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異世界的文化差異（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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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了那間熟悉的小型會客室，午後的陽光已經移轉了角度，斜斜地投射在木桌的一角。

　　室內的空氣依舊靜謐，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安妮從等候在側的女僕手中接過幾本筆記，輕輕地將它們整齊疊放在桌面上。

　　那些略顯粗糙的紙張邊緣已經被我翻得有些捲曲，我一眼就能認出這是我剛剛才抄寫完的筆記本。

　　安妮坐回沙發，修長的手指翻開筆記的第一頁。

　　她微微低下頭，銀色的長髮滑落至胸前，指著第一行字句下那幾道顯眼的紅線，語氣平靜而專注地說：

　　「這些劃紅線的部分，就是你抄錯的地方，你等下自己研究一下。」

　　我看著第一頁上那幾條猶如傷口般的紅線，心裡不由得一沉，點頭表示理解安妮所說的意思。

　　就在我感到一絲挫敗時，一股溫暖的觸感從頭頂傳來。

　　安妮伸出手，溫柔地摸著我的頭髮，那動作輕盈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輕聲地說著：「要加油喔。」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安定感。

　　面對安妮的鼓勵，我還是點頭表示我理解了。

　　在內心深處，我正瘋狂地吶喊著：可惡，連抄都會抄錯，實在太丟人了，枉費我前世還是南都第一志願的高中生呢。

　　做完這番無聲的自我鼓勵後，我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鉛筆，繼續與那些複雜的異世界字彙搏鬥。

　　安妮則重新躺回沙發上，優雅地展開她手上的書籍。

　　整間會客室裡，除了鉛筆在紙上摩挲的細微沙沙聲，就是安妮偶爾翻閱書頁的聲音，時間彷彿在這種和諧的靜寂中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光影漸漸拉長。

　　「沒有想到你能夠這麼認真地專注在課業上。」

　　一道輕柔的話語緩緩地傳了過來，如同微風掠過水面。

　　我正沉浸在字彙的結構中，一時反應不過來，直到過了一下子的時間，大腦才處理完訊息，想起這是安妮的聲音。

　　「嗯，習慣了。」

　　我回應著安妮的話語，同時也依照前世那深入骨髓的慣例，放下筆，伸出雙手向上延展，做出讓身體完全伸展開來的動作。

　　雖然現在這個史萊姆構成的身體不像前世那樣有肉有骨，根本不會產生乳酸堆積或肌肉疲勞，但那種「讀書讀累了要拉筋」的習慣，早已成了本能。

　　「畢竟我在那邊是高中生，加上畢業之後，還要念四年的大學，全部加一加也念了十幾年的書了，所以有專注念書的習慣，也不會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物。」

　　我一邊活動著肩膀，一邊隨口說著。安妮從書本中抬起頭，眼中露出一絲好奇。

　　「嗯，你說還要念四年的大學是指？」

　　「喔，關於這一點喔。」我調整了一下坐姿，解釋道：「我有說過我們六年教育是啟蒙教育，再來六年學習是中等教育，而第三階段的四年教育就跟妳們學院一樣性質，我們把這階段教育叫做大學，主要是有各方面的專業教育。念完大學之後，就是研究所，已經算是專門培養更頂尖的專家學者。」

　　安妮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似乎在對照她所認知的體制。

　　「依照你這樣的說法，我們學院就算是從小學到大學嗎？」

　　「如果不算教育年限的話，是可以這樣子說，畢竟你們學院是從啟蒙到專業分發都有，只是教育的內容量較少。我們國家因為局勢相對穩定，因此我們有能力讓民眾受到更加完整的教育，甚至於更多方面的專業教育。」

　　提到故鄉的穩定，我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懷念。

　　安妮沉默了片刻，隨即問出了一個讓我也有些驚訝的問題。

　　「我們學院需要改變些什麼嗎？」

　　這問題有點大，但我還是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腦中的教育觀念傾吐出來。

　　「留下更好更多的人才，然後把這些人才分類。善於研究的人，讓他去研究，善於教學的人，讓他去教學，大概也是這樣。教育這種東西，若沒有辦法提升全民的能力，就是緩慢地讓比較會的人帶著提升而已。」

　　我頓了片刻，看著安妮專注的眼神，繼續說道：「而且我們教育的成果，是到了這百年多來，才開始突飛猛進的，主要是在思想上的開放。」

　　安妮微微蹙眉，不解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兩百年前，我們還有王權是唯一至高不能違背的思想。等等，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話一出口，我大腦中的警鈴瞬間狂響。

　　我猛然驚覺到自己正身處一個貨真價實的封建制度國家，而我竟然在跟一位高階軍官大談「思想開放」和「挑戰王權」。

　　我緊張地偷瞄著安妮的表情，試圖尋找任何不悅的徵兆。

　　在她那張細緻完美的臉龐裡，只透露出一點疑惑的訊息，並沒有預期中的憤怒。

　　儘管如此，我覺得我還是小心試探一下好了。

　　「妳們對於批判王政的態度是怎麼樣處理的？」

　　「王政？」聽到我詢問的話語，安妮露出更加疑惑的表情。

　　她思考著了一會，像是想通了什麼，輕笑了一下就說：「我想你應該是誤會了些什麼，我們可是歡迎位階低下的人挑戰權威，若在魔王直屬領的範圍。不過那些人類自治領的部分，我就不熟了。」

