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緣如繞指柔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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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落荒而逃的兔妹帶著裝有食物的托盤走進房門，那原本緊繃而帶有一絲異樣甜美的空氣，頓時被一股濃郁的麥芽與烤肉香氣沖淡。

　　跟在兔妹後面的妮可與靜儀，也順勢拿著裝有食物的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的銀質蓋罩在走動間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我們兩個人趁著這段時間，就已經把自己的一切打理好了。

　　雖然說本來沒有脫掉些什麼，只是衣角有些微的褶皺，不過在整理領口的同時，我還是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為。

　　回想起剛才彼此呼吸交織的溫熱感，我深刻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於衝動。

　　這樣可以說是一種關於青春期的躁動，但也太過唐突了佳人，險些讓那份原本單純的陪伴變了調。

　　「灰，這是主廚為你特製的餐點喔。」

　　落荒而逃之後的兔妹，此時站在木桌旁。

　　雖然已經讓自己的紅潤感消退了不少，但那雙長長的兔耳依然微微向後抿著，透露出一臉地嬌羞感。

　　她邊說邊把自己手上的一大盤經過燒烤的某種肉放在桌上，那肉塊表面還滋滋地冒著油花，散發著誘人的焦香與香草氣息。

　　不知當初情況而一臉平靜的靜儀，雙手沉穩地將她手上的餐點放在桌上。

　　她悄無聲息地移動腳步，並站在我的身旁。

　　她微微低下頭，柔順的髮絲隨著動作垂落，對著我低頭細語地說：「主人，請讓我為您服務。」

　　面對靜儀請求服侍的要求，那種刻入骨髓的恭敬讓我感到一絲不自在。

　　我便轉頭看了靜儀一眼，看著她那雙毫無波瀾卻寫滿順從的眼眸，笑著對她說：「我一向習慣自己來，而且不要叫我主人，我聽得不太習慣。」

　　「這......」

　　靜儀露出了一臉為難樣，雙手交疊在腹前，手指微微收緊，似乎我的拒絕打破了她一直以來接受的鐵律。

　　「我想妳可以跟著她們一樣，直接叫我灰就好，或者是大人也行，這些都隨妳的喜好，但主人這個稱呼，我是真的沒有辦法接受。」

　　一聽到我的說法之後，靜儀似乎從我堅決的眼神中讀懂了不容拒絕的意志。

　　她馬上放下了自己的為難樣，立刻對著我鞠躬地說：「是，大人。」

　　桌旁的木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兔妹、月和妮可都已經跟我一樣圍繞著桌子而各自坐好了，靜儀依然如同一尊精緻的雕像般默默站在我的身邊，那種無形的規矩在我們之間拉開了一道刺眼的鴻溝，讓我感覺到不習慣。

　　看著她那緊繃的身軀，我便對著她淡淡地說：「我們這邊吃飯的規矩，就是大家坐下來一起吃飯。所以妳就安心地坐下來一起吃飯，我不會說妳些什麼。」

　　「這......」

　　靜儀露出了一臉為難樣。

　　她的視線在我和桌上的餐具之間來回游移，雙腳像是被釘在木地板上一般，遲遲不敢挪動半分。

　　「沒有辦法，我不是那種喜歡擺出什麼上等人架子的人。我是認為既然妳是怠惰卿所送過來的人才，我就會好好地對待妳，不然妳就不要過來，畢竟妳也算是製造了我的困擾。」

　　「這......」

　　靜儀再度地露出為難的樣子。

　　她的臉色微微發白，雙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無措與惶恐。

　　看著她那卑微而驚恐的模樣，我覺得我這些話是講得有點重，反省著自己所說出的言論。

　　在提倡平等與尊重時，我卻忽略了她長年累月受到的階級教育，這種強加的「平等」反而成了她身上的另一道枷鎖。

　　看著因這些言論而感到不知所措的靜儀，我不禁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許說了比較重的話，但我是覺得在我這邊的人，都是自己人，所以我希望妳可以放輕鬆一點，就算是只是在這個時候，這樣懂了嗎。坐下來一起吃飯吧。」

　　我清楚知道靜儀是受過不少的訓練，這套規矩已經成為她生存的本能。

　　此時強迫她打破，這樣做對她來說，是一種催毀她在專業方面的舉動。

　　但我看著眼前這溫馨的餐桌，心底深處還是想要保持著一種在精神的寧靜，不想讓冷冰冰的尊卑秩序破壞了這份難得的煙火氣。

　　理解我在說些什麼的靜儀，眼中的惶恐稍微平息了一些。她向我鞠躬地說：「是，失禮了，大人。」

　　說完話的她，便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她的雙膝併攏，雙手規矩地搭在膝頭，身子只挨著椅面的前三分之一，依舊顯得有些拘謹，隨後便沉默地看著我。

　　看到她這個樣子，我知道有些觀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我還是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筷子，口氣淡淡地說：「快吃吧，菜會涼。」

