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之歌 - 第二章節祭典之歌(六)

距離辛羅回家，還有半小時左右。

祭典結束，村裡的小孩也拿著小蛋糕高興的離場。

各個小攤位的火把熄滅，攤販默默的收拾物資。

夜晚的村子，回復沉寂。

西克蹲下，默默放下幾包沉甸甸的小麥粉回家裡。

拍拍手上的小麥粉，老人緩緩的站起來。

「辛羅很慢！」坐在屋外看著南方森林，小迪無聊的跺腳，「會不會被妖精抓走了？」

西克噗哧的笑了下，走出屋外。

「妖精可不想和金屬扯上關係呢。」

「呣……」小迪雙手捧臉，無趣的樣子，「還想睡之前邀請他跳一次舞呢，剛才實在太忙碌了。」

語音未落，小迪打了個呵欠。

「小迪先回去吧，待辛羅我再告訴他……」

「啊！爺爺和我跳舞吧！」

西克呆了下，回過神已經被小迪拉到屋子附近的草地上。

「等……等等！我不懂跳舞的小迪！」

小迪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小壞蛋笑容。

「只是轉圈圈也行啦！我可沒有和爺爺跳過舞啊！」

看著興致勃勃的小迪，西克也不忍打斷。

即使羞恥得不行。

「風之聲啊，一起歌舞吧。讓晨星見證，讓彎月寧靜，我和友人的夜之舞姿。」

屬於夜晚的風吹動了草地，輕柔的順著西克的身體滑過。彷彿擁有輕微的力量推動西克的動作，僵硬的身姿頓時柔軟順暢。

「跟著風吧，爺爺。」小迪握緊西克的雙手，比老人矮了一個頭的女孩滿足的笑，「只是轉圈圈不好玩！」

西克不自覺的順著風流擺動，猶如身體成為了水，跟著不知名的引力流動。

滑過了小溪，穿過了湖泊，衝破了迂迴曲折的岔口。

兩人的腳步伴踏著星光，在綠色的舞台上輕舞。

魔法真是不可思議。

小迪一直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吶，爺爺。」橘色的眼晴在星光陪襯下閃亮著，「謝謝你照顧了我二十年。」

西克淡笑，「傻瓜，有什麼好計較的。」

「我沒有來這兒之前的記憶。二十年前，自己睜開眼，什麼也不記得了。

聽說是因為我逃跑時摔下山崖，救起的時候滿身是傷，引致發炎和發燒，把記憶弄丟了。

當我徬徨時，是你安慰我的。

你的聲音像是某種魔法般，令我心裡異常平靜。

感謝你，西克。」

西克沉默，只低頭看著兩人的腳步。

「女王說什麼由我繼承安潔卡的責任打開屏障，

安潔卡？誰啊？

我心裡不是疑惑，而是莫名的憤怒。

但是沒要緊。

我想和你生活下去，強烈的念頭揮之不去。」

每次小迪分享這感覺，西克會滿不在乎的答「是嗎？」，但他不安的眼神出賣了他。

現在西克露出一樣的眼神。

「我果然很喜歡西克！嘻！」小迪輕跳了下，雙手環擁西克的頸項。

「唔？！」西克趕緊抱住少女，「小迪！我心臟很弱的！」

骨頭也是！腰部因為衝擊而咔啦咔啦作響。

「無論二十年，四十年還是六十年也要待在一起！」小迪抱緊西克的頸子，「我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了，最喜歡了！妖精的女神啊，千萬不要讓我們分開！」

