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向前邁進了一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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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深不見底的酒精海裡溺水，整整三天的時間，我的意識完全陷在薩德火酒與不知名藥物交織而成的泥沼中。

　　這段期間，我感覺不到四肢，甚至感覺不到身為生物的形狀，只能虛弱地縮在月那只熟悉的黑色斜背包底層。

　　我的身體因為酒精的毒性，從原本富有彈性的半透明果凍型態，融化成了一攤毫無生氣、暗紅色的軟泥。

　　當我終於撥開腦袋裡的迷霧再度清醒過來時，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略顯刺眼。

　　透過背包的縫隙，我發現我們已經隨著兔妹她們四個人來到了希農城裡。這段時間，妮娜發揮了超乎想像的效能，默默地代替我完成了一切瑣碎的事務。

　　從入城時繁瑣的駐城手續，到小隊成員們這幾天落腳旅館的安排，所有可能讓冒險者小隊卡關的問題，都在她手中迎刃而解。

　　我看著正在房間一角整理文件的妮娜，內心不禁有些感慨。

　　妮娜雖然是我們小隊中戰力最低落的那一個，但在這個講求效率與組織的冒險者生活裡，像她這種能處理各種行政事務的事務型人才，真的是不可或缺。

　　平時很多需要分頭去辦理的小隊庶務，我都會安排她去打理，同時讓兔妹跟在她身邊擔任護衛，順便藉此機會學習如何處理這些瑣碎卻重要的流程。

　　至於其他人，指望她們處理文書工作，大概比殺一頭龍還難。

　　貓女妮可幾乎可以說是一個萬事不過問，平時總是像影子一樣潛伏在角落。

　　若真要她去跑公會流程，我敢保證她會直接消失到無影無蹤。

　　月倒是有能力代替我處理很多的事務，畢竟她曾經是卡蒂教派的護教神使。

　　身為神使，不只要對女神保持絕對的虔誠，更要具備周旋於各方勢力、甚至看穿並破解敵對勢力陰謀陽謀的手腕。

　　可是，現在的月完全變了一個人。

　　擁有各種強大能力的她，現在生活中的唯一重心就是滿足我的各種要求，這變成了她的最高優先事項。

　　對於小隊的事務，她一向表現出不是很關心的樣子，就像是這次我醉倒了之後，她顯然是將所有心力都放在照顧我身上。

　　若不是有妮娜在，我想整個冒險者小隊應該會因為我的斷片而直接空轉幾天，最後讓全員都在驛站吹風等我清醒。

　　兔妹雖然一心想要輔佐我，眼神裡總閃爍著熱情，但問題就在於她社會經驗嚴重不足。

　　畢竟她才剛成年沒多久，加上她之前的小隊生活單純到只有她與姊姊兩人，所以我才刻意安排她去跟著妮娜實習，希望能讓她變得成熟一點。

　　由衷地感謝妮娜在這段時間為了小隊付出這麼多。

　　我剛恢復清醒、重新凝聚出史萊姆的核心型態，第一件事就是用嚴肅的語氣命令一直守在旁邊、眼神疲憊卻依然警戒的月去休息。

　　我讓她躺到我身後，好好地躺好，強行讓她進入休息狀態。

　　因為我很清楚，月這幾天一定又是那種不眠不休的自虐式照顧法，尤其這次我不是因為魔力耗盡，而是因為單純的酒醉，這對她來說恐怕比應對外敵更讓她焦慮。

　　當月順從地服從命令到我身後休息後，妮娜才放輕腳步走過來，手裡拿著小本子準備跟我說明那天之後的後續。

　　妮娜壓低聲音，語帶笑意地說那天晚上的突發狀況，我變回史萊姆本體的那一幕，真的徹底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傻了。

