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雅的告別式 - 十二﹑凌晨駕到

我是個沒有未來的人。我甚至不清楚活著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已經找到她了，但——

又能怎麼樣？

我的家人早已死掉了。

她認定我是「那個人」的親戚，毫不猶疑地收養了我，還安排我入讀她創辦的這間寫作學校。

她待我很好，就像把我當成她的親生女兒一樣﹔她的表哥也很疼我，經常買玩偶送我哄我。

這就是所謂的贖罪吧？

那麼，接下來我們又該怎樣做呢？是該像隻可愛的小狗般待在她身邊，繼續享受她的寵愛？還是好好地﹑慢慢地折磨她？

這些年累積的弟妹太多，我只好拜託別人遲一些把他們送到我的新住處。

我只帶著阿雄，踏在冰冷的地板上，往602室走去。

「終於到了，阿雄。」

我正想取出鋼筆進門，門碰巧就開了。

***

司馬慶，你千萬得冷靜。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失控地大叫，也不要胡說八道冒犯鬼魂。

雖然我跟鬼魂打交道的次數少之又少，可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站在門口的這個女孩個子矮小，身形瘦削，皮膚慘白，她抱著的那隻熊貓玩偶看起來發育得比她好。它被她幼如柴枝的手臂繞著，足足有她一半的高。

「哥哥，這個女孩……」

月一說話，女孩的視線便往她那邊移。

果然是這樣。這間破學校鬧鬼真是不一般的嚴重。

「不是鬼。」

啥？不是嗎？

「不是唷！令你失望了嗎？」

女孩說著，臉上綻開了一個——怎麼說呢？一個令我看了會打哆嗦的詭異笑容。

***

這個男生看起來挺有趣的，身邊還跟著一隻女鬼。

看他木頭木腦的樣子，應該只是個擁有陰陽眼的人類男孩吧？

——不，不能太早下定論。普通的人類男孩才不會有一隻鬼時刻跟在身邊，還喊他「哥哥」。

還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呢！不過，以我們現在的功力，即使碰到道士也不用害怕。

男孩再次打量我一番，彷彿至今仍不敢相信我是他們的一份子。

「我可以進來嗎？」

他一愣，半晌才回答：「可﹑可以。你進來吧，我先走了。」

話剛說完，他便急急忙忙地拉著行李箱想要離開。

「哥哥——」

「慶，你在幹嘛？」

一把男聲阻止了男孩的行動。他的身子一僵，良久才別過身來。

***

看來事情已經發展到最糟糕的地步，我本打算悄悄地逃走，可現在不但碰到新同學，還驚動了傑夫……

「都這麼晚了還出去……難道……」傑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彷彿看見一個電燈泡在他頭上炸開。「你是夜行俠？晚上才出沒的那種大盜？」

你的想像力未免太好了……

傑夫站在房間的通道入口，看我一副無言以對的樣子，又上前，問：「不然是什麼呢？」

來到大廳的範圍，他才意識到女鬼——不，女孩的存在。他一呆，問我：「莫非你是在這大半夜裡約了女生外出？」

你的腦子裡除了約會，還有其他東西嗎？

我不知該回答什麼，只好脫力地搖頭。

傑夫得到否定的答案，馬上燃燒起鬥志來。

「你好，我是傑夫，你叫什麼名字？」他說著，向女孩伸出了右手。

女孩遲疑了一會，才握住他的手，道：「叫我冰吧。」

這一握手，我看到傑夫臉色都變了。他直直地盯著握住他的那隻手，一直沒有放開，女孩則茫然地看著他。

什麼？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你的手冷得像冰一樣……現在還是夏天，你沒事吧？」

冰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回應道：「我的身體向來不太好，很怕冷，這也是我為自己取名為冰的原因。」

為自己命名？那她的父母呢？

我拼命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好不容易才讓自己變成了透明，現在傑夫看到美女就沒功夫管我了，還是快跑為上。

***

——凌晨，以後你就叫凌晨吧！因為……我特別喜歡這個時分。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摸著我的頭如此說道。

雖是她賦予的名字，不過……我真的不大喜歡。總覺得一點都不適合我，而且她的姓氏唸起來也不怎麼好聽。

我沒追問她為我命名「凌晨」還有什麼其他特別的意義，只是為自己起了一個暱稱。

——冰。

嗯，這個比較像樣，喚起來也應該沒「凌晨」奇怪。

然後，我長成了一個非常符合「冰」這個名字的女孩。

面前的這個男生有著燦爛的笑容，雖然頭髮亂糟糟的像隻刺蝟，但感覺很親切。

跟開門迎接我的那個男生有著天淵之別。

站在門口的那個男孩握緊了身旁的行李箱，剛才這個叫傑夫的男生不是要阻止他嗎？

看來有好戲看了。

「對了，你要外出吧？」

我假裝不經意地提起這件事，傑夫的注意力馬上回到了那個男孩身上。

***

「慶，你老實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今天考完入學試回來以後你就一直怪怪的，又不肯吃飯，現在大半夜的帶著行李箱想要溜出宿舍……到底怎麼了？」

那個冰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傑夫明明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她卻偏要提起……可惡！

「對呀哥哥，有話好好說嘛！你先不要這麼衝動，坐下來跟大家商量商量吧！」

「有什麼好商量的，我這不就是分明要離開嗎？」

我因為這樣拖拖拉拉的一直沒能成功逃脫，不加思索便向月吼了起來。

「你……在跟誰說話？」

傑夫呆呆地看著月的位置，他一定是以為我剛剛對著空氣咆哮起來了吧！

至於冰，我覺得她應是看得見月的。不知為何，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我陷入了沉默。傑夫見狀，便在冰旁邊坐了下來，道：「即使你要離開，好歹也跟我們說聲再見吧。」

月依然待在原地，但她連半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說到底，其實都是我太沒用了。自己心情不好，急著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就把一切都拋諸腦後。他們不過是關心我罷了。

我嘆了口氣，鬆開了行李箱，向傑夫說：「好，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們吧！」

傑夫這才露出了釋懷的表情。

我來到沙發前，一副準備交代來龍去脈的架勢。

「等等。」

冰直勾勾地看向我背後，我頓時覺得身後的電視和牆壁都在她的凝視下結成冰塊。

什麼叫人如其名，我今天總算是領教到了。

我偷偷瞥了後面一眼，那是月。坐在電視櫃上的她發現自己受到冰的注視後，也顯得有點慌亂。

傑夫也注意到氣氛有點不對勁，便笑著打圓場道：「冰，你不要這樣盯著慶的背後看吧！在這大半夜，這樣可是很恐怖的。」

話音剛落，冰站了起來，她的視線還是沒有從月身上移開。

她到底想幹嘛？

我緊張地咽了口口水，思索著她下一步會有什麼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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