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各自遠颺（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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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微風帶著些許涼意，掠過空曠而平整的起降場。

　　巨大的「魔王號」戰艦宛如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在微弱的晨曦中投下深邃的陰影。

　　我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複雜的心情，邁開沉穩的步伐，走向這些逐漸排好隊伍的家屬們。

　　現場的氣氛原本有些壓抑，家屬們低聲交談著，空氣中瀰漫著對未來的惶恐與不安。

　　隨著我的腳步聲漸近，人群中頓時泛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

　　最為激動的是蜥蜴人萊茵德，這位歷經各種戰役，橫跨百年時光的老兵，他伸出不斷顫抖著的手，制止了家屬們的騷動，並對我做了一個軍禮，我也以軍禮回應他。

　　這位老兵原本挺拔的身軀在歲月的侵蝕下顯得有些許傴僂，乾癟的綠色鱗片上布滿了無數戰火留下的傷痕。

　　他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此時死死盯著我，嘴唇顫抖著，胸膛劇烈起伏，終於咬著牙問出了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痛楚。

　　「軍團長大人，我等老兵真的是老朽到不能用了嗎？」

　　那聲音嘶啞而沉重，帶著無盡的英雄遲暮之悲，在空曠的操場上迴盪。

　　他的問題，問倒我了，但我總不能直接說實話或者是說我不知道吧。

　　看著隊伍裡還有一些跟萊茵德同樣為老兵的老獸人，紛紛低著頭，似乎惋惜著自己之身已無用處般。

　　一一看著沮喪的這些老兵，好好地記住這些人的表情，他們所提出來的問題，終究是部隊會發生的問題，老兵老到無法戰鬥的時候，還能做些什麼？

　　這不僅僅是他們的困惑，更是整個軍團必須面對的未來。

　　我環視著這一張張寫滿失落的滄桑臉龐，拔高了音量，語氣堅定而溫和地對著所有人說道：「你們聽好，你們的武勇，我清楚知道，但你們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先看看你們周遭的人是誰。」

　　我的話語在空曠的場地上擴散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提問，老兵們紛紛愣住了。

　　萊茵德和其他獸人老兵東張西望，怎麼看隊伍裡都只剩一群婦孺的存在，面對我這般詢問，讓他們搞不懂我想要表達的意思，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

　　看著他們一臉茫然、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我微微一笑，決定用最直白的方式引導他們。

　　我轉向站在隊伍前列的那位蜥蜴人老將，開口說道：「萊茵德簡單說明一下蜥蜴人的基本徒手戰技。」

　　聽到與戰鬥相關的指令，老兵那融入骨髓的軍人本能瞬間被喚醒。

　　「是，蜥蜴人基本徒手戰技，除了一般的拳打腳踢以外，還要能夠靈活利用尾巴攻擊，尾巴攻擊的重要性在於可以出其不意，加上尾巴甩擊的力道不算小，適合以橫掃的方式來逼退對手。」被點名的萊茵德一臉得意地說明著。

　　隨著他的解說，他原本有些萎靡的精神猛地一振，粗壯的尾巴也配合著在空中虛晃了一下，發出低沉的破空聲。

　　我滿意地點點頭，隨即低下頭，指著萊茵德旁邊的人類小孩說：「你知道面對蜥蜴人的攻擊，除了手腳以外，還要注意什麼嗎？」

　　那個人類孩子本來有些畏縮，此時聽到軍團長的垂詢，立刻挺起小小的胸膛，眼睛亮晶晶的。

　　「報告大人，是尾巴。」小孩開心地說著，證明他剛剛有聽到萊茵德的說明。

　　清脆的童音在嚴肅的隊伍裡響起，頓時讓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些。

　　我向那孩子投去鼓勵的目光，然後抬起頭，將視線重新落回那群神色若有所思的老兵身上：

　　「我在這邊提了一個簡單的例子。萊茵德說明了蜥蜴人的基本徒手戰技，這個人類小孩知道了蜥蜴人基本徒手戰技的優勢，就算他學不會蜥蜴人的戰技，但也知道如何防範對他有敵意的蜥蜴人。這樣你們懂了自身的價值了嗎？」

