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各自遠颺（五）

　　【以神之名的誓言】

　　由紅色軍裝女子提出該人的各項罪證，讓白衣神官們回答，經由具有測謊功能，名為魔神鈴鐺的魔導器，加上身為審判之神的聖女來判斷此人罪行成立與否，最終交由王都城防軍執行刑責。

　　確定審判流程都沒有任何問題之後，一向事務繁忙的怠惰卿便離開了這個審判現場，但忙到最後，還是被請回審判現場來處理最後一名白衣神官的審判結果。

　　等待從別處趕來的怠惰卿就位之後，坐在長桌右邊，身為審判之神麾下的聖女對著紅色軍裝女子點頭表示神之審判可以開始了。

　　紅色軍裝女子恭敬地向怠惰卿與聖女鞠躬後，面對著站在長桌前的神官少女說：「隸屬於曙光教會托雷多城分會的神官維妮，查無任何不法之事，根據多數當地居民的說法，神官維妮不但沒有任何不法之事，而且是一個善心助人的神官，經常無償醫助貧苦民眾。」

　　聽到紅色軍裝女子的說法，站在長桌前的神官少女維妮用力地搖搖頭，否定掉紅色軍裝女子的說法。

　　她那雙因哭泣而泛紅的雙眼蓄滿了淚水，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略顯寬大的白衣神官袍，急切地跨前一步，用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喊道：

　　「怠惰卿大人，我有罪。」

　　聖女的左眼發出一陣銀色光芒之後，以蒼老般的口氣回覆神官少女的說詞。

　　「否定，此人無罪。」

　　懸掛在半空中的魔神鈴鐺紋絲不動，沒有發出任何代表謊言的鳴響。

　　維妮卻不肯退縮，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再次向前傾著身子，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喊：

　　「怠惰卿大人，聖女大人，我有罪。」

　　聖女那隻閃爍著神聖銀光的左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再次無情而冷漠地宣判。

　　「否定，此人無罪。」

　　面對神官少女和聖女毫無接軌的對話，怠惰卿手揉著自己的頭，一下子就清楚知道了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但覺得此事讓自己感到非常頭痛。

　　這漫長的審判本就耗費了她極大的精力，如今遇上這等固執的神官，更讓她有些不耐地嘆了口氣。

　　怠惰卿撐著自己的頭，看著長桌前的神官少女，一臉厭世的表情，詢問著神官少女的想法。

　　「妳可以解釋看看，為什麼妳認為妳有罪？」

　　維妮咬了咬失去血色的嘴唇，單薄的身體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如此無助。

　　她垂下頭，聲音低沉而顫抖地說：「我沒有阻止尼古拉爺爺的惡行，明明在很多時候，我都有所查覺，但我就是沒有繼續追究下去。」

　　聽到這番話，怠惰卿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她直起身子，疲憊地看著眼前這個善良得近乎愚蠢的女孩，耐著性子解釋。

　　「問題是沒人說妳這樣的情況有錯啊，我們的審判是講求證據，甚至於以神之名來審判。妳看看妳的多次審判，不管是妳所信仰的光明神、我所信仰的魔神和坐在我旁邊的審判之神，沒有一位神認為妳有任何罪行，更別說莫索里斯王國通用的莫索里斯王國十三律，以及妳們的托雷多城自治條例，也都找不到妳所違反什麼法律，妳說看看就以這樣的情況來說，妳要我們怎麼下判決？我們這些審判者，也是有我們自己的審判原則耶。」

　　怠惰卿的發言，讓旁邊的聖女點頭表示同意。

　　身為莫索里斯王國高層的怠惰卿不能誤判，尤其是身為審判之神麾下的聖女，更不能有在審判上的錯誤，這樣的下場是會導致審判之神的權威性嚴重下降。

　　密室內的氣氛一時間陷入了僵局。

　　「可是我如果當初有阻止，甚至於有追問下去，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怠惰卿大人，我真的有罪，請您下判決好嗎。」

