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劫【重編版】 - 間章將至未至（五）

間章將至未至（五）

真冷。

憐昕將手放近帳中爐火，輕輕呼出了一口白色霧氣。

「憐小姐？我這樣做對嗎？」憐昕旁邊響起了一道清脆的聲音，憐昕轉過頭來，一名穿著白袍的年輕姑娘正有些慌亂地替一名手臂被砍傷的兵士包紮。

憐昕看著那名兵士，只見他一臉色瞇瞇的偷看年輕姑娘，於是她便道：「用力一點。」

「啊？是的……」

姑娘不知就裡，把包紮的布帛更用力地綁緊，看著兵士那痛得有些發青，又不敢大聲叫出來的臉孔，憐昕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才緩緩道：「秋葉，有點太用力了，輕一點。」

名為秋葉的姑娘此時才發現了兵士那漸漸由青轉白的臉孔，嚇了一跳，急急地鬆開了包紮的布帛。

此時，營帳的布幕被打開，冷風吹了進來，憐昕忍不住又打個寒顫，往布幕看去，一名身上還穿著沾血盔甲的將士走了進來。

憐昕認得他，於是便上前問道：「陳副將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陳副將面無表情，只是道：「憐小姐，石大人有請。」

憐昕有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徘徊不散，但她也只能點點頭，從帳邊拿了一件厚實的披風，便跟了出去。

憐昕走出營帳，天尚未黑，幾名士兵正巡邏經過，右邊，幾名士兵正在幾個帳營中來回不絕，左邊是臨時空出來的訓練場，現在正空著，只有十多個木人孤零零地放在角落。

憐昕左看右看，也沒見到青燐。

帳營頂上，數張褐色軍旗正迎風飄蕩，旗上畫著一隻猿猴，雙手特別的長，猿猴神情兇狠，手上竟然還舉著一隻老虎。

此獸名舉父，乃上古異獸，外表似猿猴，善於投擲跳躍，更有讓虎豹為之畏懼的怪力。

舉父，是屬於禹石堡石家的圖騰，而憐昕所身處的，正是來自禹石堡的石家軍隊大營。

雪還在下著，憐昕不由得用手緊了緊自己身上的披風，看了眼逐漸由明轉暗的灰暗天空，便跟著陳副將到了軍營中最大的一個帳營。

「石將軍，憐姑娘到了。」走到帳營前，憐昕停下，等待陳副將通報。

「嗯，請她進來。」帳蓬中傳來了一股略顯陰柔的聲音。

憐昕走了進去，帳蓬裡意外的溫暖，很是寬敞，中間放著一個火盆，憐昕看到火盆竟有絲絲靈力流動，這火盆竟還是個法寶。

憐昕心下一凜，禹石堡石氏世代士族，傳承多代，確實是家大業大。

火盆旁，一名中年男子包著厚實的披風，但也掩不住有些發褔的身形，正伸出一手放在火盆旁取暖，他聽見布幕揭開，便轉過頭來看著憐昕，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