　　倒不是因為驛站裡突然出現魔物，也不是因為我是史萊姆這件事本身。

　　是大家從未見過身為弱小魔物的史萊姆，竟然能展現出足以左右戰局的強大實力，甚至還能維持完美的變身術參與戰鬥。

　　更讓他們感到震撼的，是強如兔妹和月這兩位年輕的一流強者，竟然會對一隻史萊姆展現出那種誓死追隨的忠誠。

　　據妮娜所說，那些年輕的獸人們看到我的樣子，眼神裡滿是敬畏，就好像親眼目睹了新生代的武神誕生一般。

　　相較之下，薩德人的評價就比較務實一些，畢竟對他們而言，只有能夠豪爽喝酒、勇猛打架與精準鍛造的人，才算得上是他們心目中的神人級英雄。

　　「灰大人的英勇事蹟，很快地就會在獸王國裡流傳，到時候一定會有各族獸人少女來祈求灰大人，希望自己能夠為灰大人懷了一個孩子，也會有各族獸人少年英雄來討教一番。然後成為獸人小孩從小就開始聽父母解說的故事書，我想書名應該會叫史萊姆英雄譚，副標是史上最弱小的魔物終成為最偉大的王者。」

　　聽著妮娜這番誇張到不行的調侃，我不禁一陣抖動，感到一陣惡寒。

　　「喂喂喂，別這樣好嗎。」

　　想到自己可能會變成小孩子床邊故事的主角，甚至還要面對那種尷尬場面，我真心覺得我的恥力完全不足以應付這種盛名。

　　為了轉移話題，我趕緊問起正事：「那兔妹呢？去工會接任務了？」

　　目前小隊的營運資金與名聲，大多是靠兔妹和妮可在外奔波貢獻的。

　　她們兩人的活躍不僅讓小隊積分飛速成長，眼看就快要突破鐵牌級，她們個人積攢的積分也已經達到了可以參加銅牌升級考的標準。

　　「說到兔妹喔。灰大人，你知道希農城最大的特色是什麼嗎？」妮娜眨了眨眼，神秘地反問我。

　　我想起了這幾天在意識朦朧間隱約聽到的嘈雜聲，以及月曾提過的地理知識。

　　「關於這一點，月有幫我補課過，我先想一想。王國第一農業大城，被眾人號稱為王國農業首都，據說在希農城這裡，什麼樣的農產品都會有賣。」

　　「灰大人真用功，所以這裡會有什麼樣的稀有特產呢？」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稻米與稻米的副產品。」

　　「答對了。當我們安頓下來之後，兔妹就開始幫灰大人詢問稻米的下落。」

　　在這個異世界的料理文化中，麵食佔據了絕對的主導地位。

　　或許是因為這裡的麥子品種產量極其驚人，加上氣候條件極端適合麥類，使得米食顯得格外稀有。

　　這點對於前世身為米食派的我來說，確實感到有些許遺憾。

　　雖然我還不到那種「非米不可」的狂熱程度，但在旅途中偶爾想起那種香Ｑ的口感，心裡還是會有一絲絲的渴望。

　　不過我也明白，自己跟那些輕小說裡非要吃到白米飯否則會崩潰的主角不同。

　　現在的我，甚至連味覺都已經失去了，成了一隻只能吞噬魔力或溶解物質的史萊姆。

　　即便如此，大腦深處的記憶還是忘不了南都那種最在地的美味。

　　滷肉飯。

　　那是一碗冒著熱氣、晶瑩剔透的白米飯，淋上一湯匙由醬油、五香與肥瘦適中的豬肉，花費數小時小火慢熬出來的滷汁。

　　那是家鄉的味道，是異鄉遊子回歸故土時的第一道慰藉。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這世界的稻米產量真的很少，除了希農城周邊這種特定區域，在其他地方幾乎是有錢也買不到的珍稀物資。

　　雖然是妮娜先開啟了這個話題，但我看著她略顯消瘦的面龐，心裡清楚這幾天她受累了。

　　我輕輕地拍拍妮娜的肩膀。

　　我語氣真摯地緩緩說道：「謝謝妳，妮娜。這支冒險者小隊，若是少了妳的話，還真的會產生不少的麻煩。」

　　我這突如其來的感性告白，顯然超出了妮娜的預料，讓她的思緒一時之間有些打結。

　　她愣在那裡，用那雙略顯困惑的眼睛看著我，輕聲地說：「我不懂灰大人您在說什麼？」

　　看著她那副不自知其功勞的模樣，我輕笑地解釋。

　　「妳看我這樣突然地醉倒，妳能接手我所負責的事務，而不是讓小隊運作空轉。這一點，我由衷地感謝妳的付出。」

　　這番話像是觸動了她內心最柔軟的開關，妮娜看著我，眼眶開始迅速泛紅，大滴大滴的淚珠落了下來。

　　「灰大人，我清楚知道我是小隊中戰力最弱的人，也沒有什麼樣的發展潛力，但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地為您奉獻。在您救了我兩次並斬斷我心中的枷鎖之後，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了，請容許我用一生來追隨您。」