　　面對著慢慢地落淚的神官少女，怠惰卿稍微想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將尼古拉神官長在臨死前所說的那些破爛事，講給眼前的神官少女聽，怕她聽完事情後，會更加地悲傷。

　　根據尼古拉神官長在臨死前所說的那些破爛事來看，這位神官少女的勸阻，應該是沒有用，反而會陷她於不利之處。

　　那個被野心與瘋狂吞噬的老人，根本不是這隻小白兔能夠勸回頭的。

　　面對眼前不斷哭泣的神官少女，嘆了一口氣之後，轉頭對著聖女說：「我們的神之審判到這邊為止，請問可以嗎？」

　　神官少女聽到怠惰卿想要終止審判，立刻跪在地上，向怠惰卿哭述說：「怠惰卿大人，我真的有罪。」

　　聖女不理會神官少女的話，而向怠惰卿點點頭，以蒼老的語氣回覆怠惰卿的詢問。

　　「可以，依照魔法契約的規定，神之審判就此終結。」

　　左眼裡的銀光一閃，拉下黑色頭巾來改遮住自己左眼的聖女向怠惰卿鞠躬，以柔和的聲調說：「怠惰卿大人，吾主已離去，我先告辭了。」

　　面對聖女的告退，怠惰卿稍微地點頭致意說：「辛苦了。」

　　轉頭面對著紅色軍裝女子說：「幫我護送一下聖女。」

　　紅色軍裝女子和王都城防軍們就隨著聖女離開了這個小房間，而整個小房間就剩下了怠惰卿和神官少女維妮兩人。

　　神官少女維妮跪在地上對著怠惰卿說：「怠惰卿大人，我真的有罪，我沒有好好地阻止尼古拉爺爺。」

　　怠惰卿低頭看著趴在石板地上、肩膀不斷聳動的維妮，用平淡卻理性的語調問。

　　「妳知道妳的言語對尼古拉神官長一點影響力都沒有，這件事妳知道嗎？」

　　「是，我知道，但我沒有以此身之力去阻止尼古拉爺爺，就是我的過錯，我的罪。」

　　「所謂的過錯，所謂的罪，不是這樣算的。」

　　「我沒有去阻止過，甚至於就此追問下去，就表示我在內心裡是認同尼古拉爺爺的作為，這樣的我，就是有罪。」

　　面對這樣講不通的神官少女，怠惰卿開始揉著自己的頭，思考著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說服這麼固執的神官少女維妮。

　　她這輩子見過無數狡猾試圖脫罪的罪犯，卻從未見過如此不顧一切想往自己頭上扣罪名的傻子。

　　「那我問妳，妳覺得妳有罪，妳覺得妳該受到什麼樣的處罰？」

　　面對怠惰卿的提問，神官少女維妮用手擦乾了眼淚，一臉慎重地看著怠惰卿大人，一臉微笑地緩慢說：「身為親屬的我未能阻止尼古拉爺爺的惡行，必須為了傷害托雷多城居民擔起自己的責任，該視同為惡行的共犯，死刑。」

　　「不可能。」怠惰卿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地吐出這三個字。

　　「怠惰卿大人。」

　　「此舉判決有違法律比例原則。」

　　「怠惰卿大人。」

　　「不用多說。話說為什麼妳自己不自殺謝罪呢？」

　　「怠惰卿大人，在光明神的教義中，自殺是不被允許的惡行。」

　　「是這樣喔，但我依舊不會判妳死刑就這樣。」

　　「怠惰卿大人。」維妮的眼眶裡又開始有淚水在打轉。

　　「妳自己先想一個折衷辦法吧，反正我是不可能會判妳死刑的。」

　　怠惰卿面對著神官少女維妮下達了自己的底線之後，便把神官少女維妮帶到怠惰廳裡。

　　那裡是魔王宮中一處極其寬敞，但也無比雜亂的辦公大廳，四處堆滿了法典與各種待處理的政務文件。

　　怠惰卿指著一個沙發，對著神官少女維妮說：「妳在這邊坐著思考折衷的辦法之後，再來跟我說。我沒空理妳，我還要處理一堆公文呢。」

　　向神官少女維妮交代完自己的事項之後，怠惰卿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處理那疊堆積如山的公文。