　　「是。」

　　經我這樣要求之後，她才沉默地夾起一點菜葉，緩慢地品嚐著。

　　那舉手投足間，連咀嚼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展現出一種在飲食上的優雅。

　　只能說不愧是有受過女僕專門訓練的人。

　　看著她那完美無瑕的用餐禮儀，從靜儀的事情來說，我清楚並深刻感受到我對這個世界有一種強者為尊的麻煩。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大陸上，不管是個人實力也好，還是組織權威也好，這一切都讓低層的人士表現一種名為卑微的壓迫感。

　　那種壓迫是無形的，卻比任何刀劍都更加沉重地壓在每個普通人的脊樑上。

　　但我也沒有想要去改變這個世界的一切，我沒有那麼偉大的救世主情懷。

　　只是覺得在自己能夠掌控的範圍內，如果也搞出這套尊卑長幼的麻煩的話，除了拘束之外，只是讓我自己的身心容易感到各種疲勞。

　　不過這些事情，也是一種無奈與沒有辦法。

　　在這個巨大的社會齒輪中，我都已經晉升為暴食卿這種高層了，名聲與權力隨之而來，早就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輕鬆地過日子。

　　因此我才會要求靜儀服從這樣的規範，用命令的方式強迫她「平等」，不然我就讓她離開我的身邊。

　　畢竟她是薇爾絲特推薦來的人才，我一直把她當作自己人看，不希望我們之間只剩下支配關係。

　　時間在安靜的咀嚼聲與碗筷碰撞聲中流逝。

　　看著大家都已經是把各種餐點吃到差不多要結束了，比較晚開動的靜儀，也吃了一些餐點之後，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便稍微地介紹彼此，並詢問靜儀一些事情。

　　我手指著坐在我右手邊的兔妹，看著她那雙亮晶晶、正好奇打量著靜儀的眼睛，便說：「這位是在我們小隊中，擔任前鋒位置的兔妹。」

　　兔妹一臉愉悅地對著靜儀揮手致意，頭頂上的長耳朵隨著動作歡快地抖動了兩下，並開口說：「請多多指教，靜儀。」

　　看著一旁的兔妹跟靜儀打完招呼之後，我又指著坐在我左手邊、此時正優雅地擦拭著唇角的月說：「這位是在我們小隊中，擔任後衛位置的月。」

　　看著身旁的月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只是微微垂著眼睫，精緻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冷清。

　　大概知道月的想法，我就接著介紹坐在斜對面的女黑貓獸人刺客。

　　「坐在妳隔壁的那位黑貓女是妮可，她偵查能力很強。」

　　妮可此時嘴裡還塞著半塊餅，尾巴在椅後輕輕晃了晃。

　　她沒有說出什麼話，便對著靜儀點頭致意。

　　聽完我對於三人的介紹之後，靜儀默默地站了起來。

　　她的裙襬在空中劃出一個標準的弧度，直接向她們三個人鞠躬了一下便說：「各位大人好，我叫靜儀，原本是怠惰卿大人底下的女僕，現在是暴食卿大人底下的女僕。」

　　看到靜儀她這樣做之後，那種緊繃的禮節再度籠罩了餐桌。

　　我便嘆了一口氣，不過這種情況，我就覺得算了。

　　她們幾人之間的關係，就讓她們自己去處理，我不打算插手。

　　我對著靜儀揮手來要求靜儀坐好，並對著聽到我的要求而迅速坐好的靜儀說：「妳會些什麼？」

　　面對我的問題，受過訓練又相對嚴肅的靜儀，本能般地直接站了起來。

　　她雙手緊貼在身側，眼神專注地看著我，對著我回說：「我懂得各種大大小小的家事處理，還會東、西大陸語的書寫和三位數的算數，以及......房事。若是論戰鬥能力的話，應該是不如暴食大人與各位大人。」

　　當她平靜地吐出「房事」這個詞彙時，桌上的氣氛瞬間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看著她站起來回答的動作，我不禁地嘆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太陽穴，便說：「妳坐著回答就好，妳這個樣子，讓我很困擾。這樣好了，若沒有外人在，妳就應了我的要求，不要把上下位看得這麼重，而有外人在的場合，我不會插手去干涉妳的各種行為。」

　　順勢坐下來的靜儀，雙手再次放回膝頭，輕輕地點頭，眼中的拘謹並未完全褪去，便對著我說：「是。」

　　「簡單來說，妳的工作是為了讓我在各種方面上，都不會感到任何困擾，但妳所堅持的各種行為，讓我感到困擾的話，就是妳要去改變妳的工作態度，而且我不會去要求妳在各種方面上，都需要做出一些改變，妳只要分得清楚在什麼時候該怎麼做。這樣子的說明，妳聽懂了嗎？」

　　聽完我的說明與提問，一臉平靜的靜儀便相對乖巧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不再站起來回答我的問話。

