對我挑了挑眉，眼神瞬間變得如同老鷹般犀利。
她緩緩從背後抽出長弓，手指搭在弦上的動作流暢得像是在撥弄琴弦。
亞玟拿出了自己的弓，直接射出三支利用風屬性的魔法箭，高速並無聲地飛進畫鳥群裡。
箭矢穿透空氣時甚至沒有引發任何哨音，精準地分別擊中畫鳥群裡面的三隻。
被擊中的畫鳥是以被爆頭的方式而死，連帶著其他畫鳥分身也是爆頭而亡，而殘存下來的四隻畫鳥散去其他分身後，分散逃竄到更深處的草叢裡。
現場留下了三具真正的畫鳥屍體，以及一地正在消散的魔力殘渣。
「所以這群畫鳥裡，只有七隻是真的，而其他的是分身。這樣子你了解畫鳥多少了？」亞玟一邊收起長弓，一邊對著我笑，並提出了她的問題。
我看著那些逃走的畫鳥，心中產生了另一個疑惑。依照亞玟剛才展現的身手，她如果要全滅這群鳥簡直易如反掌。
「亞玟，我覺得妳應該可以將這群畫鳥全滅吧？這該不會是戒律問題？」
聽到我這樣說，亞玟和安妮都露出一種驚訝的表情，兩者對視一眼，也笑了一下。
「嗯，你說得沒錯，牧林者是不能對害獸以外的生物做出太過殺戮的行為，而且狩獵畫鳥尾羽骨出售的利潤和魔法筆的製作方式相比，當然是後者比較高，所以畫鳥尾羽骨要留給其他冒險者去獲利。更何況我們又不是商人，沒有追求巨大財富的慾望。」
這種與自然共存、知足常樂的人生觀，在某種程度上與我內心追求的安穩生活產生了共鳴。
我由衷地感嘆道：「嗯，在能夠生存下來的環境，也能夠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樣的生活方式，我也蠻喜歡的。」
「你要不要試著抓看看畫鳥？我幫你找下一群？」亞玟提議道，似乎想看看我這隻史萊姆在實戰中的表現。
面對亞玟的好意，我對著她輕輕地搖搖頭便說：「我對魔獸的相關知識比較有興趣，在狩獵魔物的部分就比較沒有多大的熱衷。」
「看起來你比較偏向於魔物學者方面呢，這樣的選擇，我覺得不錯。講解完畫鳥之後，那我們就回去了。」
亞玟看來對我的選擇感到滿意。
她邁開輕快的步伐走在前面，而安妮摸摸我的頭之後，牽著我的手，跟在亞玟後面。
我們循著原路往回走，陽光斜斜地灑在小徑上，那種寧靜感再度籠罩了我們。
於是我們回到了森人城區，並且跟亞玟告別。
這場充滿知識與驚奇的森林之旅，雖然短暫，卻在我這異世界的新人生中，刻下了深刻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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