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試煉獲得巴格納後,曾有人試圖傷害牠或是提出購買的建議,不管哪次都會讓她勃然大怒。所以在她能理解泰森聽聞葛瑞昂的話後,臉上的驚愕和憤怒。有瞬間,她甚至訝異他會對所有人展露暴怒的情緒,畢竟一路上這個啞巴總是對她很和善。
「多諾姆是怎麼跟在泰森旁邊的?」她問一旁顯然心不在焉的丹,後者眨眼看向她像是才剛意識到她站在旁邊。
「……盜獵者在這個大陸很猖狂,像多諾姆這種原生種的老虎已經很少見了。這種黑虎跟其他大陸的不同就是他的血肉都具有價值。肉質甜美;血骨能成藥材,毛皮更是能製成昂貴外衣,嚴格來說,就是一個全身都能被利用的一種生物。」他聲音漠然,冷靜到彷彿是在與情緒抽離。
「他們是在一艘運送贓物的船上遇見彼此,那時候的多諾姆才剛出生不到一個月,泰森從牢籠中解救牠。對他來說,多諾姆比任何人還重要,畢竟牠同時也解救了泰森破碎不堪的身心。」
綺莉兒不發一語的看著泰森用快到像在施法的手語,向葛瑞昂、埃蒙斯表達他的不同意,而黑虎則被周圍凝重的氣氛弄得不自在,發出低哞並緊盯眼前的矮小男人。
注意到雷諾不理會他們的爭執自個回到鐵舖收拾,她猶豫一會還是上前試圖說服他更改主意。他對她的靠近沒有防備,甚至置若罔聞的開始磨劍。
「你一定有其他更想要的東西。」
聽見她肯定的語氣,他不苟言笑的哼聲。「比如呢?」
她挫敗的用鼻子哼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但你一定有,你要這隻老虎有什麼用,時間一久價值就化為虛無了。你一定可以找到更如永恆的東西。我們可以協商,只要你提出合理的要求。」
雷諾仍然沒有鬆開踏板,但劍已經遠離正在滾動的磨石。他思考了一會,陰影下綺莉兒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究竟有何種神情。片刻,他站起身將劍放到桌上,轉身欲是走往布簾後方。
見她愣在原地,他撥開簾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跟我來。」
她躊躇幾秒,回頭看仍在爭執的四人,她若有似無的握緊鞭子,忽視刺青難得的暖意,穩住心跳的走入房子深處。
裡頭暗無天日,但聲音如影隨形,她知道雷諾走在前方不遠處,但在狹窄的通道,回音的縈繞有時會使她分辨不出距離。她無法抑制手心出汗,外頭的聲音也漸漸化為無聲。
「我們還需要走多遠?」她忍不住問。
「……快到了。」雷諾回應。她試圖分清嗓音是否有變化,但下一秒她感覺到前方腳步聲停歇——或是消失了。
綺莉兒立刻止步,其實早在踏入她早就清楚這會是個陷阱,邀請她去往無邊黑路卻不透露目的,膝蓋想也知道他暗藏什麼秘密,但如果其他人跟隨或許雷諾就不會顯露真面目了。
她抽出鞭子,豎耳傾聽。但就像墜入母海深淵,這裡聲音飄渺虛無。於是她笑說:「你想要的,就是取我性命嗎?」
沒等到回覆,黑暗彷彿化為實體,一股彷彿被箭貫穿的感受從胸口爆發,讓她全身猛然往後仰而顫慄。詭異的是,那股穿透感沒有造成痛感,只讓她動彈不得。她嘗試收縮肌肉,卻只能讓手指僵硬的握著鞭子,肢體仍無法移動。
像是腦袋傳來不速之客,一個空靈高雅的女聲說道:「我們可以感覺到妳體內暗藏的東西。」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古老,非常古老,它附著在妳的靈魂上,修復了本該毀滅妳的傷痕。」
還好,舌頭仍然可以動彈。「你們是什麼東西?雷諾呢?」
「我們吞噬了他,皮囊千篇一律,但裡頭的東西就截然不同了。我們很久之前碰過妳體內的力量,熱烈的就像太陽,我們的黑暗承受不住——我們一開始不懂,一個死去的靈魂怎麼還能有肉身?但現在我們明白了,是它賜予妳新生。毀滅之人,噢,我們可以嚐到妳一直抑制的怒火。」
死去的靈魂?毀滅之人?是在說她嗎?什麼東西賜予我新生?它們拋出了太多謎團,讓她無所適從。
「所以呢?你們現在要殺了我?」
「不,我們喜歡不穩定的烈火。我們會讓伊斯羅付出代價,妳會成為我們有史以來最有利的武器。」這下她清楚是什麼東西在與她對談了,葛瑞昂吞噬了太多暗靈,但這不代表它們不存在了。而如今,它們打算付出行動。
「等等我還——」
剎那她能看見東西了,一切黑影退去,她愕然的發現自己仍站在鐵舖外頭,眼前的磨劍石滾輪、周圍鼎沸的聲響,和眼前將詛咒之劍插入胸口的雷諾。剛才的穿透感、進入簾布後的異空間和暗靈對她的談話難道都只是幻覺?