　　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萊茵德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他終於明白了我的苦心。

　　戰士雖然會老去，但他們的經驗、智慧與技巧，是年輕一代最寶貴的護身符。

　　「我知道了，我會努力教導他們的。」萊茵德點頭表示理解我的用意，其他獸人老兵也紛紛點頭表示。

　　看著他們重新挺直的脊樑，我知道他們已經找回了身為老兵的驕傲與責任。

　　這份傳承，將會是開拓村生生不息的根基。

　　我環視著那些滿懷期盼的家屬，繼續宣布我的規劃。

　　「等開拓村穩定之後，我會讓所有的孩子開始學識字和加減法，如果有其他意願的話，我會幫忙處理，當然等基礎教育穩定之後，成人願意接受教育，也可以參與。傳承很重要，這件事大家要記在心裡。」

　　這番承諾如同春雷般落入人群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在實力至上的世界裡，教育是多麼奢侈而珍貴的權利。

　　這些話一講完，隊伍裡的家眷們更地興奮，雖然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但也遮不住她們的愉悅心理。

　　她們有的緊緊摟住懷裡的孩子，有的喜極而泣，交頭接耳地議論著美好的未來。

　　看著這一幕，我也在心中默默規劃著下一步。

　　啟蒙教育真的很重要，師資問題就找安妮協助看看，至於資金問題，我們應該有足夠而穩定的收入吧。

　　『我們資金夠用嗎？』

　　『是，商隊運作穩定，加上魔物討伐獎勵，應該足夠支持。』

　　『那就好，資金不夠用要說。』

　　斷開聯絡後，我輕輕舒了一口氣，重新睜開眼睛。

　　處理完殘兵分隊家眷與老兵問題之後，就該來關心殘花分隊的部份。

　　我看著那群已經重燃鬥志、正引頸期盼的老兵與家屬，溫和地高聲叮囑。

　　「你們準備一下，等下聽從指令上船，不要給人家造成困擾。」

　　眾人紛紛恭敬地躬身領命。

　　簡單交代一下之後，我就帶著月去另外一團人群。

　　這團人群，除了一群站著相當挺直的女人和一群努力站好序列的女人，還有一群穿白衣的醫藥人員。

　　月如影隨形地跟在我的斜後方，腳步無聲無息。

　　還在整隊的妮娜看到我走了過來，就放下整隊的工作，跑了過來。

　　她的一頭秀髮隨風輕揚，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恭敬與依戀，急促的腳步彰顯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灰大人。」

　　她停在我面前，恭敬地行禮，目光溫柔而專注。

　　我對她溫和地笑笑，說道：「一起走吧。」

　　妮娜溫順地點了點頭，側過身子在前方引路。

　　妮娜先帶我去跟醫藥人員團見面，這算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群人。

　　這群身穿白衣的醫護人員正聚在一起校對著物資清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嚴肅而專業的神情。

　　看到我走了過來，原本處在眾人討論中的醫藥團代表就推開人群，上前走來對我做出軍禮。

　　「怠惰親衛隊第一醫藥分隊長茵茵見過暴食卿大人。」

　　我停下腳步，打量著這位向我行禮的軍醫。

　　茵茵是一個較為嬌小的綿羊女獸人，頭上的圈圈角可以說是個人特色，大到可以說是整顆頭都被遮住了。

　　那對巨大的羊角配上她嬌小的身材，顯得有些奇特，卻也平添了幾分溫和的親切感。

　　看著她那略顯緊繃的神情，我放緩了語調。

　　「放輕鬆點，妳們是借調到我這邊的友軍，而且是來幫忙解決我的困擾，所以妳們就放輕鬆一點。妳們一切習慣嗎？有什麼煩惱嗎？」

　　茵茵似乎沒想到堂堂暴食卿會如此平易近人，頭上的羊角微微晃動了一下，連忙打起精神回答。

　　「報告暴食卿大人，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她如此乾脆的回答，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對她說道：「嗯，那就好，到時候有任何需求就跟妮娜反應，或者是跟我部其他民政官反應。」

　　我真誠地給予她們保障，畢竟這群醫護人員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極其艱巨的心智重建工作。

