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劫【重編版】 - 一。憐昕

靖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八

一。憐昕

將死以前，生命何貴？

「昕姐？昕姐！」

憐昕從入定之中醒來，眼睛中閃過一絲白光，很快又沉靜下去，變回了漆黑的眼瞳，她一摸臉頰，感覺臉上涼涼的，一瞬間以為下雪了。

她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她還在馬車上，她隨即第一時間確認旁邊被一塊大布遮蓋的貨物無虞。

憐昕看向了四周，入冬的寒風彷彿要將憐昕身上的長袍穿透而過，只見馬車剛剛駛出了森林，大日殘留的陽光在厚重的雲群間隙中灑了過來，憐昕揉著那睡眼惺忪的眼睛，看見那陰雲重重的天氣，不禁皺了皺眼睛，往駕駛著馬車的男子罵道：「別叫我昕姐，你比我大上好幾歲呢……到了？」

駕駛著馬車的男子二十多歲，騎在馬上，一身深藍色的武者服，披著厚重的披風，腰間繫著一柄小小的虎紋匕首，身上則掛著一張大弓，儼然便是一副獵人的打扮。

男子細瞇著眼，他頂著寒風驅馬好幾天了，眼睛都被北部吹來的寒風吹得快張不開，他默默看著憐昕，開腔道：「明天冬至，今天入夜入得太快了，應該到不了燕安村。」

「那是你的問題，與我何干？叫醒我幹嘛？」憐昕無情道，男子則露出了彷彿說著「你這拋黑鍋拋得倒是挺快啊？」的表情，但他還是指著那快將消失的最後一抹陽光道：「…你看，現在都這麼晚了，而且也差不多到青木村口了，那我想就先在那邊過一晚再說。」

「可以啊，你決定。」憐昕還是坐在馬車上，隨口應道，她然後隨手在貨物旁散落的書本堆中拿起了一本《月地名菜大全》，便看了起來。

男子見憐昕一副消極怠工的樣子，心中不禁生起了一股無名火，他唯有一拉疆繩，把無名火發到馬身上。

「快一點！」

當最後一點大日的餘亮消失在天空之中時，馬匹踏著幾天前還在下雪的白色小道，男子和憐昕總算看到了被一排排木牆所包圍的一個村子。大門牌匾上則刻著三個大字。

青木村。

「停下。」當憐昕和男子兩人接近村子的大門時，兩個表情嚴肅，手持長劍的衛兵隨即叫停了兩人。「你們來這所為何事？」

男子一拉疆繩，把馬車給停了，然後一臉無奈地看著後面坐在馬車上正悠然自得地看書的憐昕，說道：「喂！工作了。」

憐昕『拍』的一聲合上了《月地名菜大全》，然後以極為流暢的動作下了馬車。她的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你好，我是寧安城寧安書齋運送員憐昕，他是保鏢寧谷，正在運送書本到月河鎮的分店，今天夜色來得太早了，再上路會很不安全，於是在此借宿一晚。」

然而，憐昕的態度卻沒有使衛兵放下戒心，反而問道：

「證明呢？」

見衛兵戒備心如此強烈，憐昕歪了歪頭，心下暗奇，但還道：「……好吧？」

憐昕從身上的大袍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小事物，那是一個小徽章，徽章上的圖案是一隻白喙赤足的小鳥，嘴中還銜著一支小樹枝。

——寧安城寧家的圖騰：「精衛鳥」。

衛兵一看見那個徽章，已信了八成，剛想說讓他們過去，一隻手便伸出來阻止了他。

另外一名衛兵收回了伸出的手，眼睛很冷淡地看著憐昕兩人，隨即又看向了馬車上被麻布覆蓋的貨物，問道：「明明是由寧安城出發，為甚麼你們不走面聖之路，要繞路走天奕森林外圍？你們究竟在運些甚麼？」

寧谷見衛兵的問題沒完沒了，心下更是不安，說道：「喂，你們怎麼問這麼多問題啊，難不成你是對寧家的貨物有甚麼意見麼？」

阻攔他們的衛兵見了，微微一禮，卻絲毫不退，說道：「抱歉，我只是想問詳細一點。」

憐昕疑惑頓生，但她只是沉默了一下，忽然走到了馬車旁，捉住了大布，大力一扯——

寧谷的身體劇震，他似是難以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手已經暗自按在匕首刃柄處，卻見——