　　怠惰卿一邊向窗外丟出她認為是垃圾一般的文件，一邊計算著文件所提的成效如何，完全不管神官少女維妮正在做些什麼事。

　　在一片沉寂中，維妮揪著自己的裙襬，怯生生地打破了沉默。

　　「怠惰卿大人......」

　　埋首在文件裡面的怠惰卿，頭也不抬地以冷淡的口氣回答神官少女的詢問。

　　「還沒想出辦法的話，就給我閉嘴。」

　　「是......」

　　從小生活在教堂裡的神官少女維妮，努力地思考著自己該如何償還自己與尼古拉爺爺惡意對待托雷多城居民的罪行，而負責審判的怠惰卿拒絕自己的死刑判決，並要求自己提出折衷方案。

　　一向只知道祈禱與布施的神官少女維妮，不知道有什麼樣的處罰會讓自己獲得贖罪的機會。

　　在她單純的認知中，除了生命之外，她似乎一無所有。

　　心想著如果身為魔法師兼冒險者的薇妮在就好了，自己就可以詢問薇妮，問她自己該如何贖罪？但薇妮應該也會不同意自己以死來贖罪吧。

　　她們是多好的朋友啊，薇妮一定會罵她傻。

　　「怠惰卿大人......」

　　「閉嘴。」

　　「怠惰卿大人......」

　　「想到了嗎？」

　　「沒有。」

　　「那就閉嘴。」

　　大廳裡再度安靜了許久，唯有散落的紙張在空氣中打轉。

　　不知過了多久，維妮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再度輕聲喚道。

　　「怠惰卿大人......」

　　「所以妳想要怎麼樣？」怠惰卿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一臉無奈地捏著眉心。

　　「我可以詢問其他人有什麼樣的折衷方案嗎？」

　　「所以妳想要問誰？」

　　「托雷多城冒險者薇妮。」

　　「我知道了。」

　　怠惰卿停下自己處理文件，認真地思考著，確定無誤之後，右手一揮。

　　空氣中猛然泛起一陣劇烈的空間漣漪，魔力光芒一閃而過，瞬間就把身在托雷多城的魔法師薇妮拖到了怠惰廳裡。

　　從自己住所被怠惰卿拖來的薇妮，被自己所處的情況搞昏了，不斷地四處張望著，原本一臉警戒與防備，直到她看到了好久不見的神官少女維妮，才放下心來跟神官少女維妮牽著手。

　　「維妮妳沒事吧？」

　　面對自己好友的詢問，神官少女維妮輕輕地點頭說：「嗯，我沒事。」

　　「妳沒事就好，所以我在那裡？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呢。」

　　「妳在王都魔王宮的怠惰廳，這位是怠惰卿大人。」

　　　神官少女維妮向魔法師薇妮介紹，正在忙著審計文件的怠惰卿，而怠惰卿只有揮手一下就繼續忙著處理文件。

　　「抱歉，我忘了說這是我拉妳過來的，維妮有事要問妳，妳們自己處理，處理好再來找我。」

　　「怠惰卿大人......失禮了。」

　　「沒事，是我比較失禮，沒有經過妳的同意就拉妳過來，等下處理完之後，我會送妳回去。」

　　「謝謝怠惰卿大人。」

　　向怠惰卿致謝之後的薇妮拉著維妮坐在沙發上，急忙地開口說：「所以找我什麼事啊？」

　　維妮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用近乎呢喃的聲音說：

　　「關於托雷多城瘟疫事件，我覺得我有罪。」

　　「為什麼妳有罪？妳根本就沒有任何犯行啊。怠惰卿大人判妳有罪嗎？」

　　「不是，是我認為我自己有罪，怠惰卿大人認為我沒罪。」

　　「沒罪就好了，有什麼樣的問題？」

　　「不，我認為我有罪，怠惰卿大人認為我沒罪。」

　　「那就是沒罪啊。」薇妮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地反駁。

