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外思索不動許久,直到樓梯間傳來腳步聲,她才拉起兜帽強迫自己移動。她心神不寧,信仰給予的安穩再次動搖而崩解,而她不知道如何修補背叛後心中遺留的破洞。
接近樓梯,她判斷來者有兩個人,一個步伐輕巧,另一個從容淡定。她側著身子好讓他們先行,隨後一雙磨損偏重的靴子經過自己,步伐確實不重,而從容的腳步則來自後方身穿較新的黑靴。
踏下樓那刻,她非常訝異對方會叫住自己。
「等一下。女士。」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夾帶彬彬有禮的口語。說不定是什麼有權勢的人。綺莉兒忍住煩躁的低吼,卻仍停止動作,最好不要讓他對自己有太多印象。
視線範圍只讓她看得見對方衣著。站離她比較近的人看來是個護衛,身材中等而腰間繫著一把長劍,衣著沒有什麼家族特徵。
叫住她的男人身型似湯姆斯,如此對比讓她一下就知道他們的關係。
「叫我有何事?大人。」她壓低聲音,讓沙啞聲線略帶疑惑。
貴族男子走過護衛身邊,後者的手便擱在劍柄,好像在預防她隨時都會攻擊一樣。綺莉兒忍住竊笑。
「這裡這麼熱,妳為什麼還要帶著兜帽?」
問這種無趣的事情,如果不是他察覺什麼就是愛管閒事。於是她刻意將頭再抬高一些,讓對方可以看到她破相的下半張臉。綺莉兒懷抱歉意的微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脆弱不已。
「抱歉,大人。因為某些人的面容實在不適合見人,只怕嚇著客人,請您見諒。如果可以,是否能寬宏大量讓我先離開,我還有事情得辦。」她用破碎的沙啞嗓音再次說道,下一秒就聽見對方發出一陣不帶情緒的輕笑。
「我致歉,我沒有想要為難妳。只是好奇妳來妓院做什麼,畢竟妳看起來不像來光顧的人。」隨後又補了讓她提高警覺的話。「這還帶著兜帽的人不外乎是想隱藏什麼。」
她熟練的微笑且對答如流。「那是因為我為萊斯頓大人服務,而這張臉可以替我省去很多男人的騷擾。」
提到波恩·萊斯頓這個許多妓院的經營者,貴族男子顯然陷入短暫沈默。畢竟萊斯頓的人脈廣泛所以人也時常不在城內,於是有人來著替他辦事也不足為奇。
聽到她的解釋,對方只是短促笑了一下,卻參雜著戲謔的意味。原本以為他識破自己憋腳的謊言,反之他卻放了她一碼。
「我相信妳。」她一時驚訝他居然這麼輕易被說服。隨後他無所謂的嘆道:「更何況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會刁難人。」
剛好跟王子同?她假惺惺的鞠躬,一邊道賀。「恭喜大人,您剛好與王子同個誕辰日,可以共享如此神聖的巧合是多麼榮幸。」她說,對方只是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好吧,她必須承認這個人聲音很動聽,只可惜這只是片面之緣。
「是啊,我真幸運。居然這麼剛好跟瑪斯泰爾王子同一天出生,可以同時感受到萬人的祝賀。」儘管說得冠冕堂皇,他的語氣卻一點也不像開心或備感榮幸。
她在陰影下挑眉,微歪頭回問:「大人不希望與王子一同慶祝嗎?」
對方只是嗤之以鼻。「不。因為他可以喝到比我更多的酒,品嚐更多美食,享受許多只為祝賀他的表演。」這個會讓他掉腦袋的答案讓她不自覺笑了出聲。真夠貪得無饜。
「妳可以走了。我們不會再耽誤妳的時間。」
她再次微鞠躬,與貴族男子怪異的對談,讓她赫然發現自己怒氣已消退一半。為此她放鬆的回答:「多謝大人的寬宏大量。那麼,恕我告退了。祝你有個愉快的生日。」
走了一兩階時,那個貴族男子又開口,卻不至於讓她完全停下腳步。
對方對她的身影喊道:「即使妳不願意承認,但我想妳帶著兜帽的原因仍是為了遮住妳的美貌。」