　　面對妮娜這份沉重卻純粹的忠誠，我沒有多餘的華麗辭藻，只是再次輕拍她的肩頭，柔聲說道；「我相信妳。」

　　妮娜用袖子用力擦乾臉上的淚水，勉強擠出一個充滿朝氣的笑容。

　　「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在那之後，她快速地將剩下的行政細節交接給我，便轉身離開房間去處理後續的採買。

　　※

　　到了晚飯時間，我們小隊五人終於再度圍坐在旅館一樓的木桌旁。

　　兔妹從市場回來，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面上。

　　袋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面長條狀的穀粒。

　　她帶著點歉意，侷促地說：「灰，很抱歉。因為稻米的單價較高，加上我不懂這些東西，所以我只買了一袋，他們說這些約一公斤的量，這個我就聽不太懂。」

　　我在心底快速換算了一下，如果是指我那個世界的一公斤，大概是五杯米再多出一百公克左右。

　　以前在台灣，我們習慣用「合」來計算，一杯米大約一百八十克。

　　「若是一公斤的量，大概是六杯米，那我來看看。」

　　我將布袋拉到面前，裡面的穀物並沒有經過精研，全都是帶著土黃色外殼的糙米。

　　而且從形狀來看，米粒顯得細長，比較接近印度香米或泰國米的品種，而非我熟悉的那種圓潤飽滿的台灣米或日本米。

　　「這種米的料理方式，我先想想喔。兔妹，這樣一袋是多少？」

　　「一袋長米十銀幣。」

　　聽到這報價，我心中微微一驚。

　　一公斤糙米竟然要十枚銀幣，這在王國的購買力換算下來，大概等於一千台幣左右，整整是前世米價的三倍以上。

　　考慮到它產量稀少且被視為奢侈品，這價錢也還算合理，對我們目前的財力來說也不是負擔。

　　「等下再來做實驗，我先幫長米泡水。大家先吃晚餐吧。」

　　我分出一半的糙米倒入水碗，決定先讓它們吸收水分。

　　或許是因為對「米」這種新奇食材感到好奇，大家都吃得比平時快。

　　我向旅館老闆娘借了廚房，並在廚師的指導下學會了如何操控那種鑲嵌著火魔石的瓦斯爐。

　　我熟練地將切成丁的雞肉用薑片、醬油以及不知名的料理酒醃漬入味，再混入切碎的時蔬與浸泡過的糙米，全部倒入鍋中，加入適量的水，轉小火慢慢燉煮。

　　隨著鍋內的水氣蒸騰，一股混著醬香與米香的氣息漸漸在廚房蔓延。

　　直到湯汁完全收乾，米粒吸收了雞肉的油脂而顯得晶亮，我才將這鍋簡易燉飯分裝給眾人。

　　大家品嚐後的評價都還不錯，但對我這個吃慣台灣「南都十六號」越光米的人來說，這長米品種的糙米口感還是稍微生硬且乾澀了一些，加上我那業餘的廚藝，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月細嚼慢嚥地吃完後，整個人靜靜地站在原地，漂亮的眸子裡略有所思。

　　『吾主，您喜歡吃這種米製作的料理？』

　　她在意識中輕聲詢問。

　　『這算是前世的主食吧，雖然米的品種不一樣。』我誠實地回答。

　　『妾身知道了，感謝吾主。』

　　月簡單地回應後，這次的試吃會就這樣在平淡的氣氛中落幕了。

　　畢竟眼前的只是未經改良的異世界糙米，跟台灣那種經過無數次改良、嚼起來會回甘的精米相比，落差確實巨大。

　　我心裡暗自決定，以後有機會還是得在希農城裡找找看，有沒有更優質的品種。

　　這頓飯吃完，我似乎更能體會那些輕小說主角的心境。

　　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那些關於味覺與家鄉的連結，往往是支撐意志最後的防線，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奈奈子會對某些事物那麼執著的原因。