突然的告白令西克腦袋一片混亂。

其實兩人在舊村子已經一起玩鬧，或是說被小迪拖著四處玩。

那段是西克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但是她不記得了。

現在的告白，究竟是以前感情的殘影，還是小女生親情的感恩？

「我也很喜歡小迪。」西克用力的抱緊小迪，「很喜歡。」

可是，凡人和魔法師是沒可能的。

辛羅提着籃子回到家門，用外面水喉清洗雙腳的泥土和草屑，用掛着的毛巾擦好後進屋。

「我回來了。」

「這麼晚？是給妖精的惡作劇纏上了？」西克坐在床邊的搖搖椅，向辛羅輕笑。

「……」看着爺爺，辛羅的思緒再次飄到小女孩的話。

『西克老人會死掉，名叫迪莉絲的女性還是會崩潰，這個村子……會改變』

西克以為辛羅的晃神是因為看到在床上睡著的小迪。

「這孩子玩累，又想在這兒等你回來說晚安。可是最後還是睡著了。」指尖輕弄好迪莉絲劉海的髮絲，老人臉上冒出温暖的笑容，「待一會叫醒她吧。」

「……爺爺。」

「唔？」

「記得在七十年前，是爺爺創造了我吧。」

「嗯……」西克摸了一下下巴，「那時上頭把你命名為米諾陶洛斯(Minotaur)，但是太長了我記不住。後來覺得辛羅(Sino)挺順口的，也和我的名字（Sank)相似，私下這樣叫你了。」

米諾陶洛斯，被關在迷宮裡的怪物。

因為前人的罪孽而誕生，擁有強壯的身體，一生只允許當殺戮機器殺死外來的入侵者。

帶著眾凡人的目光，辛羅孤身一人看守軍營，殺死入侵者。

然而，辛羅手掌的火槍枹並不適合在狹隘的地方攻擊。

辛羅的戰場就被轉為敵方的帳篷群。

因為思考迴路會受他人攻擊帶來的震盪引致短暫斷線，所以辛羅是孤身一人的面對成群的魔法師。

「……七成受損便回營，維修完再次突擊。」

這是當時的命令。

「哈哈，我也老得糊塗忘了這道命令了。」

「那爺爺記得『辛羅快逃，這是命令』嗎？」

西克頓了一頓，看向辛羅。

他平時不會提過去的，他只會關注當前的命令不是嗎？

「因為我損傷太頻繁、耗用零組件數目太多，所以軍官們要把我解體。」辛羅淡淡的說述以前，「由新一代不會自主思考，盲從凡人命令的近戰型機械人取代我這試驗品。」

西克皺起眉頭，從搖搖椅落下。

「你一知道我要解體的消息，立刻帶未維護好的我逃跑。

可是中途被軍官抓住，掙扎不了的你只好命令我。

但損傷的我逃不了……唔……」

西克走過去，把辛羅擁進懷裡。

「沒事了，我的孩子，一切也過去了。你被將軍藏了起來，取代你的機械人們也因為建村子時，將軍為表示和平而棄掉了。」手掌心揉撫火色的髮絲，西克緊抱辛羅，「發生什麼事？被妖精欺負了？」

第一次損傷時，維修過程有五名負責人。

第十次損傷時，維修過程有三名負責人。

不知第幾次損傷時，維修過程只剩下西克一人。

早已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工具、為戰爭而生的產物，遲早會被淘汰掉。

命令是絕對的。即使會四分五裂，即使會被遺棄，也對主人的命令貫徹始終。

他只要思考如何偷襲敵軍基地，把所有魔法師捲進火焰中燃燒殆盡。

……他不用思考自己的去向。

即使和火焰旋渦裡的魔法師一樣的下場，

下手的甚至是同一陣營的人。

辛羅伸出雙臂，回抱緊老人。

金屬陷進肌肉中，高大的老人很容易把辛羅整副機體淹沒。

對季節沒有感覺的辛羅，頭一遭覺得面前人的身體很温暖。

他還記得和名叫西克的男性渡過的每一刻。

他還記得那時的少年教他的第一個字。

他還記得那時的少年冒着大雨把倒在外面的他帶回基地。

他還記得那時的少年向他咆哮命令他快逃的樣子。

『戰爭結束了，辛羅。今天起我們是家人，不要叫我主人了，叫我爺爺吧。她是你的玩伴也是姐姐，叫迪莉絲啊。』

他還記得經過長年的沉睡後，是老人帶他走出戰爭迷宮。

要不是知道將會失去他，辛羅絕對不會想這麼多。

「爺爺，謝謝你。我從你和小迪身上知道、學會很多感情。」

辛羅目無表情，默默的抱緊老人。

即使知道努力或許救不回爺爺，但作為第一個願望，辛羅還是想嘗試一下。

「爺爺，快逃吧。」

他不想失去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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