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各自遠颺（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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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流淌著溫馨而安靜的微光，疲憊如潮水般一波波襲來。

　　躺在月的大腿上，享受柔嫩的感覺，讓我自己的壓力感逐漸減少。

　　那溫暖細緻的觸感，伴隨著她身上淡淡的草藥與森林香氣，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頭喧囂繁雜的世界徹底隔絕。

　　說真的，一個只有二十歲記憶的成年人，要成為一個這麼高層的王國管理者，也要管理這麼多成員的部隊和商隊，能不說心理壓力非常大嗎？

　　每每想到那些繁瑣的公文、人員的調度、以及牽一髮動全身的決策，我的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不過壓力歸壓力，我還是要努力，畢竟這些人也是把他們的自由交給了我，我實在不能輸給壓力啊。

　　既然他們選擇了信任我、追隨我，那我就必須挺起胸膛，成為他們最堅實的後盾。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稍微挪動了一下腦袋，在精緻的大腿上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

　　癱軟在柔嫩大腿上的我，還是振奮起精神來做點工作。我微微仰起頭，看著上方那張清麗冷靜的面龐，緩緩開口問道：

　　『妳說的分隊是什麼情況？』

　　月微微低下頭，柔順的髮絲垂落下來，帶著溫柔的吐息，用她一貫平靜卻極具條理的嗓音回答。

　　『殘影分隊是進駐東安村的黑森獵兵們，會擔任東安村外圍警戒任務與商隊護衛輪值。』

　　聽著她的報告，我心中對目前的整體局勢進行著盤算，接著問。

　　『商隊現在的狀況是？』

　　月輕輕撫摸著我的頭髮，安撫著我的疲憊，口中流暢地吐出詳細的數據與現況。

　　『商隊總部目前設立在希農城，以魔醉酒專賣為主要收入，沿路討伐魔物與盜賊為次要收入，以糧食採買為主要支出，總部護衛二十名。目前有兩隊馬車，總運量為八隻馬車量，駕駛與護衛四十名，分別往黑森村和克拉姆城運送糧食。』

　　這條補給線和商業鏈是我們生存的命脈，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一邊思索著，一邊追問細節。

　　『目前與商隊相關的，有多少名黑森獵兵？』

　　月不假思索地回答，聲音沒有一絲遲疑。

　　『一百名，吾主覺得不夠，可以繼續抽調更多的黑森獵兵。』

　　兵力的調配需要通盤考量，不能顧此失彼，於是我閉上眼沉吟片刻。

　　『我先想想。』

　　月貼心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靜靜等待著我的思緒。

　　『是。』

　　這時，我想到了核心的商品。

　　魔醉酒的儲備與銷售情況，這關係到我們的財政狀況。

　　『目前的酒量還夠嗎？』

　　月輕聲細語地為我解惑，語氣中帶著讓我安心的沉穩。

　　『目前的酒量已經全部分裝完畢，以每個月三十瓶的專賣契約來說，可以應付三十個月。』

　　兩年半的存量，暫時不需要為產能擔心。

　　我點點頭，繼續問。

　　『嗯，那格會長怎麼說？』

　　關於商路的合作夥伴，對方的態度至關重要。

　　月隨即答道。

　　『那格會長沒有提出增加銷售量的要求。』

　　聽到這裡，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既然合作方覺得這個節奏合適，那我們也沒必要自亂陣腳。