「寧安書齋，自然是賣書啊。」憐昕似是理所當然地答道，只見被麻布包裹著的是一大堆亂著擺放的書堆，起碼足千本。

寧谷看見書堆，瞬間閉上了嘴。

「我以前是七十多里外那個燕安村的村民，趁這次運送順便去看望熟人而已。」憐昕淡淡地補上道，然後默默把一袋商錢遞了出去。

衛兵接過錢袋，無視著寧谷那帶點鄙視的眼神，晃了晃錢袋確認重量，眼睛在那個書堆上掃來掃去，似乎還在思索著有甚麼籍口留著他們，看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抱拳道：「抱歉，前幾天，村裡附近出現了好幾隻魔民，我們衛兵死了不少人，所以這幾天對外來人緊張了些，很抱歉浪費了你們的時間，你們可以通過了。」

「如果你們想休息的話，可以去村中心的如意酒家，我們村子雖然小，但還是有準備幾間上房讓過路人客借宿的。」另一位衛兵見了，又道。

隨即，他們退讓開兩邊，讓給馬車通行。

寧谷重重哼了一聲，重新上了馬車，憐昕手一揮，把麻布重新蓋上了書堆，隨即也跳上了馬車。

馬車重新開動，進入了青木村。

當衛兵的身影消失在轉角時，寧谷忽地用很細微的聲音說道：

「……老姐，藝高人膽大啊……」

可只見憐昕眉頭緊皺，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昕姐，昕姐？」

憐昕回過神來，看著寧谷，寧谷知道她又將思緒放到九霄雲外了，便再道：「老姐，你可真不怕的啊……」

憐昕看了寧谷一眼，淡淡道：「要不你以為你老爸叫我來是幹嘛？吃乾飯嗎？」

「你甚麼時候拿了這麼多的書的啊，父親沒有說甚麼嗎？」

憐昕的語氣很不屑，但不屑的是寧谷的智力，說道：「哪用拿這麼多。」

「哈？」

「我就帶了十多本書作掩護而已，剛才的不過是術法而已。」

寧谷恍然大悟，憐昕見這個寧家家主的第五子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心中暗嘆了一口氣，說道：「走吧……」

當憐昕安頓好貨物，從如意酒家中走了出來時，天色早已變得黑暗一片了。晚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偶爾只是看見了幾個在村外工作完畢的農夫正拖著疲憊的身軀回返家中。憐昕輕輕眯著眼睛，看著那些行人。

遙目望去，在一接著一棟簡陋的瓦屋或是木屋附近，幾座深宅大院看著尤為顯眼，憐昕瞇細眼睛，瞳孔閃過一道異色，分別是譚、李和吳。

幾座大院中間，一棵大樹矗立，聽說在上古時期，有異獸一呼一吸皆有草木生長，傳說他在此處逗留，離開後便長出了這棵大樹，人們聚眾而居，便有了青木村之名。

大路轉角，一陣嘻鬧聲傳來，一對姐弟跑來，歡笑著跑過酒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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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有一日，將會……」

渾身浴血的男子，這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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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憐昕的思緒彷佛回到了那天。

「爹爹，你……你在說甚麼？」幼小的她抱著弟弟，迷惘地問道。

懷中的弟弟的哭聲越來越大，她眼睛中淚水也流個不停，但還在哄著弟弟——

那時的她，還不曾知道死亡的意義，她只能無助地看著鮮紅色的血液從父親的傷口中不斷湧出。

直覺告訴她，當這些液體從父親的身體中流盡時，他就會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父親吃力地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她立即握住了他的手，他微微笑著，在她稚嫩的臉孔上輕輕一劃——

