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正飽和著。 - 鬼燈的腳步

我們走到天都黑了，僅靠著路肩有一盞沒一盞的路燈才找到了一個有屋簷和長椅的小小公車站。

一早鈴就堅持搭公車離開這裡，雖然不知道她究竟在害怕些什麼，但是看到她的雙眼，我也不敢再多問些什麼。我甚至不知道她昨晚有沒有睡。

但不論是在公車上，還是下車之後走在森林小道之中，我們的手始終牽在一起。一開始有點害羞，滿是汗水的手心回握著另一隻相同的手心，儘管感覺很奇怪，但卻捨不得放手。

現在的我們關係改變了，但又覺得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改變。

在森林裡頭，蟬群的聲音響徹每片葉子的空隙，對於漫無目的的旅人來說，在偶然之間聽來好像是什麼鬼怪或神佛的聲音，一點點包圍我們，似乎我們也即將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現在不如來聊聊你的夢想如何？不是說情侶最喜歡討論未來了嗎，雖然對我們來說似乎很可笑就是了。」鈴突然開口，蒼白的臉龐頂著一張十分甜美的笑容，又是一個我從沒看過的表情。

「假如真的要討論未來，我還真的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就說我們距離找到死亡之前好了，那應該就是先活下去吧。」

跟海斗哥聊過之後，似乎沒有夢想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

雖說我還是有類似夢想之類的東西，但是像漫畫或小說主人公那樣非得實現那種滿腔的熱血我可是一點都沒有。那並不是什麼能讓我犧牲一切的東西，更不是什麼我在死前會因為未曾追逐過或是實現而感到後悔的事物。

而且跟那種虛無飄渺的東西比起來，現在我緊握的這隻手才是真實的。富有熱氣又濕滑的手掌也在緊緊回握著，而等到她的手變得跟冰一樣冷的那一刻也不會離開我。

窩囊的心態、短淺的目光、放棄的未來，這些跟廢物不是很合適嗎？

「為了死而活著，這樣想的話跟一般人好像也沒什麼不同呢。」她哈哈笑了起來，笑聲融入蟬群的尖叫聲。

從海斗家匆匆逃出的我們什麼都沒有，身上已經沒有水也沒什麼錢了，就連身體也因為連續的行走累得不得了。

我們似乎離終點不遠了。

雖然有點不捨，但這不就是我們一開始離開的目的嗎？現在停止的話就違反約定了。

「那好像是登山客的涼亭呢。」鈴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們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我似乎中途不小心恍神了一陣子，只是機械式地被她拉著走。她中途似乎一直在說話，但是我一點都沒聽進去。

涼亭的旁邊有指引廁所或便利商店方向的指示牌。鈴一屁股就坐在涼亭長椅上，整個人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能形容的那種程度，似乎她也已經到了極限，估計是靠著精神才支撐到現在的。

「妳先在這裡休息吧，我用僅剩的一些錢去買一罐運動飲料，不然我們都會撐不下去的。」我半彎著已經酸的不行的膝蓋，看著她稍微失神的藍色雙眼。

她沒有回答，以一個小小的點頭回應我。

我盡力擠出了一個笑容，但轉過身的瞬間卻感覺到衣服似乎被什麼拉了一下，卻沒有抓緊。

她的拇指和食指輕輕貼在一起，左手停在半空中，卻很快就放了下來。

「怎麼了？妳想要說什麼嗎？」我直接坐到了她身旁，將耳朵貼近她。

「我......不想要你離開。」她幾乎是以氣音說出那幾個字。

「我不會離開太久的，我只是去買罐東西就回來。」我也以細微的聲音回應她，雖說我也渴得快說不出話了。

她只是靜靜的望向我，這次就連點頭都沒有。從森林吹來的風吹散了因為汗水而揪在一塊的頭髮，同時她將一隻手輕輕疊在了我的手上，但依舊什麼也不說。

「妳要我在這裡再多陪妳一下嗎？」我小聲的問。

「不，你去吧。我只是突然講了奇怪的話。」

「真的不用？」

「嗯，快點回來吧。」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慢慢跟著指示走到了一間老舊的小商店。與其說它是便利商店，不如說它是雜貨店和便利商店的混合體。

我對著外面的販賣機投了僅剩的零錢，裡頭的老闆也沒有要招待我的意思，自顧自的繼續看著他的小電視。

運動飲料終於從販賣機裡滾了出來，我假裝找飲料的同時偷偷摸著販賣機下方，只希望能幸運的找到幾個零錢。

「.......接下來為您播報XX市的高中生失蹤事件，最後看到少年和少女的是在A站穿著校服的身影。」

電視糟糕的音訊吸引了我的注意，為什麼這則報導聽起來那麼熟悉？

「根據父母報案，現在警方掌握到兩人是同校同學。校方提供的資訊是兩人在學校都是普通學生，雙方也沒有太多接觸，但依舊不免除私奔的可能性。」

我站了起來，直愣愣地望向電視。目前的線索全都符合我們。

「女學生似乎在失蹤前表現怪異，但原因依舊未知。目前警方認為也可能是某方唆使某一方一起離開，兩人很可能帶著一些私人物品和一把菜刀。」

雙眼突然好像看不太清楚，電視主播的臉也有點模糊，但播報的聲音卻聽得很清楚。全身上下的每一條神經都在叫我趕快離開，但雙腳卻像是融化了似的黏在地上無法移動。

「這裡提供失蹤學生的名字，鏡音連和黑川鈴，如果有民眾看到兩個學生，請儘速向警方報案。」

真的是在說我們。

這趟旅程真的要迎來終結了，不得不迎來結束。不然他們就得回到原本的世界，兩人一定會被分開，不能一起死去，更不可能一起活下去。

「喂，年輕人，你鬼鬼祟祟地站在那裡幹什麼？買完了就走啊。」老闆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

被他一喊，我才終於回過神來，接著才趕緊狼狽的逃跑。

不行，我們不能被抓到，現在還不能。

一看到我的鈴露出了笑容迎接我，但是我一到她面前的瞬間，她卻也變了臉。

「怎麼了，連？」

「我、我們，得離開這裡。現在就要快點走！」

「發、發生什麼事了？」鈴面帶恐懼的問，但已經站了起來。

「警察......在找我們！我剛剛被看到了，不跑的話會被抓回去的！」

我一把抓過她的手，害怕的情感讓疲憊一瞬間消失不見，兩人拔腿往森林再次奔去。

現在我還是一個膽小的廢物，遇到問題還是只能逃跑。

但是我絕不要變回從前那個廢物，活著跟死去沒兩樣的東西，最後長成靠著一隻嘴撕裂一切的野獸。

我們都已經將人生給捨棄了啊，別擅自替我們畫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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