　　『先維持這樣的運作吧。』

　　本來是想要把總部調往東安村，但仔細想想後，我的主要客戶在希農城，設立自己的商隊，也是為了購買更多的糧食，那就繼續把總部放在希農城。

　　至於酒，我分不出好壞，就交給那格會長去操盤吧，反正可以讓我們方便處理糧食問題就好了。

　　在商言商，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我只要掌握好大方向，保證基層的溫飽就足夠了。

　　不過腦袋裡那些關於兵力與人員配置的數字還是有些混亂，我試圖在心中重新梳理一遍。

　　『目前是四十名負責商隊運作，二十名負責總部運作，四十名在王都待命要前往東安村？』

　　月溫柔地注視著我，微微頷首確認。

　　『是。』

　　我想起另外一個關鍵的地點，於是開口詢問。

　　『那四十名進駐東安村，會支援安平港的防務嗎？』

　　月的眼神閃爍著冷靜的光芒，條理清晰地回答。

　　『安平港開發完成之後，會依情況來派駐。』

　　聽到這裡，基本的布局已經在腦中成形，再糾結於細節只會讓腦袋爆炸。

　　『嗯，我沒有疑問了，妳們隨機調整，有問題再來跟我說。』

　　月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能拂去我心頭所有的陰霾，她恭敬地應諾。

　　『是。』

　　我不懂黑森人，甚至於黑森獵兵的使用方式，所以乾脆讓她們自由運作，有出現問題之後，再來解決，只要賣酒買糧這個大方向不要出問題就好了。

　　至於酒類的銷售狀況，反正是無本生意，那就隨便，足於買下所需要的糧食就可以了。

　　藥水部份，還沒有詳細計畫就先不準備太多。

　　過度的干涉，反而可能束縛了她們原本優秀的作戰與生存本能。

　　確定好大方向沒有問題之後，我繼續靡爛，享受著被柔軟包圍的環境。

　　我放任自己沉溺在這短暫的安寧中，感受著月的溫度與呼吸。

　　※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晚上的時候，靜儀來通知我，妮娜已經集合部隊，請我過去訓話。

　　一聽到訓話兩個字，我的心情就變差了。

　　我就不喜歡在台上講些什麼話，但沒有辦法，人多了，總是要有點上下之分。

　　畢竟一個人的管理能力，最多只有六百人，超過了就會降低組織運作效率，我不知道從那本書看來的就是。

　　可是作為領袖，有些儀式性的場合是無法逃避的，我必須給予這些剛成立的隊伍足夠的歸屬感與承諾。

　　殘花分隊的人員結構，我還不太清楚，等下再來問妮娜好了。

　　整理好衣服，我深吸了一口氣，跟在靜儀後面，前往殘花分隊的駐地。

　　夜風有些涼意，街道兩旁的魔法燈火拉長了我們的影子，周圍的空氣中透著一絲肅穆。

　　殘花分隊的駐地在那，我不知道，畢竟是新部隊成立，而且是暫駐王都，不過有妮娜的管理，我會很放心，當初她就把小隊的後勤工作做得不錯。

　　穿過幾道關卡與營門，遠遠地就看到了跳動的火光。

　　來到殘花分隊駐地，目前看起來跟殘兵分隊的環境差不多，只是團隊旁邊多了不少穿白衣的人，應該是薇爾絲特所派來的醫師藥師吧，等下再去詢問看看。

　　那些白衣在夜色與火光的交織下顯得格外醒目，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藥草香氣與泥土的味道。

　　營區內，大家的神色都顯得有些拘謹與不安。

　　在眾人矚目之下，我走上了高台，妮娜拿著全新的黑旗，對著我鞠躬說：「請灰大人訓話。」

　　她的神色莊重，那面黑色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我輕輕地點個頭表示我知道了。

　　雖然不習慣，但還是要這樣做，該慶幸自己只有兩支分隊。

　　如果人再多一點，天天都要這樣致詞，我大概會直接崩潰吧。

　　走到擴音用魔導器前面，我環顧著底下的人們，從最左邊的醫師藥師們到中間那些排列不是很整齊的團隊，以及最右邊排列整齊的團隊，應該是人偶吧。

　　那些醫師藥師們此時正用好奇又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我。

　　中間那些女子，身形有些瘦弱，眼神中充滿了惶恐、迷茫與深深的自卑，她們畏縮地聚在一起。

　　最右邊的人偶們則像是一座座冰冷的雕像，毫無生氣地佇立著。

　　看到底下的苦難者，我高興不起來，畢竟她們沒有什麼其他好的出路了，只能說歧視吃人，那我也只能努力地讓她們過更好的生活。

　　這個世界的殘酷，無情地撕裂了她們的人生，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口。

　　看著底下稍微地騷動的人們，是害怕我的注視嗎？我不知道。

　　也許她們習慣了來自上位者充滿鄙夷與玩弄的目光，所以對我的注視感到格外的警戒與恐懼。

　　面對著擴音用魔導器和她們，我緩慢地說：「妳們的遭遇，我能夠理解，雖然我不能感同身受，但沒有人可以再欺負妳們了，除非妳們放棄妳們自己。」

　　我的聲音透過魔導器在夜空中迴盪，顯得有些低沉卻異常清晰。

　　人群裡的騷動稍微地大了一點，彷彿聽到了一點哭聲。

　　那是壓抑了許久、終於抓到一絲微光時發出的啜泣，在寒涼的夜風中顯得格外刺心。

　　我看著她們，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對著魔導器高聲說道。

　　「當妮娜來跟我要給妳們的番號，我想了一段時間，終於想到我要給妳們什麼樣的番號。妳們不是淪落於哥布林或者是邪惡神官之手，就是被無知民眾所排擠，可以說是嚐盡這個世界的惡意。在我們那邊，這樣的女子會被稱為殘花，是被無知民眾所雅化的賤人之名，但在我的眼裡，妳們只是不幸在惡意土壤落地生根的種子，而這一刻起，妳們將被移種到善意的土壤上，然後開出屬於自己的花朵。」

