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我生命中的染料 - 第二章 2-5

　　「不覺得『這一波』太聰明了嗎？」樹掌老人這麼問著。

　　當所有人將惡靈都給清除掉時，已經不像出發前那麼士氣高昂了。說是清除，但場面滿仍舊腥紅惡臭。

　　重要的輜重都被這些東西狼吞虎嚥地吃掉大半。傭兵與騎士合作清點死傷、分享消息；那些落難者大約將近百人，整片山地收入眼底全被染紅，令人怵目驚心。

　　被咬到的人集中起來由聖職者、法師、藥師來治癒。另外兩位隊友回來時，庫羅奇娜扶著路凱迪恩，他的腿被咬傷，就由瓦亞可修士來治療。

　　「像是為了吃掉我們的補給，順便突襲我們。」

　　在一片混亂保護庫羅奇娜的路凱迪恩這麼說著，他近距離看見那些傢伙狂吞豪飲，然後肚子裡的惡靈內臟像受到刺激開始發狂。

　　惡靈會有這種概念嗎？還是這一切都只是偶然？

　　我忍不住想起小時候，一位傭兵說，任何事情都難不倒活著的人，只要你事先想好，你即將面臨最糟糕的困境，那你會準備好去面對。可那句話在這裡完全不適用。

　　誰能想像還有什麼更糟的事在前面等我們？

　　周圍其它的傭兵團也沉靜於療傷中，但更多人則是想辦法恢復自己的精神力。我也還沒從剛才的打擊恢復過來，我心臟跳來跳去，撞的七上八下，但我硬是拍拍自己的臉，因為我知道還不是失志的時候。

　　我抬頭看著人們那垂頭喪氣的臉，那些臉色比經商失敗破產的商人還要蒼白，不論是哪一方人馬均受創嚴重。而那些原本該要救助的人，變成這些惡靈怪物，吃掉補給、甚至想吃掉我們。

　　傭兵與騎士都面有難色，學者與商人躲得老遠，當人們開始意見交流時，場面卻十分火爆。

　　之後，最前方的王家與貴族軍隊似乎有什麼共識，一名騎士作為代表集合眾人，當然包括我們這些傭兵、探索者、學者、商人、奴隸、工人、公會、湊熱鬧的人。

　　「我在此向各位下達領主政令，剛才這場騷動誰都不准傳出去，我要求所有人發誓。」他伸出來的手，抓著一張高級信紙，上頭繪有魔法陣。「我知道你們當中可能接了尋人委託，但接下來看到『像是活人』的東西，一律通通擊斃。」

　　對這件事情，誰也沒有提出異議。

　　親眼見到這些畫面、親自對付這些東西，道德善良這種東西很難被擺在秤量上，我從眾人的臉色看出來這一點。所有人都輕聲發誓，通過魔法紙的測試。

　　但騎士本人似乎也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不悅。

　　直到確認傷兵能繼續移動就上路，這一路上沒有人再唱歌了。

　　從出發到了現在也不過短短幾十分鐘，遠離血腥之地後，已經有人開始紮營，連前方的騎士、士兵也有這個打算，而現在看起來才正午時分罷了。

　　明明是正午，這裡的天空卻灰暗無比，即使還不到山頭，濕氣與陰影卻匍匐而來籠罩我們。

　　前方的貴族加派士兵前去查探，也有些探索者一同加入，而那些原本作勢要喧鬧一番的學者們卻毫無動靜。

　　此次紮營行動看上去已經不是短暫的休憩。

　　「抱歉啦，各位，沒辦法親自料理。希望不會介意我的『守望之盾』來代勞。」

　　「如何？小姑娘，就先靜下來觀望，之後再決定怎麼上路。」

　　露露卡娜對樹掌的提案點頭作回應，我們五人與守望之盾二十幾位成員為主，搭建自己的營地。

　　原本路凱迪恩受邀加入軍事上的整合會議，但礙於腳傷不便前往，改露露卡娜前往。她出發前不安地回望我……說她「不安」只是我的猜測，因為她只是略微地皺了眉心，但那不是我能攪和的場合。至少我知道她是不想把我留在這，傭兵所大叔也說過，便刻都不要離開她。

　　她往前幾步了又駐足，想總算是下定了決心才回過頭來找我，彎下了她的小蠻腰到我耳畔說：「等我回來。」

　　……真希望講這句話的人是我，身為男人我還是有點羞恥心的好嗎？

　　然後她比男人還帥氣地轉身離去。

　　庫羅奇娜成為路凱迪恩的枴杖，他高級的長筒靴滿是鮮血，脫下來的時候露出可怕的咬痕，幾乎被咬掉一塊肉，隱約可見模糊血肉裡的骨塊。

　　瓦亞可修士為他治癒、包紮的時候，庫羅奇娜還一臉愧疚望著他，路凱迪恩卻拜託她和守望之盾一起幫忙準備打點午膳或營地，她氣得用力捏了他一下才走掉，我看著路凱迪恩這個帥哥被狠捏一頓的模樣很想擠出笑容來調侃他，卻怎樣也勾不起嘴角。