石青棠，定禹郡太守，官拜四品。

「憐小姐，你來了。」

憐昕低下頭行了個禮，避免和石青棠有眼神接觸，便問道：「石大人，不知找民女來所為何事？」

「沒甚麼。」石青棠回道，臉上還帶著和諧的微笑：「待會有一批山上盜賊押送過來，可能得請憐昕小姐稍作刑問。」

憐昕心一寒，石青棠眼睛則微微瞇起，似乎在等待憐昕的回答。

這般情勢，憐昕只能低下了頭，恭敬地說道：「石大人既有用得著民女的地方，民女定必竭力相助。」

石青棠聞言，依舊微笑著，拱手說道：「那本官在此先謝過憐小姐了，屆時有幸再會寧大人，定必替憐小姐美言幾句。」

憐昕心下一跳，他在繞著彎提醒著自己，她把頭拉得更低，道：「那民女在此先謝過石大人了。」

石青棠點了點頭，此時，帳幕外適時傳來了一道聲音：「石大人，帶到了。」

憐昕轉過頭來，一列人走來，竟連青燐也走了進來，他拿著一條布帶，拖著冰劍。

憐昕嚇了一跳，但青燐卻沒有留意到自己，他披風上滿是雪，看來也有參與晚上的行動。

行列領頭者從行列之中走了出來，恭敬行禮道：「石太守，這便是今早最早突擊賊人營地的將士！」

行列中將士聞言，只是將胸膛挺得更高。

石青棠聽了，微微一笑讚道：「果然有膽色！人來！賜酒！」

石青棠身後侍從隨即拿出數杯熱酒，拿至數人跟前，行列中將士一臉喜色，紛紛拿起飲了。

只見青燐不動聲色地拿起熱酒，只是遲疑了一下，便將熱酒一飲而盡。

石青棠微笑著看眾位將士，等所有人都喝完了，才開口問道：「誰是首功？」

憐昕留意到當中有數人臉色變了，可領頭者也只是愣了一下，便恭敬回道：「回大人，首功者是……這位。」

領頭者看向青燐，青燐郤低著頭並不說話。

場面一時凝結，領頭者一臉尷尬的低聲吼道：「青燐！」

青燐猛地抬起頭，他那一向毫無表情的臉龐竟帶了一絲不自然的暈紅，直到領頭者再低聲說道：「上前！」，他才意會過來，往前踏了一步。

憐昕倒是沒見過這種情況。

石青棠也只是微笑地看著，他負手走到青燐跟前，問道：「請問壯士名字，籍貫是？家中是以甚維生？可有就學？」

「青燐。」青燐回答。「西陵行府天陵郡人，家中以行商為生，在數年前讀過一年私學。」

石青棠聞言倒是面露奇色，奇道：「西陵人？何解會進我軍中？」

看著其他人一臉不服的神色，憐昕總算懂了為何氣氛會如此怪異。

石青棠作為定禹郡郡守，在他手下的部隊組成大多是來自定禹郡本地的士兵，也就是說，全是北方人。

在鎮北關已然被北戎所奪的現在，儼然便是南強北弱的局面，北際行府在北戎的威脅下不但只能採取退守夔山以西的策略，以夔山為界，北際行府更逐漸被分裂成夔東及夔西的局面，夔東有接近一半的領土被逼暴露在北戎的兵鋒之下，屢屢受北戎人侵襲，就連夔西的人民也不得不活在提心吊膽之下，生怕一旦北戎越過夔山，那可就真的沒有任何保護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南方又佔據了朝堂，更有人說北方將領利用北戎戰事，擁兵自保云云，如何不讓北方人咬牙切齒？

正因如此，在南方出身的人來到了北方，往往會遭到仇視或差待，甚至連西陵行府和東黎行府的人都不例外。

這般想來，青燐不受待見，倒是常事。

此時青燐卻只是說道：「我之前是青木村衛兵。」

石青棠往憐昕方向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憐昕則心下一跳，盡量保持表情平靜。

石青棠倒也沒問甚麼，只是看了被青燐拖在地上的冰劍一眼，問道：「這柄劍你何處得來？」

青燐毫不猶疑地說道：「此劍為家中兄長所贈。」

「原來如此。」石青棠點了點頭，卻又問道：「借我一觀？」

青燐點了點頭，一拉布帶，將冰劍拉起，遞給石青棠。

石青棠握著冰劍，一股寒氣隨即湧上了石青棠的手上，將他的手指染成青藍之色。

旁邊領頭者大驚，手扶上腰間劍柄。

「無妨。」石青棠只盯著這柄冰劍，輕聲說道：「果然是寒鐵，可惜……此劍可有賜名？」

青燐點頭，道：「此劍名【赤寒】。」

石青棠聞言笑了，讚道：「『吾雖赤寒，唯匹夫之怒』……好名字！」將劍還給青燐，笑著道：「壯士配好劍，倒也絕配，何不執劍立於我旁，為我助威？」

青燐也只是點了點頭，道：「聽命。」

石青棠聞言又笑，道：「押兩名犯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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