　　出身不是很重要，只要有善意的開始，終究會走到善意的結果，雖然路途上會有許多的困難，但總是會有花開的一天。

　　這世界對她們不公，但只要給予足夠的陽光與雨露，就算是被踐踏過的殘花，也能重新綻放。

　　台下的哭泣聲漸漸擴大，原本畏縮的身軀此時顫抖得更加厲害，但她們看著我的眼神，少了一分恐懼，多了一分難以置信的震撼。我

　　停頓了一下，迎著她們逐漸亮起的目光，加重了語氣。

　　「要給妳們的軍團番號叫殘花，這不是要妳們以賤人之名為恥，而是給妳們一個希望。妳們的遭遇是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而能夠改變的是妳們的未來。當妳們做出一些功績，甚至於有一番傲人功績的時候，而那些做不到的無知民眾，就會成為比賤人還不如的人們，這時候的他們，要如何看待妳們？對著妳們喊出賤人，何嘗不是罵他自己連賤人都不如呢。」

　　這樣直白卻又充滿力量的說法，徹底震撼了在場的所有人，讓底下的騷動更多了一點。

　　她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邏輯，也從未有人站在如此高的地方，為她們被踐踏的尊嚴發聲。

　　我看到一旁的妮娜緊咬著下唇，眼眶微微泛紅。

　　「我知道妳們多數為平民，沒有自己的姓氏，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使用番號專屬的姓氏，妮娜她本身已經使用了，所以她的全名是妮娜‧灰‧哈娜。雖然是個很奇怪的姓氏，像是名字‧名字‧名字的組合，但這裡有我對妳們的期待。哈娜在我那邊是花的意思，也就是我會期待著妳們真正花開的那一天，而灰是我的名字。不管用不用這個姓氏，我都會把妳們當做我的氏族所看待，大概就是這樣，剩下的先交給妮娜了。」

　　講完這些話，我很快地離開了現場，因為中間那個團隊成員已經有很多人哭泣起來了，連帶著醫師藥師團裡也有點哭聲。

　　那哭聲不再是壓抑的啜泣，而是徹底釋放出來的嚎啕大哭，彷彿要將過去所有的屈辱、痛苦與不甘，都透過淚水宣洩乾淨。

　　我沒辦法處理這樣的場面，只能拔腿就跑，最後躲進月的斜背包裡。

　　背包裡空間不大，卻有著讓我無比安心的安全感。

　　可是我很高興，能夠讓她們釋放出自己內心的悲傷，就算是只有釋放出一些悲傷，但總是個好的開始。

　　痛苦並不會讓人活不下去，而悲傷會。

　　她們從痛苦的環境活了下來，又在另外一種痛苦的環境活了下來，但內心的悲傷有真的被釋放出來嗎？我不知道，而我能做的就是讓她們邁向更好的未來。

　　蜷縮在溫暖的斜背包裡，我的心情慢慢平復了下來。腦海中浮現出剛才上台時看到的畫面。

　　話說站在高台上的妮娜，今天看起來有點不一樣的感覺，但我不知道那裡不一樣。

　　該不會是剪了頭髮，不過不太可能，我沒記錯她一直是短髮造型。

　　有些疑惑的我，悄悄地從背包探出頭來，在心中向身旁的月詢問。

　　『妳有沒有發現今天的妮娜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月一邊輕柔地撫平背包的褶皺，一邊在心中默默回應。

　　『是，妮娜的左手有花的刺青，那種花的象徵是堅定誓約。』

　　聽到她的回答，我不禁感嘆。

　　『原來如此，妳眼力真好，我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月微微低下頭，隔著包包溫柔地觸碰了我一下。

　　『感謝吾主的寵愛。』

　　我嘆了一口氣，心中仍有些許對未知未來的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有沒有幫助到她們？』

　　月的回應一如既往地溫柔且堅定，給予我無限的力量。

　　『吾主的用心，她們終究會感受到。』

　　聽到她這麼說，我心頭的疑慮也消散了不少。

　　『是這樣嗎？我會繼續努力的。』

　　我閉上眼睛，在月的守護下，感受著周圍漸漸平靜下來的夜色，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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