他的揶揄讓人發笑,綺莉兒只是走離二樓看得到的範圍,接著回應不知道他聽不聽得到的話語。「美貌也是一種醜陋的毒藥啊!大人。」
說完,樓上傳來響亮又清脆的笑聲。
她快速找到通往妓院門口的路,避開礙事擋路的男妓。再一次看見下午時段的蔚藍天空時,雖然問題和麻煩依舊還在,但她已經不覺得那麼生氣了。
儘管如此,看著眼前滿街人潮,她仍嘆口氣。為了晚上主堡翡翠宮開放的慶祝宴會,為了芮安一直期待的夜晚。她必須快點趕回去,就算得再一次經過這可怕的人山人海。
————
當瑪德琳試著將她雜亂不堪的銀髮梳直時,綺莉兒只能藉由抓住椅子把手穩住身子並忍住尖叫。她的頭髮揪結就像亂生的藤蔓,每一次的拉扯,髮絲連結到頭皮的神經都會傳送尖銳刺痛。
她瞪著眼前鏡子中的自己,嘴唇依然破裂紅腫、臉上仍有還沒消退的瘀青,但芮安和另一個廚房女孩瑪德琳替她上了吸引人的唇蜜與一些脂粉,至少可以稍微隱藏傷口帶來的破相。
金眸看向鏡中嚴肅專注處理自己難看銀髮的女孩——瑪德琳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每個特質都與她是天壤之別。
她既文靜又懂深思而後行,就連某些原本排斥斷刃師後代的人也很欣賞瑪德琳的穩重。而綺莉兒呢?嚴格上來說,她知道自己就只是個愛惹事生非的災難。儘管截然不同,她們兩個卻藉由芮安成了關係還不錯的人。
當她所有頭髮都快要被扯斷後,瑪德琳與芮安才終於滿意,打算進行下一階段——把她的銀髮編織成精緻複雜的盤髮。
她陰鬱的看著自己像是兩個貴族女孩的玩偶,任由她們梳妝打扮,要不是芮安那麼渴望去參加慶典,她才沒有興趣去參加那個擠死人的活動。
已經穿上特製乳白藍禮服的芮安注意到她悶悶不樂的表情,於是朝對她戲謔一笑,綺莉兒則對她翻了個無奈的白眼。
瑪德琳則身穿普通深藍服裝,只有領口用綠色花紋點綴。她的父母不像芮安的對她愛護有加。造就了瑪德琳的獨立和許多自發性的技能,尤其她的縫紉技巧在近幾年持續增進,就連綺莉兒要穿衣服也是出於她的巧手。
她光只看到一眼,就立即愛上瑪德琳花了好幾天做出的作品。
那件方領的祖母綠禮服胸襟處縫製了金色花紋,深棕色的馬甲上總額有著暗色紋路隱藏巧思。材質主要都是柔美的墨綠色天鵝絨,在火光照耀下還能閃爍淡淡星光。裙擺稍微拖地,但至少不會過於沈重。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絕美服飾,然而開心沒多久,綺莉兒就感到罪孽深重。
這應該由瑪德琳自己穿而不是她。她從來沒有對瑪德琳做出什麼值得讚賞的事情,芮安當時真的不應該請求瑪德琳替她製作衣服,就因為她沒有多餘的衣服或錢訂製服裝。
她毫無廉恥的行為對比瑪德琳的好心,讓她不禁無地自容,卻又不知道怎麼婉拒她的心意。
片刻,又好像花了一世紀之久,她們兩人終於將她的銀髮編成像布幔上會出現複雜圖騰。看著鏡中打扮過後的樣子,綺莉兒訝異古怪的情緒,努了努塗了唇蜜的嘴唇。
「終於完成了!」芮安用手撥開蜂蜜色的頭髮,呼氣說道。一旁的瑪德琳勾起嘴角,大功告成讓她眼睛閃閃發光。
綺莉兒站起身,扭動僵硬身軀,她身上仍然還是今早的束裝。芮安連忙制止她動作,皺眉警告她。「動作不要那麼粗魯!莎芭琳娜!等等我們的傑作被妳毀了。」
她露齒一笑。「抱歉,小芮。我只是腰快酸死了。」
「誰叫妳頭髮揪結在一起,根本是一團雜草。我們這樣的速度算快了,*賽琳娜。瑪德琳的巧手讓我們進度加快超多!」她邊說邊興高采烈的拍手轉圈,一邊嚷嚷著慶典的熱鬧還有今晚可以進入城堡祝福王子等等事情。
「賽琳娜!快點去換掉妳那一身髒衣服!慶典已經開始了!快去!」說完,她就轉身離開綺莉兒的房間。瑪德琳面帶笑容的看了她一眼,接著欲是跟上芮安的步伐。
「瑪德琳!等一下。」
見對方一臉困惑,她頓時有些難為情,用手抓了抓用過脂粉的臉頰。「謝謝妳,不管是衣服還是頭髮。」唉,道個謝為什麼會如此尷尬?
