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各自遠颺（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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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假的第六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高聳的拱窗灑進室內，在地板上拉出斑駁而溫暖的光影。

　　我和月哪裡也沒去，就待在暴食卿官邸裡。

　　為了能毫無保留地享受難得的兩人世界，僕人被我打發去放假了，碩大的宅邸之中，此時此刻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坐在客廳寬敞舒適的沙發上，看著站在不遠處、雙手交疊在裙擺前、正準備向我行禮的月。

　　她身穿著那件熟悉的法袍，神情一如既往地莊重。

　　在她微微屈膝、正要吐出那句習慣性的問候時。

　　「吾主……」

　　「停。」我伸出一隻手，制止了她接下來的話。

　　被我突然打斷，月眨著那雙漂亮的眼睛，有些困惑地看著我。

　　那對長長的的尖耳朵也跟著微微抖動了一下，顯示出她內心的不知所措。

　　「吾主……」

　　看著她這副戰戰兢兢、隨時準備履行侍從職責的模樣，我嘆了一口氣，看著她說：「在今天結束之前，不准開口叫我『吾主』。」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月的臉上閃過一絲無措。

　　她那原本冷靜清澈的眼眸泛起了漣漪，雙手交疊在裙擺前的手指也下意識地攥緊了些許。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

　　往常流暢的言辭，此時卻卡在了喉嚨裡，過了好幾秒，她才小聲說道：「大人您？」

　　「停。」

　　看著她一再退回習慣的稱呼，我不禁有些好笑。

　　「今天不准說各種敬語。」我看著她，雙手環抱在胸前。

　　為了打破她身上那股根深蒂固的拘謹，我故意放柔了語調，輕聲喚出那個屬於她最初、最真實的名字。

　　「知道了嗎？蒂娜。」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身體微微一震。

　　那雙美麗的眼眸倏然放大，心跳彷彿也在這一瞬間漏了一拍，臉頰上悄然攀上了一抹淡淡的緋紅。

　　「是……灰大人……」

　　「不是說好不用敬語嗎？」

　　看著她雖然努力想要順從、卻依然下意識加上「大人」二字的笨拙模樣，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好了，蒂娜。現在，重新跟我打個招呼。記住，不准用敬語。」

　　月默默地低著頭，雙眼看著自己的腳尖，似乎在腦海中進行著一場極其艱難的言詞演練。

　　過了片刻，她才再度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看著我。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但很快又閉上了。

　　那張面龐，此刻卻寫滿了羞澀與為難。

　　「很難嗎？」我輕笑著問她。

　　「是……」她如實回答，聲音細若蚊蚋。

　　對於一個自幼接受嚴格訓練、將服侍與忠誠刻進骨子裡的獵兵與神官來說，要直呼所愛之人的名字、拋棄所有的階級與禮法，確實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事。

　　「沒關係，就今天而已。」我溫柔地安慰道，試圖減輕她心中的負擔。

　　「是……」

　　「那就慢慢適應。」我拉著她的手，帶她走到沙發旁坐下。

　　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冰涼與微微的顫抖，我輕輕握緊了她。

　　我們並肩靠在柔軟的靠墊上，我側過頭看著她精緻的面龐。

　　「今天我們沒有任何行程，還是妳有什麼樣的想法？」

　　月輕輕地搖頭。

　　她那頭柔順的長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散發出淡淡的森林氣息。

　　看到月搖頭，我輕輕地點頭。

　　「那我們就休息。」

　　月坐在我身邊，身體顯得有些僵硬。

　　她似乎還有些不習慣在沒有任何職責約束的情況下，如此毫無防備地與我共處。

　　她看著被我握住的手，指尖在我的掌心裡微微縮了縮，隨後像是終於鼓起了畢生的勇氣，低聲說道：「……好的，灰。」

　　「做得很好。」我笑了起來。

　　看著她那因為羞澀而微微泛紅的耳尖，我的心中一片柔軟。

　　「我只要求妳今天而已，所以不要有太多的負擔，好嗎，蒂娜？」

　　「這種感覺很奇怪。」月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新奇。這種全然平等、不帶任何主僕色彩的相處模式，對她而言是一片從未涉足的全新領域。

　　「直接叫您的名字，有不少的異樣感。」

　　看著她一不留神又用上了「您」字，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柔軟的耳尖。

　　「不可以一直說敬語喔……」

　　「是……」

　　「那是正常的。多叫幾次就不奇怪了。」

　　「是……」

　　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各自翻開了自己的書。

　　客廳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窗外的風吹拂著葉片，發出沙沙的細響，反而將這份靜謐烘托得更加溫馨。

　　她看得非常認真，長長的睫毛隨著眼球的轉動而微微顫動，整個人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裡，散發出一種寧靜而高雅的氣質。

　　「蒂娜。」我突然叫了她一聲。

　　「是，吾……」她本能地開口，但在發出第一個字音後，她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雙大眼睛無辜地看著我，透露出因為差點犯規而產生的驚慌。

