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異世界的文化差異（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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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過後，城堡內的喧囂逐漸沉澱。

　　我跟在身姿優雅的女僕身後，穿過那道裝飾著精美浮雕的長廊，照慣例一般，被女僕帶領到這個小型會客室。室內點著淡淡的薰香，混合著窗外飄進的夜露氣息。

　　一身穿著顯現出輕鬆又帶點飄逸風格的安妮，此時正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背對著我和女僕，銀色的髮絲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她正靜靜地看著那個高掛在天空中，被群星所包圍的明月，宛如一尊聖潔的塑像。

　　「妳們先下去吧。」

　　安妮連頭都沒回地便直接開口讓女僕們離開小型會客室。

　　隨著門扉輕輕闔上的聲音，房間內陷入了一種近乎耳鳴的安靜。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安妮，是一個月下美人的畫面，那精緻的側臉輪廓被銀邊勾勒得如夢似幻，但現在的情況有點奇怪，我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

　　我不自覺地抓了抓衣角，感覺體內的魔力核心因為這股莫名的壓迫感而微微緊縮。

　　「抱歉，我們先入座吧。」

　　過了一會，安妮轉過身來，招呼我一起坐著聊，我也順勢入座。

　　沙發的質地柔軟卻支撐力十足，我試著放鬆肩膀，讓這副模仿她的少女軀殼呈現出更自在的坐姿。

　　安妮露出猶豫的表情，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又閉上嘴唇。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娑著茶杯邊緣，眼神中閃爍著某種我讀不懂的深邃感。過了一會便說：「幾件事要跟你說明一下。」

　　看著安妮露出這麼慎重的樣子，我也用力地點個頭而不發一語。

　　室內的空氣彷彿凍結了。

　　「協助你了解這個世界與成為冒險者這兩件事，在行程上會有所變動。早上的時間是會跟亞玟一起進入森林實習，我也會跟著去，下午的時間，大概會一直在冒險者工會裡，跟山姆大叔一起鍛鍊，不過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你應該會繼續學習『魔力纏繞術』，在晚餐過後的這段時間，就是你的語言課程。這樣一來，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安妮所說的行程，規劃得極為緊湊且全方位，我覺得很好，所以我沒有意見，於是我點頭同意。

　　對我而言，這種被安排得妥帖的充實感，能掩蓋我內心對這個陌生世界的不安。

　　「我沒有問題，就照妳的想法來做吧。」

　　聽到我的回答，安妮輕笑了一下，但那笑意並未達眼底，隨即又馬上恢復那個看起來有點憂鬱的表情。

　　窗外的樹影隨著微風搖曳，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駁的暗影。

　　不知道身為下任領主的安妮，會有什麼樣的苦惱，是我能夠幫忙解決的嗎？但會這樣想的我，是否有點太高估自己？我只是一個剛轉生沒多久的史萊姆。

　　一想到這裡，我覺得心情沉重了起來。

　　那種無力感像是原本剔透的史萊姆體質內混入了渾濁的泥沙，讓人煩悶。

　　我看著安妮再度地欲言又止，心裡頭更加沉重起來。

　　是我沒有用，沒辦法幫上安妮的忙。

　　「過一陣子，我就要帶領軍隊進入前線，所以到時候的你，若還沒辦法自保的話，我會安排你去住我的公寓，繼續接受亞玟和山姆大叔的訓練。若能夠自保的話，我想你應該會想要出城旅行吧。」

　　「嗯。」我輕輕地點個頭。

　　安妮所說的前半段話，我能夠理解，畢竟城堡裡沒有主人，客人也不方便繼續居住。

　　後半段的話，就表示我們要離別了，而不知道何時會再相見。

　　這句話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隱隱的刺痛感。

　　畢竟我想要去看看這個世界，雖然也是有想要留下，但我們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就像她是天上那輪不可觸碰的皎月，而我只是映照在水面上的一團流體。

