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遠比利刃更能刺痛她的心,被摸透的想法讓她無地自容。綺莉兒不可能反駁——反駁一個不爭的事實。
葛瑞昂曾要求她理清自己是誰,突如其來的身分轉變與預言帶來的龐大壓力。在丹告訴她痛徹心肺的過往,坎瑞德以死綑綁了她的未來,名字則帶來無法有歸屬的悲痛後,她清楚自己從一開始就將無法有立足之地。
她用層層偽裝讓自己都信服,相信自己能挺過這些巨變,但或許從八歲那場意外發生後,她都仍處在驚懼的狀態——被困在仍是八歲的心態,希望有人解救自己。
妳是個本該毀滅的靈魂,會驚慌失措也是正常的。那空靈的女聲回應著。妳清楚自己的懦弱和想逃避的渴望,如果獲得這份力量,妳只會同樣將毀滅帶給世界。
但我不希望這股力量傷害到任何人。
我們只是想幫妳處理這一切,這樣妳就不用擔憂任何事。這次是萊納德·漢米迦勒答道,現實中她的身軀依然動彈不得,而葛瑞昂已經能分神去幫周圍的人。
它既然能賜我新生,亦能奪我性命。綺莉兒黯淡的想,儘管如此它們說的也對,逃避是她的本能,她一直都在拒絕板上釘釘的事實。
死亡的陰霾又像救生繩般出現,她一蹶不振。如果我死了,毀滅的結局是否可以不復存在?
——但坎瑞德會原諒我嗎?
手突然劇烈顫抖,她感覺到雙手不由自主的反握,直至刀刃抵在脖子上,她能清楚的感受到詛咒之劍的冰冷。
這次妳應該有意識到,妳的身體融合了這股力量。妳無法以死解除這一切,倒是可以讓靈魂逐漸灰飛煙滅,綺莉兒·山德懷恩,讓我們看看妳有沒有這種覺悟。等妳散去,就無需擔憂之後的事了。暗靈的嗓音像是露珠滴入水坑般柔聲誘哄。
她很清楚暗靈是在鼓吹她的自我毀滅,等她的靈魂消失殆盡,擁有暗藏古老魔法的容器對它們便是如虎添翼。儘管那便代表——世界或許會因她的預言陷入絕境,而她會是罪魁禍首。2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qie6koQFx
完全沒有退縮的餘地。
「莎芭琳娜!」像是手銬卻又溫暖的手抓住她的,強硬的與她的行為抗衡。那雙藍金眸與震驚的她四目相對,王子臉上的刀疤、如今戰鬥下來的血污都讓她移不開眼。
他的面孔被無盡憤怒扭曲,瘋狂的雙眼閃爍滅不去的執念。他與她的力量抗衡,導致兩人的手皆在顫抖。
僵持不下他猛然揮拳,讓她的頭偏到一側,顴骨刺麻、下顎疼痛她的身軀依然介於兩個意識之間而僵直,卻也讓他有機可乘能搶過詛咒之劍。
隨著劍被丟到別處,瑪斯泰爾·埃蒙斯·泰倫斯用從未有的盛怒吼道:「夠了!妳是我的斷刃師——不准再這麼做了!回神!不然我發誓我活著離開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紐曼·薩姆爾和任何妳所在乎的人!妳聽懂了嗎!莎芭琳娜·凱瑞斯!不管妳有什麼過不去的痛,不管妳究竟在糾結什麼,如今都不重要了!我會赦免妳一切的罪!我不會讓任何人怪罪於妳!所以——回神,活下去!」
他抓住她的頭讓她可以正視自己,王子欲言又止一會接著道:「……妳說要我努力成為妳可以信任的對象,贏得妳的忠誠。但妳卻已經逼我把妳當作了夥伴,更可恨的是,妳讓我感覺妳像我的朋友。」
在他說完沒多久,遠處突然發出一聲巨響,他們同時望向來源。只見稍早看到的奇特猛獸已逃出牢籠,靈活的在黑影怪和其他人之中穿梭,所到之處皆激起一陣混亂,也引起了突然湧現的火勢。在意識到事情前,一陣爆炸便猛然乍現,將整個黑市都籠罩在煙霧和巨響之中。
有人在尖叫,東西正在破碎,而洞穴石壁出現鬆脫的聲音。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處,肺部彷彿充斥砂礫塵埃。身旁的埃蒙斯也不知道被炸飛到哪裡,所有人都瞬間生死未卜。
……妳祈求的死亡看來終將來到,他們會與妳一同陪葬。而在之後妳會重生,我們會成為唯一勝者。伊斯羅會付出代價,他的王國會因妳毀滅。暗靈泰然自得的陳述。