　　正餐結束後，接下來就是今晚的重頭戲，新產品的測試。

　　那天喝下薩德火酒後引發的魔力停滯，讓我意外發現史萊姆的身體竟然能「消化」並「重組」那種醉人的成分。

　　經過三天的發酵，我發現我竟然能直接在體內製造出種類似的液體，雖然產量不高，且品質似乎比正宗的薩德火酒還要低階不少。

　　我真心覺得這個史萊姆身體的進化方向越來越詭異了。

　　如果讓那個魔獸學大師亞玟知道，她一定會更加興奮，這點我絕對要守口如瓶。

　　我將一瓶預先裝好，呈現誘人琥珀色的液體放在桌上。

　　這是我用體內產出的酒液混合了之前那種不知名藥物後的產物。

　　聽完我的說明後，兔妹與妮娜面面相覷，最後是酒量不錯的妮娜自告奮勇拿起酒瓶準備試喝。

　　妮娜剛撥開瓶蓋，一股比薩德火酒還要濃郁數倍、甚至帶著點空靈花香的酒氣瞬間爆發開來，迅速席捲了整個旅館餐廳。

　　那香氣簡直像是強力的誘餌。

　　周圍原本在各桌喝酒聊天的酒鬼冒險者們全都被吸引了過來，對著這瓶酒指指點點。

　　「這個酒好香，這是什麼酒？你們有在賣嗎？」其中一人忍不住湊上來問。

　　我淡定地回應。

　　「新酒，還沒取名，正準備找人試喝看看。」

　　「「「「「我可以！」」」」」

　　那一連串整齊劃一的呼喊聲，讓我領教到了酒鬼對好酒的嗅覺有多靈敏。

　　既然有人願意當白老鼠，我自然樂見其成。

　　我點了點頭，妮娜便大方地與這群酒鬼分享了這瓶變異版的薩德火酒。

　　酒液入喉，餐廳裡驚嘆聲此起彼落。

　　「好香好純啊，可惜我只有一杯，能夠多來幾杯嗎？」

　　「這種口感比薩德火酒好上很多喔。」

　　「這種酒還有嗎？我要到那裡才可以買？」

　　看著他們亢奮的樣子，我只好找個藉口推託。

　　「我還在想辦法量產。」

　　其實我體內還有不少，畢竟醉倒的那三天身體一直在自動生產，但為了避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適度的保留是必要的。

　　「真是可惜，有出產的話，記得再來賣，我出一金買一瓶。」

　　「別鬧了，薩德火酒都不止這個價錢了。」旁邊有人吐槽。

　　「那我就用薩德火酒的價格來買，十金一瓶。」

　　在酒鬼的爭論聲中，有人突然問到重點：「話說這種酒叫什麼名字？」

　　「對啊對啊，你說得對，我都忘了問。」

　　這倒是難倒我了，取名這種藝術一向與我無緣。

　　兔妹和妮娜也在一旁苦思冥想，最後我腦中靈光一閃。

　　「我想想喔。」我頓了頓，緩緩開口：「就叫『魔醉』吧。」

　　意思很簡單：這是一種連魔族都能灌醉的烈酒。

　　在這個世界，大多數魔族因為體內強大的魔力循環，酒精通常一入肚就會被代謝掉，所以他們喝酒根本不會醉，對他們來說喝酒是種毫無意義的社交勞動，因此多數魔族都是滴酒不沾。

　　或許是因為我現在這個史萊姆身體還太弱，也或許是這種酒真的有其獨特性，竟然能讓我的魔力循環直接停擺三天。

　　很快地，「魔醉」的威力開始顯現。

　　剛剛還吵著要買酒的酒鬼們，一個接一個支撐不住，開始一個一個找地方睡。

　　有直接躺在桌上的酒鬼。

　　坐在椅子上的酒鬼，正趴在桌子上睡著。

　　也有抱著一隻桌腳睡的酒鬼。

　　看來魔醉酒的醉人效果真好，讓這些吵得要死的酒鬼能好好睡一覺，只是老闆娘和店員會覺得很煩，要把這些酒鬼搬到二樓房間裡。

　　魔醉酒初次品嚐會，大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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