　　「到時候，我會準備一份比較詳細的全國地圖，雖然不是軍用地圖，但也會比冒險者工會所販售的地圖好上一點。」

　　「嗯，謝謝妳。」

　　「嗯，你要加油喔。你今天的『魔力纏繞術』練習狀況如何？」

　　安妮試著轉移話題，氣氛緩和了一些。

　　「一開始就有點不習慣，後來比較順手之後，就讓自己的魔力纏繞了整個右手。」為了證明我的話，我還特地舉起右手給安妮看。

　　我集中精神，感受著那股溫熱的能量像絲線般在右手的表層反覆編織，甚至連擬態出的皮膚紋理都因為魔力的流動而微微發光。

　　安妮看到我的右手，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雙眼微微睜大，過沒多久就冷靜下來，便說：「沒想到會是有點誇張的表現。」

　　「嗯？」我歪著頭看著安妮。

　　「『魔力纏繞術』是用魔力絲線纏繞著自己的身體，但不太會有人做出像你這樣的狀況。」

　　「我想說『魔力纏繞術』是用魔力絲線來纏繞自己身體，那也許可能跟線圈一樣多纏繞一些，就能夠多強化一點。」

　　「魔力絲多纏繞一些是會變強沒錯，但線圈是什麼？」

　　看著安妮困惑的神情，我意識到這是兩個文明之間的知識鴻溝。

　　「我們沒有魔法，所以走科學路線。線圈是一種科學基礎的材料，它的特性是纏繞越多圈，當通電之後，它產生的能量就越多了。」

　　「我大概理解你所說的事物，所以你就把這個概念融入『魔力纏繞術』的練習裡。」

　　「嗯，這樣錯了嗎？」

　　我有點擔心我是否在魔法這條路上走錯路了。

　　如果魔法是有固定公式的，我這種土法煉鋼的魔改會不會導致身體崩潰？

　　「沒有錯，只是沒有想到你會連想出『魔力纏繞術』的進階技巧，本來是打算在你學會了『魔力纏繞術』和『魔力鍛造術』之後，才正式教你進階的技巧。」

　　安妮的語氣中帶著讚許，這讓我的自信心恢復了一些。

　　如果這樣像纏繞線圈的方式是屬於『魔力纏繞術』的進階技巧，那我想我應該可以猜到『魔力鍛造術』的進階技巧。

　　「雖然我沒有學過『魔力鍛造術』，但我想說明一件事，如果把魔力當做鋼鐵，不斷地敲扁之後，再將扁掉的魔力片摺疊起來，繼續敲打到扁平化，重複這些動作，是否為『魔力鍛造術』的進階技巧。」