這讓她莫名的恐慌起來,豎耳聆聽,她能聽見不遠處的咳嗽聲,還有動物的低哞。藍光已經熄滅,遠處有零星火花正在綻放,如果處理不來,這裡坍塌的速度會比預想還快。
她努力想找回身體控制權,但四肢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而難以移動。這是我的容器了。萊納德冷淡道。
閉嘴,不然我現在就用石塊砸自己腦袋。她氣憤的想,卻意外找回一點力量。似乎有房屋碎片壓在她的腿上導致她無法行動,好險並無造成骨折。
她掙扎片刻卻力不從心,一怒之下回想萊納德攻擊葛瑞昂時用的方式,隨著一股撕裂性的力量從心臟竄上指頭,隨著她用力捏住碎瓦,湧現的白色電光石塊立刻崩裂成無數片。
綺莉兒震驚之餘也聽見一個腳步朝自己靠近,下一秒,拿著一瓶閃爍藍光玻璃罐的泰森映入眼簾,他雖無大礙,但渾身是灰、衣物上還有大片深色污漬,本就粗獷的外貌此刻看起來更像野人。不過他能在這麼混亂的地方發現自己的蹤影實屬不易。
泰森未作比劃就抱起她往一個方向前行,她也在這時注意到多諾姆正跛腳的跟在旁邊。她依舊難以說話,但隨著周圍瀰漫燃起的火光,她能看見黑市幾乎毀於一旦,死傷更是無法估計,而這些都是她間接造成的。
片刻他才停止行走,也不知道為何讓她坐到一團破碎的布團上,用無比認真的目光凝視她,彷彿在確認此刻盯著他的人是誰。
在此刻兩人都無法開口的時候,沈默彷彿藏有千言萬語。隨後他站起身抽出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遺失的詛咒之劍再次映入眼簾,讓萊納德的意識振動了拉鋸。泰森面色凝重的在手臂劃出血痕,隨後放開劍轉而用手在手臂繪出一些圖形。
蹲下身與她平視時,那雙香檳色的雙眼帶有哀傷,像是遺憾自己無法說話。隨後他伸手移向她的胸口,她的身體卻擅自制止他的行為。
萊納德用她的聲音惡狠狠的說著古語:「你以為你這麼做,就能完全抹除我們帶來的影響嗎?這個容器已經被污染了,黑暗的印記不會消失,我們同樣也是。」
泰森未作懼色,甚至不擔心她隨時可能被操控而殺了他。在彈指之間,他用另一手反制,並迅速在萊納德反應前將血塗在她的胸口上。
那瞬間染血的皮膚區塊流淌出一陣滾燙的熱度,如閃電迅速也如湍急洪水擴張,直至整個肉體都感受力量的強度。轉眼間她像是被奪走了呼吸,隨即瞠目結舌的倒往一旁,要不是泰森即時扶著她,或許她的腦袋就要重擊地面。
萊納德在她腦中憤怒咆哮,暗靈則演變成無數紊亂的高昂聲音,重疊在她的耳際使她難以承受。怎麼回事?恍恍惚惚之中,她能感覺到被黑影籠罩的心臟下有股莫名令人安心的力量,在泰森血液的擁護之下,她終於能觸碰到那匿藏在她體內的東西。
在真實感受到那股力量時,腦中一切聲音都稍縱即逝,無形光芒似乎包覆了靈魂,讓氣息終於回到肺部。在它之內她彷彿如沐春風,遊走在金色麥田中,仰望無數星空和黎明的驟變,當微風吹拂,麥田竄出的鳥群飛往天際帶領她前往更深層的世界。
彈指之間,她能察覺土壤分解肉體的迅速,能感受到灑落雨水的滋養,能看到嫩芽冒出的霎那。生與死並存——毀滅之人,重獲新生。她不可置信的感受這股力量帶來的震撼。
隨著眨眼,她慢慢回神,視線再次落到泰森的臉上,只見他仔細祥端她的表情,綺莉兒覺得精疲力盡卻又如釋重負,更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泰森露出微笑,溫柔的扶她起身。在她休息的當下,他用手在塵土中繪出古語解釋作為。遠處微弱的火光讓她只能吃力的緩慢讀懂他的意思。
我必須等到詛咒媒介無人控管的時候才出手,很抱歉讓妳在痛苦中掙扎這麼久。
亡靈法師不管在何時總是令人驚奇。想起葛瑞昂說過泰森身為多爾西林,獲得了她的預言,也會一同保護她的靈魂。想到這點她就不禁五味雜陳。
「是我太懦弱,太容易臣服在恐懼下。」她下意識的喃喃。
聞言,他的眼神帶著一絲哀愁。很快抹去剛才的話並覆蓋新的。即便字跡潦草,那些話還是讓她悄吸一口氣。
對我來說,妳從不懦弱。