她阻擋不了痛處蔓延,雷諾的眼神則空無一物,在理解發生什麼事之前,他的皮囊像是溶解一般,化為一團黑影四散而去。該死。
然後她才意識到剛才響徹耳際的不是雜音,而是眾人吼叫她名字的聲音。他們全都衝了過來,神情惶恐、手足無措。綺莉兒咬緊牙關,口中已經盈滿血液,但有過瀕死經歷,她反而穩定下來,抓住劍柄就試圖往外抽。
撕心裂肺的痛讓她雙腿發軟而跪地,面色鐵青的丹一眼就清楚她的想法,接過手下一秒就抽出插在她胸口上的劍。她覺得頭暈目眩,雙眼卻定焦在臉色同樣慘白的葛瑞昂上。
「暗靈。」她氣若游絲的說,他點頭清楚她指的是雷諾的作為。「它們…..要你付出代價,葛瑞昂,它們要我——」
心臟猛然傳來的疼痛讓她撲倒在地,傷口鮮血沒有停止,力量沒有爆發,她能感覺四肢正在僵硬。毀滅之人,我們能嚐到妳憤恨的甜美。
她分不清楚那是誰在說話,更分辨不了方位,一切都變得模糊,意識中似乎還有另一個東西——她閉眼腦中就浮現一個無頭、身穿古老華服的男子身軀。
她喉嚨緊縮,像是被鮮血嗆著。
那是無頭國王萊納德·漢米迦勒。
妳會看到妳壓抑的力量可以如何操弄。
她發出竭盡心力的喘息聲,感覺到最後一絲抵抗被意識中另一個人擊潰。不。下一秒她感覺到自己脫離了痛苦,身體像沒事一樣緩慢起身,眾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改變嚇到。
她眨眼望著自己的手,卻又清楚正在操控身軀的不是自己。在視線落到眼前四人身上,強烈湧現的恨意直趨其中某人。
那瞬間她以敏捷的速度抽出鞭子一揮,骨鞭擊中四人,在他們狼狽閃躲、倒地的瞬間,她就彎身操起丹丟在一旁沾染她鮮血的詛咒之劍,一跨步就往葛瑞昂揮鞭,在他用黑影捆住鞭子的剎那,劍已從左側揮砍,硬是劃傷他的胸襟。
望見他的血,她毛骨悚然的聽到自己發出笑聲,用她本該不懂的諾林語說:「你就算死了還是會流血。你把身軀藏在哪了?葛瑞昂。跟你哥哥的棺材在一起嗎?」
葛瑞昂瞪大雙眼,卻沒有說任何話。黑影從他的周圍如尖刺膨脹,又如魚群環繞。黑髮在轉眼間褪去,顯眼的紅髮耀眼奪目。透過視線,綺莉兒注意到周遭的人已經亂作一團,有些逃向出口,有些則是收拾東西、趁火打劫。
更令人不安的是,其中幾人也像雷諾一樣只是個皮囊,黑團化為恐怖的不規則怪物在他們周遭徘徊。丹和泰森還有埃蒙斯都紛紛抽出武器,抵擋它們猛然的突擊而分身乏術。
葛瑞昂面色陰沉,低語笑道:「看來是因為劍上血你才可以——還真是陰魂不散……父親。」
「啊,我還以為你還需要時間猜測。這是我難得有頭的時刻,只可惜我不能親眼看到自己砍了鐸里昂的頭顱。不過呢,你有他的長相,毀掉你說不定也能解我心頭之恨。」