　　當我說完這些話之後，安妮就已經是呈現目瞪口呆的樣子，久久無法言語。

　　她手中的茶杯微微傾斜，顯然被這個說法深深震撼了。

　　沒想到兩個世界，還是有不少共通點。

　　那種大馬士革鋼的摺疊鍛打原理，竟然能在魔力運作上通用。

　　「先說好，我不是什麼魔法天才，純粹是我那個世界有類似的概念，再說我沒有做過，也許我會是理論超強而實做差的人。」

　　過了一會，安妮才輕拍自己的胸口，試著平復急促的呼吸，輕笑著說：「沒有想到灰的聯想力這麼好，真的是嚇到我了。」

　　「我的雜學比較高啊。」

　　「雜學比較高？」

　　「雜學是指兼含各類學說，不專注一家的學問。」

　　安妮聽完我的解釋之後，輕輕點頭便說：「我懂了你的說法。可是這樣不會專精的情況，在你們世界會不會比較不好？」

　　「會，不過大多是可以輔佐的學問，所以沒有什麼樣的問題。」

　　安妮摸著自己白皙的臉頰，露出一副思考些什麼的表情，眼神在月光下顯得深沉。

　　過了不久，安妮便輕笑著說：「我還是捨不得讓灰離開，你要不要考慮留下來，我可以安排給你一個副官，或者安排你當民政副官？」

　　面對安妮的拉攏，其實我是有點心動。

　　留在這裡，有安定的生活、有她的庇護、有熟悉的人事物。

　　但我想要好好地把安妮放下來，所以離她太近，我會放不下來。

　　那種喜歡卻又自慚形穢的矛盾，正折磨著我這顆尚未成熟的核心。

　　雜書上所說的是對的，初戀總是悲劇收場。

　　面對感情這種情況，我是還不夠深入，所以能夠比較快點收手，也比較不會這麼心痛，我若沒記錯的話，老媽也是初戀。

　　那種在原本的世界聽過的、關於戀愛的感嘆，沒想到會在此刻與我的史萊姆之心共鳴。

　　「嗯，我還是想要看看這個世界，想知道自己能夠走到那裡？」

　　聽到我依舊拒絕的回答，安妮的神色閃過一絲落寞，但她還是保持著微笑的表情，輕輕地點著頭便說：「嗯，我尊重你的選擇。你若改變主意的話，隨時跟我說，我應該會把你放在民政系統裡。」

　　「嗯，希望我能夠平安地繞了世界一圈，到時候再來投靠妳，妳說好不好？」

　　──希望到那時候，我們會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我默默地這樣想著。

　　我深吸一口氣，將這份苦澀的心意與月光一同吞進核心深處。

　　「好，你要注意到自己的安全，在我們王國裡，會相對比較安全一點，而越東方去的話，越會有一定程度的麻煩。」

　　「什麼意思？」

　　「大陸的東方，常常會有戰亂饑荒之類的事，畢竟那邊的國家都是人類當領導者，而且沒有由世界意識所賦予的世界任務。」

　　安妮這樣的說法，是指東方地區是戰國時代的意思嗎？戰亂頻傳的地區，一直都是高危險區域，到時後再來看看情況吧。

　　在混亂的地帶，史萊姆這種脆弱的種族恐怕生存不易。

　　「其實也不會覺得很奇怪，畢竟人類的壽命較短，總是會去追求一些虛無飄渺的事物。沒有人類去想過若當了國王一百年後，會不會覺得當國王很無趣？」

　　「畢竟有些人類想要的東西很多，也會很勤奮地去擁有，當擁有之後，自然還會想要擁有更多。」

　　「嗯，超過了太多就是貪婪的開始。」安妮點點頭，眼神望向虛無的遠方。

　　「你們七卿是怎麼回事？」

　　聽到我提出這樣的問題，安妮輕笑了一下便說：「我就知道你會想要問這樣的問題。七卿名號是魔王大人所取的，本意是為了提醒王國的人，這些不只是那些教會所說的大罪，而且還要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慾望，讓欲望成為自己增強實力的燃料。」

　　「原來如此，人們順從慾望而不被慾望所操控著。」

　　「嗯，你解釋得很好，真想把你留下來。」安妮對著我微笑，笑容中帶著一絲調侃，卻也有一分真心。

　　今晚的閒聊就到此為止。

　　再來就是安妮躺臥在沙發上看書，而我邊抄寫著現有的功課，訂正所被改錯的筆記，以及偷瞄著安妮那樣美好的身材，尤其是月光照耀在她身上的那一刻。

　　室內只有鵝毛筆在紙上摩娑的沙沙聲，與安妮偶爾翻動書頁的聲音，交織成一種靜謐的和弦。

　　沐浴在月光之下的銀色長髮，自然散落在沙發上，像是一道流動的銀河。

　　那對深邃迷人的赤瞳正注視著左手持有的書籍上，白皙纖細的右手指，默默地翻著一頁頁的書頁。

　　休閒服飾包裹著美好身材，正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曲線起伏柔和而誘人。

　　這般美好的月下美人圖，將會深刻在我的腦海裡。

　　即使無緣，也要留下美好的記憶，可供未來一一回味。

　　我低下頭，假裝專注於練習魔力絲的纏繞，但指尖傳來的那種微微發燙的感覺，分不清是魔力造成的，還是因為此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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