父親的鮮血流在她的臉孔，緩緩在她的臉上流過，形成一條紅線。

「桐，織，記住你們真正的姓氏，真正的圖騰……」看著還在襁褓之中的弟弟，父親的瞳孔中流露出狂熱。「小桐，看好小織，他終有一日——」

直到嚥氣為止，父親的眼睛卻仍停留在小織身上，眼中彷彿能看見他們一族世代悲願實現的那一天。

她的心中卻是沉沉的，明明她握著父親的手，但卻好像無法捉摸得住父親，彷彿有無數妖魔在她的耳邊細語，她閉上雙眼，想無視那聲音，但徒勞無功。

——那我呢？

「昕姐，昕姐！」

忽然的叫喚聲將憐昕從記憶中喚了回來，憐昕不禁一驚，猛地轉過頭來看向叫喚她的寧谷，語氣中帶有一絲慍怒：「怎了？」

看著她眉頭微皺的樣子，寧谷一時間不禁看得呆了。

一頭黑中帶紫的腰長麗髮，那彷彿可以看穿別人內心的眸子，還有那被厚實披風所隱藏的醉人身段，一看到她，粗通文墨的寧谷沒來由的想到了「花開堪折直須折」幾字。

自寧安城出發而來，寧谷就很想籍機發展出一些超越書館老闆兒子和書館員工關係的東西，但這女人似乎比想像中的難搞定。

「怎麼像是失智似的呆站在客棧門口，不回房休息？」寧谷沒話找話，很是不合時宜地問。

姑勿論憐昕本人被「搞定」的難度，寧谷找話題的功夫無疑是不堪入目。

「沒事。」憐昕答，聲調略為僵硬。

「真的沒事？」寧谷又問。

憐昕看著寧谷，眼神中似有殺氣。

「好吧……」

天可憐見，寧谷總算是知道眼前的女人心情好像是不太好，知趣地溜回了房間。

憐昕見寧谷總算是讓她一個人靜靜，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時，另一個煩人的傢伙卻又出現了。

只見在客棧門外，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緩緩滾爬而來，走起路來歪歪斜斜的，就像是喝醉似的。

但憐昕卻只是稍稍揚了揚眉看著那個乞丐。

乞丐走了好一會，忽然注意到憐昕的存在，忽然拍的跪了在憐昕前面，口齒不清的道：「大爺……啊不是…姑娘，好心施捨一點錢給我吧……」

憐昕剛想反應，只見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兇神惡煞的吼聲。

「河木！你怎麼還在這裡？」

只見一個作衛兵打扮的青年男子忽然跑上前揪著名為河木的乞丐，青年衛兵看著不過二十多歲，他像是怒目金剛揪住邪魔外道一樣，後面還跟著五個同樣作衛兵打扮的青年。

憐昕對那個男子的身份已經有些猜測，只見男子提起了跪在地上的乞丐，看了一眼憐昕，忽然身形頓了頓，隨即又變回了平常，然後行了個軍禮，客客氣氣地對憐昕說道：「抱歉啊，姑娘，這小子成天就在行乞，我都禁止他來這邊了，還是止不住。」

憐昕無視剛才他見了自己的異狀和轉變，說道：「我叫憐昕，你是……？」

「在下是這裡的侍衛長，陳犁雲。」男子答道。

那個叫河木的乞丐又是一陣掙扎，陳犁雲又轉成了怒目金剛，喝罵了一聲，便欲拉河木走。

「等等。」

憐昕忽地叫停了陳犁雲，走到了河木的面前，忽地從懷中掏出了一枚商錢。

「見你四肢健全，想必是有難言之隱才淪落至此，拿著這一枚商錢，去別的地方掙上幾口飯吃，也免得墮落如此。」憐昕道。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河木不停地點頭道謝，想要接過，雙手卻被陳犁雲扣住，唯有張開一口，俐落地咬住了商錢。

憐昕倒也不懼，見他拿了商錢，便欲轉身回房。

「姑娘宅心仁厚，著實令人敬佩！」

陳犁雲讚道，憐昕只是微微一點頭，便轉身離去了。只見陳犁雲鬆開河木，讓他拿著錢滾遠點後，又朝後面的五個衛兵吼道：

「菜鳥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繼續訓練！」

後面的新兵傳來了怨嘆的聲音。

憐昕走回了房間，而衛兵們的聲音早已遠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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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師：@prod.ki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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