瑪德琳露出溫暖一笑,歪頭像隻小鳥一樣看著她,彷彿好奇為什麼會突然道謝。
「不會。我很開心妳願意穿上那件衣服。」
她臉一紅,下意識說:「那不該由我來穿,應該是妳自己。」她渾身發熱羞愧的說:「我從來沒有對妳做過什麼好事。」
瑪德琳雙眼圓睜,像是她說了什麼驚人之語,但片刻她的表情變得溫暖,說出的話更是讓她吃驚。「妳說了妳沒有對我做什麼好事,那不是真的,莎芭琳娜。妳維護了我們身為斷刃師後代的自尊,而妳從不對我惡言相向,不是嗎?我希望妳不要用這種互利的方式,來評判我們之間的情誼。我很喜歡妳,那件衣服就是為妳製作的。如果妳願意穿上,我想我會很開心。」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應對瑪德琳的話,只能呆若木雞的點頭,看著女孩離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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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染上紫色黑夜的氣息,卻被強勁高升的火光驅逐到只剩邊境能夠躲藏。溫斯城中全是歡快的氣氛,和樂融融的景象讓她也不禁有些興奮。
瑪德琳的衣服意外穿起來就像第二層皮膚。她可以行動自如,不管是彎腰拔出藏在大腿上的匕首,還是大動作的移動或伸展都十分流暢。她不得再次不佩服女孩的手藝,即使瑪德琳當不了斷刃師,她也有才能可以進到宮廷替那些貴族編織衣服。
現在城中的人都在飲酒歡唱,彷彿一場大型的歌劇會。她在要到廣場時已經暢飲了三杯清爽的麥酒,芮安則沒有打算品嚐免費飲品,她一心一意只想趕快到廣場,因為那裡有著樂隊,還有數個跳舞的男女。
瑪德琳跟在她們後頭,雙手捧著麥酒,臉頰已經紅通的像是晚霞一樣。綺莉兒對此大笑,沒想過她的酒量如此不好,才兩杯就醉的臉紅。
芮安像是蟒蛇穿越草叢一樣,身段靈活的經過聊天的群眾,還一邊轉頭粗聲催促她和瑪德琳快一點。果然即使芮安沒有成為斷刃師的資格,卻擁有成為斷刃師的脾氣。
廣場上演奏的樂曲穿透人聲進入綺莉兒的耳中,鼓聲夾帶曼陀林的清脆音色,讓她不禁想要隨著曲調的起伏翩翩起舞。
她深知自己的肌肉仍記得怎麼移動。
芮安突然回頭抓住她的手,試圖壓過周圍人聲的喊道:「我要去跳舞了!直到不行為止!妳要來嗎?」芮安的臉上滿是興奮,但綺莉兒卻臉色頓時暗沉下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跳舞了,腦中的回憶是個折磨也是誘惑。她知道自己的身體仍然記得舞動的姿勢,但那是屬於綺莉兒·山德懷恩的記憶。也是真正她能保有的東西,她不想與莎芭琳娜分享這麼私人的回憶。
綺莉兒搖頭,然後指向後方因酒醉而傻笑的瑪德琳。咧嘴一笑大聲回應:「帶瑪德琳去吧!玩得愉快點,我要去附近晃一下,我到時候再回來找妳們。」
芮安沒有強迫,只事笑容可掬的囑咐。「好吧,但記住不要醉倒在酒館,要回家好嗎?」
聽見回家一詞,她只是苦笑的點頭,目送芮安帶著瑪德琳進入前方跳舞的人群才轉身離開。
慶典的這幾天當中,在城堡的四個宮殿當中主要接見人民的翡翠宮,都會在固定時間開放人民進入大廳參觀並祝福王子。
難得的機會剛好可以消磨她的時間,要到翡翠宮只有兩條路能選,一個是經由國王大道走上山丘,而路上則會經過斷刃之社;另一條是鮮少人才知道,原本是專門運送雜物的森林小路。因為路線改變,幾年前就不再有人行走,導致雜草肆意生長,令人寸步難行。