　　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月的眼神裡，稍微地懊惱與羞赧。

　　她有些賭氣似地微微鼓起腮幫子，隨後又有些無奈地放下了手。

　　我們繼續看自己的書。

　　客廳裡的時光流逝得悄無聲息。

　　過了一段時間，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確實已經接近中午了，肚子也適時地傳來了些許飢餓感。

　　「那我們做點吃的吧。」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我們自己動手，做點簡單的料理。」

　　月合上書本，點了點頭，溫順地跟在我的身後。

　　我們一起走進了位於王都官邸的廚房。

　　這裡原本應由大廚主導，寬敞的流理台和琳瑯滿目的廚具一應俱全，但現在為了享受兩人時光而暫時清空，顯得格外寧靜。

　　空無一人的廚房裡，只有陽光靜靜地鋪灑在乾淨整潔的檯面上。

　　我打開儲藏食材的魔導冰箱，翻找著裡面的食材。

　　「嗯……有番茄、雞蛋、新鮮麵條，還有上等的牛肉。」

　　月輕輕挽起法袍的袖口，露出了細緻的小麥色肌膚，她那雙如秋水般的眼眸迅速掃過食材，語氣清冷卻帶著絕對的敬意。

　　「……灰，今日由妾身為您準備番茄牛肉麵可好？這道料理雖然簡便，但最能品嚐到食材的本味。」

　　「聽起來很好。那我來幫妳洗番茄和處理牛肉。」我微笑回應。

　　「洗番茄的工作交給您即可，牛肉由妾身來處理。」月向我微微躬身，神情莊重得如同在主持一場祭典。

　　在她的觀念裡，哪怕是一頓簡單的午餐，只要是做給我的，都必須用最嚴格、最神聖的態度來對待。

　　「身為您的侍從，妾身對刃物的掌控還算精確。」

　　我無奈地笑了笑，知道在這種專業領域上爭不過她，便順從地退了一步。

　　我拿出紅彤彤的番茄，走到水槽邊認真清洗。

　　水龍頭流出的清澈水流在指尖濺起水花，微涼的水流帶走了些許夏日的燥熱。

　　月則拿起菜刀，在砧板上開始工作。

　　「……灰。」月一邊切肉，一邊轉過頭。

　　「番茄洗淨後，請幫我切成八等分，請務必留意指尖，莫要傷了您。」她細心地叮嚀著，眼神裡滿是對我的關切，彷彿切番茄也是一項需要高度戒備的危險任務。

　　「我知道，妳也是，雖然妳很厲害，但還是要小心。」我叮囑道。

　　月回以一個平靜而溫柔的微笑，手裡的小刀流暢地晃動。

　　銀色的刀刃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她的動作極其乾淨俐落，每一塊牛肉都被切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方塊。

　　那精確的指距與下刀的速度，幾乎挑不出任何一絲瑕疵。

　　看著她那神乎其技的精準度，我不禁感嘆道：「真不愧是受過黑森獵兵與神官嚴格訓練的妳，這刀工簡直像精密的魔法陣一樣完美。」

　　「只要是為了服侍……灰，妾身定當在每一處細節上追求極致。」月略微揚起下巴，那對修長的尖耳朵也跟著輕輕抖動了一下。

　　語氣中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自豪。

　　看著她這副因為得到誇獎而有些小得意的可愛模樣，我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真不愧是我的妻子。」

　　月愣住了。

　　手上的動作瞬間停滯，她那小麥色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了一層紅暈，連那對尖尖的長耳朵都紅透了，熱氣彷彿要從耳尖冒出來一般。

　　她連忙轉過身去，假裝忙碌地處理熱水鍋裡的牛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一樣。

　　「……您、您真是的，突然說這種話，妾身……深感惶恐與喜悅。」

　　「我們都已經確定了彼此的心意，說這種話不是很正常嗎？」我笑著看她熟練地撇去浮沫。

　　看著她慌亂地用勺子在沸水中攪動，試圖用裊裊升起的蒸汽來掩飾自己通紅的面頰。

　　「接下來要炒番茄了。吾主，請將切好的番茄交給妾身。」

　　月在平底鍋裡倒了一點油，番茄下鍋時油星劈啪作響。

　　滾燙的油花四處飛濺，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她雖然本能地稍微往後縮了下脖子，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依舊穩穩地操縱著鍋鏟。

　　「怕油濺到？」我問。

　　「並非畏懼，只是本能地想要保護這副要獻給您的身軀不受損傷。」月轉頭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熾熱的忠誠。

　　那雙眼眸在熱蒸汽的氤氳下顯得格外的亮，也格外的深情。

　　「不過有您在旁邊，妾身便覺得無比安心。請幫妾身拿鹽過來。」

　　我遞過調味料，看著她將番茄壓成濃稠的紅汁，隨後放入牛肉翻炒，加入比例精確的水量蓋上鍋蓋。

　　隨著爐火的加熱，湯汁開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濃郁的牛肉香氣與番茄的酸甜逐漸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她正看著燉煮中的鍋子，眼神有些放空。