　　「有罪，我沒有好好地阻止尼古拉爺爺，犯下這樣的惡行，我也是共犯。」

　　「那有這樣的共犯，真搞不懂妳在想些什麼。」

　　「如果我有好好地阻止，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不可能好嗎？尼古拉神官長的想法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更別說尼古拉神官長......算了，不講這些，所以妳找我什麼事？」薇妮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試圖中斷這毫無意義的循環論證。

　　「想要問妳有什麼折衷的辦法，怠惰卿大人說我要給她一個折衷的辦法，但我想也想不到。」

　　「什麼折衷的辦法？」

　　「怠惰卿大人說她不可能判我死刑，我也不可以自殺，但我要贖罪。」

　　「有時候覺得妳是光明教典念傻了，明明沒罪的人，硬是要認為自己有罪。」

　　面對薇妮的指責，維妮只是低著頭說：「對不起。」

　　「沒事啦，我幫妳想想就是了。不能死刑，又不能輕到妳沒有贖罪的感覺，這個問題有點難度。」

　　薇妮敲著自己的頭來幫助自己思考，如何讓維尼可以完成她的想法，雖然自己覺得這個整件事看起來就是很荒繆。

　　她捏著下巴，在大廳裡焦躁地踱步了幾圈，最後靈光一閃。

　　「不然妳當奴隸好了，看妳想要當幾年都好，這樣的話，直到妳覺得自己贖罪完了就可以恢復了。」

　　維妮對著薇妮笑了一下，點頭便說：「薇妮真好，幫我想出這個辦法，我要用終生來贖罪。」

　　「不行，我想出這個辦法，不是給妳這樣用的。」薇妮頓時傻了眼，急忙擺手拒絕。

　　然而維妮不理會薇妮的話，轉頭對著怠惰卿說：「怠惰卿大人，我要當奴隸來贖罪。」

　　埋首在文件堆裡的怠惰卿，連頭一抬都沒有就指著薇妮說：「我同意她的話，不行。」

　　「這樣不行，那樣不行，所以我要怎麼做？妳們才會同意。」維妮有些委屈地咬著唇，眼裡又蒙上了一層水霧。

　　怠惰卿嘆了一口氣，右手一個彈指，就有一張文件飄在她的右手上，隨著右食指一指，文件就飄向了維妮面前，便說：「簽了這張，我的底線。」

　　薇妮搶在維妮拿下來之前，迅速伸手截下，看了一下文件內容之後，嘆了一口氣就說：「這個條件，我也同意了。」

　　薇妮將文件遞給維妮便說：「妳看清楚再簽，奴隸沒有一定期限，而這個奴隸契約的主人是我。」

　　手拿著文件的維妮破涕為笑，撲上去抱住薇妮說：「薇妮最好了。」

　　「少來這套，妳這個笨蛋少女。」薇妮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但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維妮的背。

　　維妮對著薇妮笑了一下就把文件簽署完，契約上的魔法符文，在落筆的剎那爆發出光芒。

　　奴隸契約的效果就立刻發動了，灼熱的魔力刺痛感傳來，讓維妮的上臂出了一個清楚可見的奴隸紋，成為一個相當罕見的存在，擁有神官職的奴隸。

　　怠惰卿從厚厚的文件堆中抬起頭，淡淡地瞥了她們一眼，便發出送客的宣言。

　　「妳們忙完了，先去別間房間敘舊吧，晚點我還有事跟妳們說。」

　　怠惰卿一個彈指就將兩人傳送到另外一邊的空房裡，大廳再度恢復了原本的沉靜。

　　怠惰卿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隨手將一張作廢的公文揉成團丟出窗外，心想著總算解決了一個麻煩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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