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然後微笑指了指她。接著才寫出最後一句話——我會陪妳一起承擔這一切。妳永遠不會是孤單一人。
她咬緊牙關才不會讓嗚咽竄出口中,也感謝昏暗讓眼中的濕潤不會被瞧見。良久她才有辦法讓心跳平穩,她彎身在他的字句旁寫下。謝謝。
稍微恢復元氣後,她一邊努力起身一邊問:「你知道他們在哪嗎?丹、葛瑞昂和王子?」
泰森回應前,一陣騷動卻先行而來——不遠處有個東西猛然撞開他們周圍的碎片,緊接著零星火苗在空中如鞭揮舞。在塵埃散去,她看見那若隱若現的狐狸面孔和滿嘴尖牙的嘴巴。
她下意識拿起地上的詛咒之劍,只好險泰森處理妥當,萊納德的恨意目前不造成影響。
很快入侵者就發現他們的蹤影,並轉動方向朝這靠近。眼看牠時不時呈現伏擊姿態,多諾姆發出警告低吼,使牠猶豫止步。
劍拔弩張下,一個孩童的聲音打斷了雙方的僵持。隨後綺莉兒吃驚的看著那個曾蹲在籠子外,觀察奇獸的金髮小孩正慌忙的跑過來,身上衣服因爆炸破爛但似乎沒有受傷。
他對他們揮舞阻止手勢,一邊用諾林語高喊:「不要殺她!她沒有惡意!」
看來被萊納德佔據意識的唯一好處就是能輕而易舉的聽懂諾林語。綺莉兒皺眉,不敢對眼前的猛獸掉以輕心。
「為什麼?」她用諾林語回問。
小孩一個箭步就擋在他們之中,面有難色的忽視猛獸對他的咆哮。他的神情蒼白又疲倦,卻依然雙眼如炬的解釋。「她只是很害怕。她即將成為母親,為了腹中的生命和自己她必須戰鬥而已。她認為自己別無選擇,但你們有,所以我希望你們可以放她一馬。」
她沈默不語,而泰森輕觸她的手臂,示意著什麼。綺莉兒最終嘆氣放下劍。在對方也鬆口氣的當下她問:「牠是什麼東西?」
小孩只顧著安撫躁動的猛獸,拿出腰際一個粉末讓牠嗅聞,驚奇的是,牠確實變得比較安分。在確定掌控情勢後他才回:「牠們被稱作雷火之花,是這一帶的原生種生物,但最近已經很少見牠們的身影了。我是追蹤好幾年才從商團中得知,黑市或許有這隻雌獸的蹤影。她可能是牠們之中最後一隻雌性了,所以她的性命至關重要。」
綺莉兒感到疑惑的微歪頭,視線在小孩和他後方徘徊而警戒的雷火之花之間來回查看。問出連自己都詫異的話語。
「你是學士?」
「學士?妳怎麼會覺得我是?」小孩納悶的重複接著補充。「我只是喜歡研究這些珍禽異獸。」
最終她聳肩,已無心力爭辯或是戰鬥。結果先前一番折騰,她需要一個人好好睡一覺。於是她保證。「我們不會傷害她或是你,不過我們也希望她不會攻擊我們,畢竟我們還需要去找走失的夥伴。」
小孩像是很滿意她的決定,湛然而笑的解釋。「不會的,牠們的舌頭可以分辨出你們散發的氣味,如果毫無攻擊性,她也不會冒然行動。」隨後指向昏暗裡某個方位,給出一些希望。「出口被落石堵住,但如果還活著或許都會到那。」
她看了泰森一眼,得到對方認同的眼神後便對小孩說道:「你清楚位置的話就帶路吧,我們都需要離開這裡。」
小孩點頭,像招呼玩伴似的哄著雷火之花跟著他。出人意料,那頭猛獸沒有猶豫就轉身跟著他,尾巴甩動時還會時不時乍現火苗。
跟著閃現的火苗,綺莉兒為了確認對方的距離而搭話。「你幾歲了?」
不到多遠的地方就傳來隨性的回覆:「我活了很久,不記得了。」
這讓她挑眉,看來這個人也是大有來頭。樣貌跟聲音確實是孩童樣,但言詞與舉動卻透露一絲成人的影子。隨著跨越坍倒樑柱,她禁不起好奇而直言不諱。「所以你不是人類。」
前方腳步出現停滯,因為雷火之花的尾巴火苗在同個位置晃動。就在要起戒心的當下,小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坦然的承認。「妳說的沒錯。」
「那你是什麼?」
泰森對她筆劃了某個她不理解的詞彙,正當她想詢問時,孩童用稚嫩卻又附帶疊音的嗓音打斷他們,只見她用某種語言說了什麼,熟悉的感覺如戰慄般驚動神經。
丹曾經用過這門語言,那語調古老而失傳。
「精靈?」她低語,語氣充滿對自己的質疑。在對上泰森肯定的眼神,她不由自主的笑了,她的運氣果然不是爛的可以就是好到不行。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