要找到那條小路,只要從溫斯城進入西諾卡卡森林再沿著森林邊緣行走,過了一個上坡就會來到比較接近翡翠宮的正常街道。
她知道走國王大道既輕鬆又舒適,但那裡一定會比較多人。而她也不想遇見其他斷刃師,更何況皇室會依照習俗邀請議會與領導人一同去主堡,綺莉兒現在最不樂見的就是坎瑞德。
刺青總是無意間發出熱度,溫暖她的胸口,她卻覺得悶得窒息。蓋亞無所不在,她總覺得自從坎瑞德說了那些話之後,蓋亞的氣息如同空氣流動在她身邊,就算想要逃跑也是徒勞。
離廣場不到幾條街的位置就是主城門,而這幾天城門和城牆都有看守的士兵。但說到底這是王子的慶典,人們覺得狂歡時就不該拘束,外城門內的居民、外地人在那時候也可以一同慶祝,也因此防衛措施也不能鬆懈。
看著形形色色的外地人滿臉驚奇的走進溫斯城內,經過她的有些人說的是索蕾莎與馬托克的語言。偶爾會有東方大陸共通語,甚至還有南方與東方腔的泰倫斯語,聽起來粗啞卻又迷人,不像溫斯城的泰倫斯語聽起來細緻的跟小鳥差不多。
不知為何,她特別被三個穿著斗篷的人吸引,他們沒有掀起兜帽,因此那如豐饒泥土的膚色、亮麗烏黑的頭髮都莫名的引她注目,她清楚他們來自東方大陸,側頸包括頸背那來自家鄉的圖騰就是證明。
複雜而毫不褪色的圖騰是從小就看過的傳統,母親告訴她那時自古流傳下來的文化。小時候亞歷山大還告訴她等到十八歲時也會有。
可現在她失去資格了。
歷經這麼多年,十七歲的她早已不再是原本那個東方大陸女孩。咬住口中內壁,如今鎖骨下方的刺青已證明了她的身分。她是叛徒,為了生存背棄自己家鄉的人。
這導致她僵在原地,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看向旁邊,祈求他們很快路過。這三個人既不是奴隸也不像商人,綺莉兒不理解他們來敵國的意圖是什麼?巡邏的士兵似乎也沒特別關注他們,畢竟來慶典的外國人不在少數。
他們神情嚴肅但眼神仍然因慶典的氣勢磅礡而有一絲驚奇。擦身而過的當下她宛如空氣被視若無睹,絲毫沒有在乎她不尋常的髮色和五官特徵。而她聽見那熟悉的語言如同鐵鍊纏住她跳的劇烈的心臟。
「格雷沃斯在哪?」中間個頭較高壯的男人低聲問,用的似乎是布列塔尼的方言。她不確定自己判斷的對不對,一切都太久遠了。
「誰知道。」其中留著長辮子的人回答。
對方嘆氣。「去找他回來,我們該走了。」
隨後聲音漸歇,消失在她能聽見的範圍。她閉上眼顫抖的呼氣,來回數次平穩胸口那股震盪。片刻睜眼直視前方,她頭也不回的走出城門,轉身走進圍住城牆的森林之中。
(第三章:王子的成年禮(The prince's rite of passage) 結束。)10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Vf966swt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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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莎芭琳娜原文為Sabarina,賽琳娜Selena則是芮安偶爾會叫她時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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