　　「好的，謝謝暴食卿大人。」

　　茵茵神色放鬆了不少，感激地向我行禮。隨後，我的視線越過她，落在了不遠處那群沉默的人群上，心中不由得一沉，開口詢問。

　　「她們的狀況如何？」

　　我轉頭看著那幾排站得相當筆直的女人，每個人的臉蛋與身材都是上上之選，但卻被無良神官糟蹋到全身都是傷痕，甚至於有人的臉上被劃了一條從額頭斜切到臉頰的明顯刀痕。

　　應該擁有美好未來的人，卻一直活在地獄之中，直到心智喪失。

　　看著那些美麗卻毫無生氣的臉龐，那些齷齪留下的猙獰傷口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神殿的殘酷。

　　茵茵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惜，低聲答道：「全員都有維持生理需求的心智，但更深入一點的心智能力，還沒有恢復，需要繼續試藥。」講完話的茵茵低著頭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中包含了無奈與對這些受害者的憐憫。

　　看著她有些沮喪的模樣，我輕聲安慰道：「沒關係，盡妳們的力量就好了，妳先去忙吧。」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心靈的創傷更需要漫長的歲月來撫平。

　　「是。」茵茵點頭之後，就回到醫藥團裡繼續與他人討論。

　　看著她嬌小的背影重新融入忙碌的白衣人群中，我與妮娜並肩而立。

　　妮娜望著那些挺直如樹一般的人偶們，不禁嘆了一口氣之後，就帶領著我去看跟殘花分隊另外一群人。

　　這群女人隊伍排列相當凌亂，但表現出自己有意要做好的感覺，看著她們不斷地調整著自己與別人的距離，我對著她們的決心，點點頭表示認同。

　　相比於那些失去神智的人偶，這群女人雖然局促不安，但她們眼中閃爍著掙扎與不屈的光芒。

　　她們正努力地用笨拙的動作，向我展示她們想要活下去、想要重新開始的決心。

　　這群殘花分隊成員，分成兩個區塊。

　　一邊是以一些獸徵不多的獸人為主的少數戰鬥人員，一邊是以人類為主的行政人員。

　　兩個區塊的成員們，最大的共同特色就是她們的雙臂都刺上各種花的樣貌，跟妮娜的情況一樣，雖然我認不出那些花朵的名字和種類，甚至於有些獸人還將自己的臉也刺上各種花朵，所有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百花齊開的樣貌。

　　那斑斕的色彩在陽光下交織，彷彿是一朵朵在廢墟中頑強綻放的生命之花。

　　看到她們這樣的表現，我輕輕地笑了一下。

　　這笑容不含任何雜質，唯有對她們重獲新生的喜悅與敬意。

　　我轉頭看向身邊的妮娜，語氣帶著一絲調侃與欣慰。

　　「妮娜，沒有想到這些人竟然這麼喜歡妳。」

　　聽到我的話，妮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眼中滿是溫柔的亮光。

　　妮娜輕笑地說：「灰大人，這些都是姊妹們對您的心意。」

　　她將這份功勞毫無保留地歸於我。

　　我看著那群局促卻挺胸抬頭的女性，上前一步，對著這幅「百花齊放」的人群。

　　「謝謝妳們，我希望妳們能夠找到自己想要的未來，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若有遇到什麼樣的困難，記得提出來，我們一起來解決，沒有什麼難關會是過不去的。」

　　我的聲音在微風中傳得很遠。

　　這不是敷衍的客套，而是我身為她們領袖最真摯的承諾。

　　看著她們一些人忍住淚水的樣子，我更加地清楚知道她們的決心。

　　她們用手背擦拭著眼角，彼此緊緊依靠，那些刺在皮膚上的花朵在這一刻彷彿注入了真正的生命，顯得無比鮮活。

　　天空中傳來了巨大的氣流轟鳴聲，鋼鐵巨獸發出沉悶的低吼。

　　魔王號的準備工作完成了，工作人員也撤離了戰艦，是離別的時候了。

　　目送著殘兵分隊的家眷們一一個走上了登艦梯，再來是殘花分隊的人偶部隊、醫藥團、行政人員與少數的戰鬥人員，最後是妮娜。

　　登艦梯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人群井然有序地往上移動。

　　妮娜走在最後，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孤單，卻無比堅毅。

　　當她走到登艦口的邊緣時。

　　妮娜在登艦梯頂端，停下了腳步，轉頭過來，對著我大喊說：「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與幸福，就是能夠遇到灰大人，感謝灰大人給我一個新的人生。」