　　我愣住了，這制度比我想像中還要前衛。

　　「怎麼說？」

　　安妮合上手中的書，耐心地解釋道：「如果你覺得領主所頒發的這個政策不對，你可以選擇提出你的看法來讓他人評估是否支持你，也可以跟王都的行政官反應，通常是由怠惰卿來仲裁，或者是直接以與領主決鬥的方式來暫停政策的施行，若是決鬥贏了就可以駁回政策。」

　　「看來是提出異議與申請釋憲，不過第三個方式是滿有趣的。」我感嘆道，這種以武力保障民意的做法，還真是充滿了異世界的特色。

　　「嗯，因此領主不是本身武力較高，不然就是有負責決鬥的代理人。」

　　「那妳們有決鬥的代理人嗎？」

　　面對我這樣的提問，安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了那種瞇著眼、帶著一點調皮意味的微笑。

　　她優雅地伸出大拇指，往後指著自己。

　　看到她這麼可愛的動作與自信的表情，我不禁被逗笑了，心頭那股緊張感消散一空。

　　「嗯，安妮是個很強又很美的人。」面對我的稱讚，安妮眼中閃過一絲羞澀的笑意，輕輕地點個頭。

　　她想起了剛才那個陌生的名詞，追問道：「你所說的申請釋憲是指什麼？」

　　「申請釋憲這件事，就要從憲法說起了。憲法是我國等級最高的法律，任何的法律和政策都不可以違背憲法，如果有政策上的問題需要解決，那就可以申請以憲法的角度來判斷政策是否可行。不過這種事情向來很少，應該說不太需要弄到這麼高的程度才能解決問題。」

　　安妮聽完，露出了瞭然的表情。

　　「嗯，看來你們的憲法就跟我們的魔王十三律是一樣性質。」

　　這次換我好奇了：「魔王十三律？」

　　「嗯，魔王十三律是俗稱，真正的名字叫莫索里斯法典，裡面規定了十二條不可違背的法律條文和一條用來保障異議的法律條文。」

　　「比如說有什麼？」我興致勃勃地問。

　　「加入王國的各領地有繳稅給王都的義務，也有自由決定是否退出王國的權利，不過這個是人類自治領的權利。若像我們要退出王國的話，就要讓出領主的位置，全面交由王都派人接管，不然視為叛亂。」

　　安妮如數家珍般說著，這些法律條文顯然早已深植在他們的文化中。

　　「還有什麼嗎？」

　　「魔王直屬領的部分是全面零關稅，而人類自治領是由自治領代表決定，不得超過王都的公告。」

　　我聽著這些描述，心中隱約勾勒出一個聯邦制與直轄區混合的體系。

　　「這樣聽起來，好像分成兩部分的感覺，所以妳們的魔王十三律是有分成兩部分？」

　　「是可以這樣說，原本我們就是要來守護這些區域，而其他區域的發展就交給人類自行去開發。在王國最初的時候，這裡還是被東方的人類國家稱為西部大荒原，我們與其他領主各自守護自己的防線，並收容了從其他地方來的人類。等到開發的一切穩定之後，其他人類就逐漸散出去開荒了，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個王國的雛型。在那些開荒成功的民眾請求之下，魔王與他們約定好各項義務與權利，正式名稱為莫索里斯法典，俗稱為魔王十三律，在一起比較古老的開荒城鎮裡，都還有當初約定與公布的石碑立著。」

　　聽著這段篳路藍縷的開國史，我由衷地感嘆道：「看起來很不錯的感覺。」

　　「嗯，可惜我們沒有立石碑。你若有興趣的話，可以去找看看那些石碑在那些城鎮，或者你想要抄寫魔王十三律也是可以喔。」

　　安妮說完，對我眨了眨眼。

　　我與安妮看著彼此笑了一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知性交流後的愉悅。

　　話題就停在這裡，我們很有默契地各歸各位，一個繼續埋頭抄寫筆記，一個靜靜閱讀。

　　隨著我不斷抄寫著各種書籍，我也開始多多少少理解了一些這個世界的面貌，比如說這塊大陸的部分地理與政治狀況。

　　不過最讓我感到踏實的是，我終於認識了不少詞彙，並能夠完整且正確地寫出來了。

　　安妮在一旁看著我埋首苦讀的背影，輕笑了一下便說：「看來很快就可以教你如何使用西大陸語的文法了。」

　　「這就是嚴師出高徒。」我停下筆，轉頭對她笑了笑。

　　安妮疑惑地歪著頭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厲害的老師所教出來的學生，也會跟老師差不多厲害。」

　　面對我直接的稱讚，安妮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點個頭，臉頰泛起微紅，露出淺淺地、卻足以動人心魄的微笑。

　　在異世界裡，稍微改變一下辭意來討好老師，應該不會被原本發明這句話的古人追打吧。

　　不過，看到安妮那迷人的笑容，我心想就算真的被他人追打，我也覺得非常值得。

　　笑過之後，安妮的神情變得認真了些，開始交代之後的安排。

　　「明天帶你去亞玟那裡，你可以接受嗎？」

　　「嗯，沒有問題，我相信妳，也相信亞玟。」我想起那個狂熱卻率直的魔獸學者，雖然有點可怕，但並不討厭。

　　「那就好，不然我也沒辦法教你很多有關於冒險者的注意事項，畢竟我幾乎都是固定小隊行動。」

　　「沒有問題，我相信妳們兩個。」我堅定地回答。

　　「嗯，至於下午的話，我會帶你去跟山姆大叔研究一下戰鬥技巧。」

　　「好，我知道了。」

　　雖然「戰鬥技巧」聽起來又是一場硬仗，但在安妮的安排下，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確定好明天的行程之後，夕陽的餘輝灑滿了房間，我們就各自忙著手中的事，享受這段出發前的寧靜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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