「為何是她?」他沒有理會嘲弄,只是問出她同樣困惑的疑問。
這時暗靈用她的聲音理所當然反唇相譏。「受滋養而重生之人——馬可斯知道她體內有什麼力量。伊斯羅,你覺得我們為什麼選她?」她的手指戳了戳胸口,挑釁的動作也讓綺莉兒察覺先前的劍傷已經蕩然無存。那句來自預言的話如今更讓人頭皮發麻。
葛瑞昂皺眉。「所以你想讓她成為你們的皮囊之一?」
「她是個完美的容器。她將與我們融合為一。」萊納德丟開鞭子,一股陌生卻又熟悉的感覺在她血液竄動,像是洪水蓄勢待發。在葛瑞昂警戒的當下,一道白電光從她指尖乍現,下一秒他已經往後撞上洞穴石壁,更鬆動了周遭石塊。
在萊納德邁步向前時,他伸手讓黑影瞬間如蛇騰躍而出,然而黑影在她伸手後便失去韌性如煙散開。萊納德穿越葛瑞昂的黑影,直到黑影在下一秒演變如針般,刺穿她的身軀試圖抑制她的行動。
盡頭站起身的葛瑞昂正測試嘴角的血跡一邊問道:「妳在聽嗎?」
萊納德發出笑聲,限制身軀的黑針便被吸收進她的體內。湧入體內的黑暗充斥著所有,蔓延至骨髓、血液和呼吸,她從來沒有想過被黑暗吞噬的感覺會是如此……空虛,像是被什麼逐一掏空,只剩求生帶來的怒火持續延燒。
葛瑞昂曾說過這股力量詛咒了所有人,讓人最殘暴的那面顯露出來。她能感覺到主宰自己身體的國王非常享受這種放縱的邪惡。
「妳在聽嗎?莎芭琳娜。」隨著那聲帶有懇求的話語,宛如當頭棒喝,她彷彿此刻才發覺自己仍然存在。
望著他的表情,她清楚他不理解自己為何無動於衷。但敵人對她瞭若指掌,反倒自己一無所知,要用什麼來反抗?
葛瑞昂忽視萊納德在她臉上製造出的鄙夷,依舊忠誠的試圖喚醒。「還記得我們的談話嗎?我不會讓諾林出任何事,而我也清楚妳不會讓其他人出任何事。我相信妳是個有力量保護自己所珍視一切的人,莎芭琳娜。」
想起船上和周遭那些她在乎的面孔,一陣顫慄如雨滑過全身,以至於當萊納德想要抬腿時,身子卻猛然僵在原地。突然之間她似乎能感覺到大腿肌肉的伸縮,掌握權似乎又落入了兩個意識之中。
「她也能在一瞬間毀滅所有愛惜的一切。你很清楚,兒子。」萊納德譏諷著,卻一語道破她的恐懼,使他又能移動腳步。「她是個迷失的孩童,自卑、懦弱又充滿暴力與恐懼。你相信她?真是可笑,就像你相信你的哥哥從未恨過你一樣愚蠢。她連自己是什麼都分不清楚,死亡的念頭更是揮之不去,你以為她很勇敢?——不,你跟我都很清楚,這個伶牙俐齒的女孩,只不過是在期盼有人可以幫她接手這一切,讓她可以自由逍遙去。」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