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圖書館 - 第三章學習 (1)

把書放妥，我轉身往房外走，直直往一樓去。

她好像說自己會在一樓吧？

我心中這條問題，單憑我自己一定得不出正確的解答，所以要找她，找那個一直管理着這個圖書館，對我的生平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女孩。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她這個旁觀者一定能知道答案吧！

定睛一看，發現目標人物正浮在半空，收拾着一個書櫃。目測那高度，應該是我跳一跳也能觸到的。

想也不想，我在樓梯開始助跑，一跑到她附近便用力跳起，輕鬆捉到那會飛的傢伙的小腿。即使聽到她驚恐地尖叫了一聲，也絕不放手，把她硬從空中拉回地上。

那傢伙－櫻－被我捉住腳，所以未能觸地，仍是浮在空中。要作個簡單的描述的話就是她是一個氣球，而我是拿着氣球的人。

氣球，啊不，是櫻怒髮沖冠地往下看，恐怕還未意識到是我之前就流利地開口：「是哪個該死的人吃了天大的膽子，竟敢從我背後偷襲，還斗膽把我拉下來？看我不把你打到地獄第十九層去，把牛頭馬面給叫上，給你一個地獄套餐？不對，在丟你掉下去之前還要狠狠折磨你一番，教你下次見到我會打從心底感到恐懼，雙腳會下意識往反方向走！」

當她終於發現是我的時候，她才稍緩下聲音，說：「啊！幹麼啊！原來是你。」

而我則暗地在心裏想：「⋯⋯還是不要把她惹火比較好。」

「你有事找我的話，可不可以用一個較正常的方法叫我？嚇死我了。」

對不起，請不要把我推入地獄。

「你下次大聲點叫我就好，不要再嚇我。這次你的運氣好，我來不及反應，要不早就把你拋到天花板那兒，再讓你跌下來，到時可不是受傷就完事。」

一定不可以把她惹火。

「你看完書了嗎？終於願意工作了嗎？」

啊！對，書！被她嚇着差點把正事給忘掉。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問是可以，但可不可以先放開我的腿？」

喔⋯⋯原來我還捉着她嗎？抱歉，抱歉。

放開她後，櫻降落到我面前，雙手交叉在胸前，問：「想問什麼？」

「你一直在管理着我的書本吧？」

「當然。所以把你所有的黑歷史和丟臉的事全記下來了。怎麼想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什麼連豬都要發笑的蠢事了嗎？」

只把注意力放在第一句，我再問：「那你應該對我和我媽媽之間發生的事了如指掌吧？」

「你在說廢話嗎？」櫻挑了挑眉毛，望着我的眼神更加漠然了。

「那你可以告訴我，究竟是誰變了嗎？」

櫻在聽到我的問題後，眉頭挑得更高。正當我以為她打算回答我的問題時，卻見她瞪大雙眼，捂着嘴，一臉驚訝地說：「你⋯⋯你竟在用腦想東西？沒有事吧？該不會是跳樓時撞壞腦了吧？」

如果不是想着她可能有我所需的答案，恐怕我現在已經一腳踢了過去了吧？面對她這條能令神感到憤怒的舌頭，我的耐性和忍耐力真不是普通的強。應該是多靠了以往無時無刻也在忍耐媽媽的生活吧？在這方面還真不可不感謝她，竟能把我訓練到如此厲害。

櫻凝視了我一會，然後放下手，眼底也出現認真的神情。

「你是指什麼？」

「什麼指什麼？」

「如果你的問題是誰變了的話，我會回答你所有人都變了。因為人類每天也在成長和學習，遇上的每一個人和事也會對他的價值觀和想法有影響，所以所有人也跟以前的自己有所不同。這樣解答了你的問題了嗎？」

誰要這種哲學性的回答？

「呃，我想問的是導致我和媽媽關係如此分裂的原因是我，還是她。是因為她對我的態度改變了，還是由於我的心態改變了。究竟是誰錯了？」

「⋯⋯」

櫻沒有馬上回答，只是高深莫測地望着我。那雙不像小孩子的深邃眼神像要看透我一般。

「假如要論是誰錯的話，那我會說你們兩個都有錯。」

「我也有？」

「你該不會以為自己一直是對的吧？」

「倒也不是。」

「仔細點說的話，你媽媽是問題的火苗，而你是助長火苗的柴。所以在這件事上，你要負上的責任跟你媽媽差不多。」

「我是柴木？」我有點接受不了地重覆一次。

其實心中有一點期待櫻會跟我說這一切都是媽媽的錯，所以她這番發言令我感到有點失望和被背叛。

「不懂嗎？」

我以很小的幅度搖了搖頭。

「唉⋯⋯果然要跟你好好說明一番嗎？」櫻氣餒地抓了抓頭。「算了，你跟我來，給我一邊工作，一邊聽。」

不待我回應，櫻便擅自轉身，往二樓走，不，是跳去。我望着她那輕盈的身影緩緩降落在二樓，不禁無奈地歎了口氣，認命地往樓梯走去。到達二樓時，櫻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我往剛才的房間看去，發現櫻正站在離門口最近的書櫃前，把最右上角的書拿在手上，細心地掃去灰塵，檢查有沒有壞頁，肯定書的狀況沒問題後才放回原位。

然後對站在門口的我勾了勾手指，另一隻手則拿了一本書掃了掃，然後把掃塵的掃子交給我。見她在檢查那本書，我自動自發地拿下一本書，細心地掃起來，靜待她開口。

「你為什麼會認為你媽媽改變了？」

「因為她突然對我的成績有過多的關心，不再顧及我這個人。只要我能考高分，她便不會管我。所做的一切也是為我的學業和『未來』，從不是為了我。」

「真的只是為成績嗎？」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自嘲地笑了聲，說：「我中一的時候，有一天早上起來覺得有點不舒服，但是還未發燒，所以就照上學去。誰知在吃過午飯後，突然發高燒，整個人都昏昏渾渾的，頭腦也成了一灘水。想早退，便麻煩校務處的姨姨幫我打電話給她，通知她我生病的事。但是你知道她在接到電話時說了句什麼話嗎？」

「⋯⋯」

「她說：『都已經上了大半天學，都不欠那一、兩個小時，就叫她回課室去聽書吧！我放學時才來接她去看醫生。』」

「⋯⋯」

「我聽到時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身為一個母親應該說的話嗎？自己的女兒在學校發高燒，連意識都快消失，她卻因為還沒有放學為理由而不來接我去看醫生？就當我給她一個藉口，說她還有工作在身，不能說走就走。那也可以說一句關心的說話吧？可以問問我的情況吧？可以叫我快點去休息，睡睡覺，不要勉強自己吧？但是她卻叫我回課室上課，要我回去繼續學習！」我氣得把書和掃握得緊緊的，力氣大得指頭都泛白。

「⋯⋯」

「幸好，老師不敢讓我回課室，便帶我到醫療室睡覺，怕我昏倒。」

「⋯⋯」

「學習，學習，學習，學習！她的心中就只有『學習』這個詞！」

我用盡全力喊了出來。呼吸微喘着，為壓下心頭那洶湧的怒氣而咬着下唇。

「書。」櫻瞟了我一眼，輕聲說了一個字。

我呆了呆，望向手，發現掃子快被我握斷了。把閉在心裏的怨氣給呼出，待頭腦冷靜下來後，才緩緩揮動掃子，繼續擦去書上的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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