　　她的神情專注，認真地消化著我的每一句話，並對著我稍微鞠躬地說：「是，大人，我會盡力完成您的要求。」

　　「沒有外人的時候，妳不用站著回答我的話，不用對我鞠躬致意，也不需要用到敬語。妳所做的這些行為，確實會讓我覺得相當困擾。」

　　「是。」

　　看著靜儀這樣認真對待的樣子，那如臨大敵的嚴肅表情讓我有些無奈。

　　我稍微想了一下，既然她擅長算數與文字書寫，確實是個管理內務的好手。

　　還是決定先把小隊後勤事務交給她去處理，便說：「聽妳剛剛所說的話，我想妳應該是比較擅於後勤事務，那妳就負責我們小隊的後勤事務。這部分的小隊資金就交由妳保管與使用。」

　　說完這些話之後，我從懷中拿出一袋裝著不少枚銀幣和銅幣的小袋子給靜儀。

　　袋子沉甸甸的，在桌面上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靜儀雙手接過錢袋，動作輕柔而鄭重，彷彿那是多麼了不得的重任。

　　「是，我會妥善保管並使用。」

　　雖然我們已經好久沒有去完成什麼樣的冒險者任務，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魔王國與各方勢力的糾葛，但之前所存的小隊資金還有很多。

　　看著那一袋錢，我思索著未來的行程，晚點到了王都之後，我再匯一點資金給妮娜好了。

　　我想妮娜在分隊創立初期，凡事都要從頭開始，應該是會很缺資金。

　　我轉頭對著坐在身邊的兔妹，看著她那已經恢復正常的臉色，說：「我想到了王都之後，先去確認一下我們冒險者小隊的狀況，尤其是妮娜那邊的狀況，我想她的傷勢剛恢復沒多久，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樣的需求。」

　　面對我的想法，兔妹還沒有說話，坐在一旁的靜儀微微直起身子，先替兔妹開口說：「關於冒險者工會這一點，轉達怠惰卿大人的意思。因為大人本身有環遊世界的想法與計畫，怠惰卿大人已經幫各位大人的每月需求申請凍結了，並且將冒險者小隊的身分，從一般冒險者性質轉換成特殊冒險者性質，除了可以在冒險者工會的各分會承接一般任務以外，還可以承接冒險者工會的各種特殊任務。」

　　「只要大人願意幫助各地的冒險者工會來處理各分會的棘手任務就可，但因為身份認同這部分，魔王國的冒險者工會只有和獸王國與薩德王國的冒險者工會是互相承認的情況，並沒有與人類諸王國的冒險者工會有所合作，所以當大人離開薩德王國的國土之後，就交由大人自行決定是否幫助人類諸王國的冒險者工會。至於獸王國的國土範圍，在獸王國最東邊的大城市是水公都，主要是從事海陸兩邊的貿易問題，而東方大洋為海族自治領，海族自治領內的任務會有海族自行處理，不歸獸王國冒險者工會管轄。」

　　聽完靜儀條理分明的詳細報告，我對未來旅途的規劃有了更清晰的輪廓。我點點頭就說：「我知道了，之後每到一個城市就會去一趟冒險者工會看看狀況。」

　　「感謝大人仁慈。」

　　看著靜儀一板一眼的神態，我心中突然浮現出一絲好奇。

　　對於她那近乎完美的機械式禮儀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人生？

　　「可以聊聊妳的過往嗎？方便的話。」

　　聽到我的提問，靜儀的眼神微微一凝，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了一抹複雜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地說：「是，我是出生在帕洛斯王國的一個邊境小鎮。在十歲的時候，帕洛斯王國就被光明教會為主的聖恩神國以瀆褻神國之名，被聖恩神國與信徒們滅國，我在那時候就被怠惰卿大人帶回魔王國，自願接受女僕訓練。」

　　聽著她用如此平淡的口吻敘述著亡國的慘劇，我心中微微一震。

　　那種平淡，更顯得那段經歷的殘酷。

　　「如果有機會經過那個小鎮，妳還會願意去看看嗎？」

　　「這......」

　　靜儀稍微地低頭了一下，交疊的手指微微顫抖。隨後，她重新抬頭看著我說：「大人，我對那個小鎮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我非常感謝怠惰卿大人的恩情，也會盡我所能地服侍暴食卿大人。」

　　她的眼神堅定，那是一種將過去徹底埋葬、只為當下和恩情而活的決絕。

　　看著她那不願多談的神情，我理解地笑了笑，不想再勾起她的傷心事。

　　「好，都好。妳還沒吃飽吧？妳要吃飽知道嗎？」

　　「是。」

　　話題就這樣結束了。

　　盤子裡的烤肉已經漸漸失去了剛上桌時的滾燙。

　　就讓靜儀一個人慢慢地吃吧，不然總覺得她跟我們吃飯很拘束，這樣也會讓我們很拘束。

　　不過就算了，這一切急不來，一切慢慢來吧。

　　整個小隊成員中，除了妮可與我比較不會有這樣尊卑的束縛感，其他人一開始都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畢竟我在這個異世界會是一個講究平等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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