　　那聲音穿透了引擎的轟鳴與呼嘯的狂風，帶著毫無保留的赤誠與感激，久久迴盪在天際。

　　面對妮娜的呼喊，我揮手道別。

　　我高高舉起右手，向她致意，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直到那登艦梯緩緩收回，艙門沉重地關閉。

　　魔王號啟動，不斷地上升，直到我看不到妮娜為止，然後緩慢地往南方飛去。

　　那巨大的船身在天空中漸漸縮小，最終化為天際線上的一個黑點。

　　不知何時，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

　　薇爾絲特悄悄地站在我身邊，輕笑著說：「捨不得就要她留下來啊。」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眼神卻顯得無比深邃。

　　我收回望向遠方的視線，無奈地搖了搖頭，回答道：「她有她的決心，我不能阻止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妮娜選擇了成為這群受苦女性的引路人，我能做的只有支持。

　　薇爾絲特讚許地看了我一眼，收起笑容，正色道：「嗯，走吧。」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接下來還要往何處去，於是開口問說：「去那？」

　　薇爾絲特轉過身，修長的身軀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優雅的影子。

　　「出發的部隊，又不是只有搭乘魔王號的這群人。」

　　聽到她的提醒，我這才恍然大悟。

　　是啊，這只是一部分而已，還有更浩大的隊伍在等待著集結。

　　「說得也是。」

　　我自嘲地笑了笑，跟上她的步伐。

　　一路上，薇爾絲特耐心地向我解釋著這次的兵力調配與安排。

　　「殘花分隊的戰鬥人員較少，加上沒跟殘兵分隊的人相處過，所以我安排她們坐魔王號。」

　　這樣做不僅能保障她們的安全，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摩擦。

　　想到這裡，我由衷地對她說道：「謝謝。」

　　薇爾絲特聞言，有些嫌棄般地瞥了我一眼，語氣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

　　「謝什麼，早點去玩一玩，早點回來接我的工作。」

　　一聽到要接手那堆積如山的繁重政務，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立刻毫不猶豫地拒絕。

　　「我才不要。」

　　看著我如同見了鬼一樣的反應，她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

　　「哈哈，你跑不掉的。」

　　那不懷好意的笑容讓我心裡直發毛，為了轉移戰火，我連忙提議道：「妳沒有考慮丟給靖嗎？」

　　畢竟靖可是個隨時能拿來分擔壓力的好幫手。

　　薇爾絲特聽了，十分理而當然地揚了揚下巴。

　　「有啊，我可是丟了不少工作給他呢。」

　　聽到這個消息，我忍不住在心裡暗自為靖默哀了三秒鐘，隨即幸災樂禍地附和。

　　「做得好。」

　　薇爾絲特顯然沒打算放過我，她微微瞇起眼睛，朝我挑了挑眉。

　　「你也分攤一點。」

　　面對她再次拋過來的燙手山芋，我依舊堅定立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我才不要。」

　　她倒也不生氣，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道：「反正未來你就會知道了」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我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

　　「看起來有什麼樣的坑在等著我。」

　　我一臉警惕地看著她，試圖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薇爾絲特卻只是聳了聳肩，毫不客氣地戳破了真相。

　　「反正你自己早就挖好坑，自己跳了，現在只差沒自己埋土。」

　　回想起自己過去一時興起做下的種種決定，我頓時語塞，只能無奈地發出一聲長嘆。

　　「嗯......」

　　見我無話可說，她滿意地拍了拍手，打斷了這場毫無勝算的鬥嘴。

　　「不多聊，我們先過去吧。」

　　話音剛落，一陣耀眼的光芒從我們腳下陡然綻放。

　　薇爾絲特就帶著我和月傳送過去，出現在魔王宮前的廣場，沒想到這裡的聲勢更加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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