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城》 - 掠食之章(4)

　　碰！

　　冷凍庫的門使勁關上，我和醫生雙雙跌在狹窄廊道上，撞倒一堆紙箱雜物，搭配門後的混亂碰撞聲，面面相覷。

　　我斬斷了幾條菌絲和那怪物的左手腕，但混亂之中壯碩姐姐將我們一個一個扔出冷凍櫃，雖然將我們送了出來，自己卻困在裡頭。

　　「妳有聽見她剛剛說什麼嗎？」

　　什麼？

　　「她說了什麼？」

　　混亂中我只聽見一連串無意義的狂吼，完全無法辨認內容。

　　我搖了搖頭。

　　「……」

　　汙濁空氣中漫著沉默，搭配厚重鐵門後時不時的碰撞聲，醫生的鳥頭面具後傳來幾聲輕笑，接著是毫不掩飾的瘋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什麼跟什麼啊，哇哇亂叫的，哪來的野蠻人啊哈哈哈……」

　　我被醫生的笑聲感染，有些控制不了臉頰肌肉，趕緊壓著面具，伸手推了推他。

　　「李佳佳，別那麼嚴肅啊，人啊總會有一死，只是時間長短的差別而已。」

　　是這樣嗎？

　　「沒錯沒錯，」醫生慢條斯理起身，拍拍斗篷，大步往店門口的方向走去，「啊，妳斧頭還在吧？等一下把所有玻璃給敲破。要救她就得一氣呵成。」

　　我點了點頭，順手拂去纏在消防斧上的白色菌絲，跟上醫生腳步，經過兩旁雜物，接著是半掩的門。

　　店內依舊平靜無聲，所有景物維持著我們離開時的樣貌，我翻過櫃台，抄起斧頭，用力砸在離我最近的玻璃櫃上。

　　白色裂紋瞬間佈滿玻璃表面，櫃內的年輕男人本能後退，雙目圓睜，我不假思索，揮出第二擊、第三擊……嘩啦，玻璃瀑布一口氣傾瀉，灑滿店內的粗糙地板。

　　「快點快點，把所有櫃子都敲破。」醫生高頻率聲調催促著，同時在櫃檯後翻箱倒櫃，似乎在尋找什麼，我依照醫生的指示，迅速敲碎店內其他玻璃櫃，從櫃中得到解放的失心者們並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徒然地呆愣原地，身上沾了玻璃碎屑也無動於衷。

　　我沒有多留意他們，最後奔向小女孩櫃旁，一擊瓦解方形的透明拘束。

　　刺耳聲響自前後同時響起，分不清是從醫生的鳥喙中發出，還是身前小女孩的驚恐尖叫，我扭過頭，醫生不知何時已爬上櫃檯，頭套下繼續傳出尖厲哨音。

　　包括小女孩在內，十位失心者無視障礙物，表情扭曲痛苦、卻仍堅定跨出右腳，踩在滿是玻璃碎片的地上。

　　這是？

　　「有趣的事情要來了啊。」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狐狸姐姐曾跟我說過，醫生這人其實不難理解，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先假定他是個變態，一切就都能有合理的解釋。

　　按照她的說法推敲，專賣店裡佝僂站立的各色人類與櫃檯上的鳥頭醫生似乎也就不那麼令人訝異了。

　　長喙晃動，發出高頻哨音，裸露的肢體交錯，所有人目標一致緩步至櫃台前，排成一縱列。

　　就像被操控的殭屍一樣，他們既不怕滿地碎玻璃割傷腳底板，也完全不在意自己全身赤裸，只是聽著指令行事。

　　「少愣在那裡，幫我把木板拉開。」醫生透過變聲器咕噥幾句，哨音嘎然而止，失心者們一時失去依循目標，紛紛垮下肩膀，呆立原地，我自他們身旁快步經過，將架在櫃檯上的木板拉起，空出通道。

　　隊伍最前端的人離我極近，是標價最高的纖瘦年輕女人，留著淺色中長髮，高挺鼻樑旁的眼窩極深，雙頰似乎因營養不均而陷進臉中，但整體來說還是十分標緻，感覺天生就是位美女。

　　不知道她到底經歷過哪些事，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李佳佳，妳聽過吹笛人的故事吧？以前孤兒院應該有教過嗎？」

　　我搖頭，將整片木板拆下，扔進一旁的碎玻璃堆中。

　　狹窄走廊的另一側仍不時傳來框啷碰撞聲，醫生搔了搔巨大鳥頭後露出的頭髮，繼續說道，「啊，現在好像不是談這個的時機，不過妳有些遲疑的樣子，我長話短說，不然魏妮可能要撐不住了，總之啊，我有支笛子能控制這些傢伙，不只是行為舉止，他們的生死也是由我決定，妳覺得這樣合理嗎？」

　　合理嗎？我有些反應不過來，眼神在失心者及醫生之間來回飄盪。

　　「這根本不是合不合理的問題，而是意識形態的問題，有些人認為同樣是人，所以不該自相殘殺或互食；有些人啊卻是把能利用的人完完全全利用到極致，他們是死是活完全不重要；有些人就只是沒想那麼多，自己活著就好，妳覺得我偏向哪一類？」

　　……第二種？

　　「啊，聰明──」話音未落，轟隆聲夾雜狂風與水氣衝出廊道口，伴隨數百條白色菌絲撞擊在我們身上，險些將醫生捲走，只見他往旁邊一跳，尖厲哨聲在形同廢墟的店內響起，原先排成縱隊的失心者們早已不顧隊形，依循哨音指示箭步衝向前去，準備正面承受菌絲的攻勢，我跟著抓緊斧頭，轉正身軀……碰。

　　最面前的女人在碰觸到菌絲前忽然停止動作，緊接著全身腫脹，像條生氣的河豚，飄浮在空中。

　　這是什麼情況？

　　我彷彿聽見她說了什麼，但菌絲立即將她淹沒，而跟在她身後的其他失心者也紛紛以各種姿態浮起，彷彿吞下了數公斤炸藥。

　　然後同時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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