　　倒是瓦亞可修士忍不住笑了：

　　「就算是聖職者的我，也能看出來，她想陪在你身邊。」

　　是啊，連我這個小畫家也看的出來。

　　「……我為她受傷是自願的，但她一點也不肯接受這個結果。」圓盾帥哥路凱迪恩傷腦筋地回應。

　　「英雄救美，有哪位女性不喜歡的？」瓦亞可修士又溫柔地輕笑一聲，像鄰家的大哥哥在討論小倆口的戀愛，「只是不想承認也說不定。」

　　「這件事外傳出去會是段佳話，但這麼注重名聲的她，大概不想要這樣吧？貪婪寶藏者居然被保護什麼的。」我從中突然插入這句話。

　　「啊，我倒沒想過這麼回事。」路凱迪恩對我的看法意外認真地反省，然後看著我說了：「萊爾奇先生，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呃？什麼？」

　　「別把我這狼狽的模樣弄進你的畫裡。」

　　都到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可以開玩笑的路凱迪恩，臉上掛的表情既認真又自嘲。

　　「我會畫得很帥，可以吧？」

　　「不要是又帥又受傷的模樣。」

　　我還真想這麼畫呢。看樣子這傷勢在瓦亞可修士的照顧下肯定沒事。

　　然後我去找了庫羅奇娜，但她沒有和守望之盾的人在一起，她偏離料理區的營帳處，在詭異的林間小徑前停著，望著深處。我從她的背景發現她微微輕顫，於是在走路時故意製造了些噪音。

　　「我，會把看見的給畫下來。」

　　我突然說出內心實話，是因為我知道即使出口安慰菁英傭兵，只會像是在小瞧他們的覺悟和職業。無心的關心和同情，好比林間的荊棘，總在無意間傷到人。

　　「妳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嗎？」

　　她早在聽見我的腳聲時，就已經停下顫抖。她轉過頭時，仍是那自信滿溢、輕瞇美眸的秀氣臉蛋，揣測我想法的眼神和櫻唇帶有笑靨：「你是在詢問我，該不該畫下來嗎？」

　　我理所當然搖頭，因為不管誰阻止我都會畫下去。

　　「為什麼想要名聲呢？」

　　「哈，你不懂名聲遠播的好處吧。」

　　「我知道聲名遠播的壞處，不然妳說說妳怎麼聽說我的？」

　　「噗哈哈哈，」她斜視笑著看我一下，緩緩吸了口氣，像釋放了什麼，才說了話：「萊爾奇，在你看了那種東西之後，不會後悔？」

　　何止看了，那東西在我眼前發出尖叫和我輩子沒聞過的味道。

　　「這要看我畫了什麼之後才能確定會不會後悔。」我找了個理由讓我看起來比較不害怕。

　　「那些『人』……追著我，向我求救。」

　　聽見這句打自心底發出的恐懼和無奈，我自然而然把它聯想成了一幅畫，畫中的黑色落難者們跪地、攀爬著，哭嚎、喊叫求助、以活受罪的痛苦之姿祈禱，卻一個個肚破腸流、腫背流膿畸形。

　　盡管我想像的畫中，庫羅奇娜並沒有被他們給碰觸，可那陰鬱、慘烈的氣氛和哭訴，卻已經深深侵入她的骨子裡頭。

　　「我獵殺過這麼多魔獸、怪物、亞人、還有強盜跟通緝犯，打過這麼多次架，就算面對不死怪我也有一套辦法，可這實在惡劣。」

　　那是真情流露出的情感和話語，想必她對自己的能耐有非常高的評價，這次卻受到打擊。

　　「但妳會繼續走下去？」我試探性地詢問，她卻擺著不悅的面龐。那不悅的凶悍與巧小的臉蛋極為配合，好像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充滿刺的女人，像朵玫瑰誘人聞芳卻又扎人。想必有許多人即使被扎個滿頭包也願意。

　　「我必須走下去。」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不是在生氣，只不過稍稍觸及到她私人領域而立起的防衛心，每個人心中都有堵高牆。她甩過頭離我而去，卻又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回頭，對我嫣然一笑。

　　明明那是美豔動人、令人心花怒放的回眸，我卻從那嬌豔又甜蜜的嘴角裡，看見某種慾望和惡意，好似她彷彿想到了什麼鬼主意。

　　「大劍師跟你說了什麼？」

　　「……關於畫的話題。」

　　「對哦，她也說是想來看老朋友的畫。吶，你喜歡她嗎？」

　　「……」喜歡，明明說謊或假裝說謊是我擅常的，我卻說不出口。

　　她大概從我的沉默找到答案，然後突然用手指逗弄我的鼻頭和心頭，「那喜不喜歡我呢？」

　　要不是我四處旅居還真會上當，這是城市女孩找冤大頭的慣用手法，我是不會上當的！

　　「嗯……嗯。」

　　該死，我是想說討厭，可是她太犯規了，為什麼她表情這麼豐富可愛？這種時候移開對她的視線就輸了，可她對我的肢體觸碰，害我心頭搔癢又混亂，真希望鍊金術師可以研發對女人抗體的藥水。

　　──喂，開飯了。

　　守望之盾的人找到我們，我的心情像拉了根救命繩似地拼命往上爬。

　　「馬上去！」我飛奔的速度可能連她也追不上，我只聽見她那嬌滴滴的咯咯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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