　　「在想什麼？」我問。

　　月回過神來，低聲說道：「妾身在想，這種生活真的很不可思議。在不久以前，妾身還只是個每天執行女神諭令的人。從未想過有一天能站在廚房裡，為自己選定的主君親手烹飪。」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對命運無常的感嘆，也有著對現狀的深深眷戀。

　　「不喜歡這樣嗎？」

　　「不，妾身滿心歡喜。」月搖了搖頭，眼神無比溫柔。

　　那雙眼眸裡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情感，看著我的視線溫暖無比。

　　「正因如此，有時會覺得這像是一場美夢。」

　　看著她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我的心口微微發熱。

　　我走過去，伸出雙臂從身後將她輕輕抱入懷中。

　　突然被溫暖包圍，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後完全放鬆下來，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正真實地與我的靈魂共鳴。鼻尖縈繞著她髮絲間淡淡的清香，以及廚房裡溫暖的食物香氣。

　　「這不是夢。」我貼在她耳邊說道。

　　「妳現在就在這裡，我也在這裡。以後的每一天，只要妳願意，我們都可以這樣度過。」

　　月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緊緊地環抱住我的腰。

　　她的力道很大，彷彿想將自己整個人融入我的身體裡一般，用這種方式來確認我們彼此的真實存在。

　　我們靜靜擁抱著，聽著鍋子咕嘟咕嘟的燉煮聲。

　　廚房裡的溫度隨著擁抱而升得更高，溫馨得讓人不願分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推開我，眼眶微紅卻帶著笑容。

　　「麵湯好像要滾出來了……灰。」

　　「啊，糟糕。」我趕緊去調爐火。

　　看著原本咕嘟咕嘟冒著大泡的湯汁已經漫到了鍋邊，我手忙腳亂地將火關小。

　　月鬆了一口氣，她拍了拍飽滿的胸口，剛才那凝重的氣氛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有些滑稽的輕鬆。

　　「因為妳剛才只顧著抱我。」我打趣道。

　　「這能怪妾身嗎？是您先讓氣氛變得如此……溫暖的。」月有些無奈地看著我。

　　那帶著一絲嗔怪的眼神，反而顯得格外迷人。

　　「請去拿兩個大碗過來吧。」

　　幾分鐘後，兩碗熱氣騰騰的番茄牛肉麵擺在桌上。

　　紅色的湯底搭配Ｑ彈的麵條，賣相極佳。

　　紅白相間的湯汁上漂浮著幾抹翠綠的蔥花，濃郁的香氣直往鼻尖鑽，勾得人食指大動。

　　「開動吧。」我說。

　　「開動了。」月點了點頭。

　　她細細品嚐了一口，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原本微微緊繃的神色，在熱湯下肚後終於完全放鬆了下來。

　　「怎麼樣？」

　　「味道很成功，調味的比例掌握得很好。」月鬆了一口氣。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閃爍著欣喜的光芒，對於自己第一次嘗試的料理能得到肯定，她顯然感到非常高興。

　　我們一邊吃，一邊閒聊。

　　熱騰騰的霧氣在我們之間升騰，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卻拉近了心靈的距離。

　　「說起來，月，妳以前在黑森村時平時都吃些什麼？」

　　「以前嗎？」月停下筷子回憶道。

　　「大部分時間是吃麥餅與狩獵到的肉類。那些食物只是為了維持戰鬥所需的機能，並無太多樂趣可言。直到遇見了您，妾身才明白原來進食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而親手為您料理，這種感覺更是不同。」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變得無比繾綣，彷彿在看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那以後妳天天做給我吃，我來當妳的助手。」

　　原本是一句溫馨的玩笑話，然而月放下筷子，神色認真地打斷了我。

　　她低著頭，聲音有些低沉。

　　那張美麗的臉龐此時籠罩在陰影之下，雙手緊緊地交握在膝蓋上，顯得有些無助。

　　「……灰對妾身如此隆恩，妾身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在她的世界觀裡，主君的寵愛是沉重的恩賜，她習慣了用對等的代價去交換，卻唯獨不知道該如何去承受這份不求回報的純粹愛意。

　　「蒂娜。」我神色認真地看著她。

　　「看著我。我愛妳，是因為妳是妳。我不需要妳報答什麼，妳不需要是完美的妻子，也不需要為了義務而煩惱。只要妳在我身邊，每天對我笑，那就足夠了。」

　　「明白了，吾主。」她輕聲說道。

　　這一聲「吾主」，少了一分過去的刻板與距離，多了一分靈魂交融後的深切依戀。

　　「好了，快吃吧，麵要糊了。」我遞給她一張紙巾。

　　「嗯。」她接過紙巾擦拭眼角，重新拿起筷子。

　　在溫暖的氛圍中，熱氣騰騰的麵條顯得格外美味。

　　吃完午飯後，月堅持要洗碗，我也隨她去，自己負責擦乾淨餐桌。

　　收拾完畢後，我們回到了客廳。

　　午後的陽光更加溫暖，金黃色的光線鋪滿了客廳的沙發。

　　我們再次並肩坐下，翻開書本，享受著這份完全屬於我們的、無比充實且平靜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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