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城》 - 豢養之章(7)

　　啊，死定了。

　　當腦中浮出這句話的時候，蓮蓬頭孱弱的冰冷水瀑自頭頂澆下，打得我全身發抖。

　　我獨自站在浴室中，眼前是長滿霉斑的磁磚和生鏽管線，沒有老鼠屍體、沒有紅臉貓女、也沒有鳥臉怪人……胸口的麻醉彈已消失無蹤，留下一大片發炎紅腫和針頭造成的小孔。

　　我是怎麼回到本棟的？

　　等等。電力恢復了？

　　牆上昏暗燈管的忽明忽滅，我拖著半溼的身子，慌忙離開浴室。

　　我記得……頭好痛，肺部彷彿吸不太進空氣似的，手掌中還殘留老鼠屍塊的黏膩感，來回搓揉也無法消散。

　　個人寢間狹窄又凌亂，皺巴巴的工作服落在地上，蕭給的匕首不知道哪裡去了，我匆匆翻找，十幾個口袋裡只掏出些紙屑垃圾、一個哨音笛、一把麻醉手槍、兩個備用彈夾，還有一只手錶。

　　九點五十分。

　　照理說編號201到250的盥洗時間是從九點開始，即便是跳電，小謹也不會允許我拖延那麼久，從失去意識到我回來個人寢間這段時間，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我抓起倒在桌上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我是謬……請問現在的情況？」

　　「一切正常。」小謹近乎冰冷的語調迴盪在堆滿雜物的房間裡，斬釘截鐵。

　　「什麼？」

　　「謬，你負責的病患已交由蔡暫時處理，十點前到食堂交班。」

　　「等一下！我剛剛並沒有啟動備用……」

　　「謬，活動時間即將開始，不要耽誤，有其他事情之後再議。」

　　其他事情？這可不是其他事情。

　　我顧不得胸悶及愈加強烈的頭疼，迅速穿上工作服，推開個人寢間的鐵門，往控制室方向跑去。

　　小謹現在應該在那裡……等等。

　　要是我遇見的那兩個怪人對照護所有立即危害，我應該無法從地下室安全回來，最合理的推測應該是我完成了小謹交派的任務，但是因為某些原因，所以無法及時帶領我負責的病患們用餐，因此死胖子先代替我的職務。

　　是什麼原因？媽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現在電力恢復了，小謹也說一切正常，所以我只要照著指示行動就好？

　　小謹那傢伙只要一決定什麼就再也聽不進別人的話，要是有人反應，還會搬出一堆法條，試圖打得對方啞口無言。

　　她肯定也不會相信紅臉貓女跟鳥頭怪人的存在。

　　媽的。我暗罵一聲，低下頭，腳跟急煞，轉往食堂方向跑去。

　　等我趕到食堂，標號201至250已依序坐在餐桌前，左手扶著不鏽鋼碗，右手握湯匙，準備開動。

　　編號228也在隊伍之中，低著頭，烏黑的髮絲浸入碗內的軟爛地瓜稀飯，鼻翼微微抽動，也難怪要先聞聞看，稀飯配杯中鼎集團製造的化學牛奶，這種組合就和在隊伍中來回走動的死胖子一樣噁心。

　　「我說阿謬，真不愧是正職，那麼快就趕回來做自己應該做的事了啊。」油滑的聲音拉開我的注意，死胖子甩著哨音笛，滿臉嘲諷。

　　「嗯，接下來就交給我吧，謝謝。」

　　「沒什麼好謝的，」胖子的雙頰隨嘴巴的開闔上下顫動，香腸般的肥粗手指一把搭在我肩上，「編號233還真不錯。」

　　「什麼意思？」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喉嚨發出低沉呼嚕聲後，才緩緩開口：「尤其是那個屁股，又翹又好摸。」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心頭一凜，該不會是……？

　　「228號也長的不錯啊。」

　　灼熱的氣流從胃中湧出，指關節因用力擠壓而喀啦作響，我瞪著眼前那團廢肉，又問了一次。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對她有意思，但是啊，我對她也是滿有興趣的。」

　　我想起昨晚監視畫面中鬼鬼祟祟的兩人，稍微扭頭看了遠處的編號233，她安靜且僵硬地吃著稀飯，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這麼說好了，他們什麼也不在意，你看，」胖子猛然伸手揪住編號211的頭，用力向後扳去，他口中的稀飯噴了滿桌，痛苦咳嗽，可身旁及對面的其他人仍不為所動，即便臉頰黏上編號211噴出的地瓜碎末也面無表情，繼續吃著碗中的食物。「是會產生本能反應，畢竟還是動物嘛，除此之外勒？」

　　待我欲出聲制止，死胖子已將標號211的頭推回，敷衍地輕拍他的背部，「不管是痛苦還是享受，他們感受到了又怎樣？我們就只是在照顧一群會動的屍體而已，每天睡眠不足、肌肉痠痛，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爽個幾發……」

　　唰。

　　因快速揮動而灌進袖口的風聲在空中炸開，我一個箭步向前，右手手指緊緊陷進死胖子層層下巴中，他驚恐地抓住我右手，想要大聲叫喊，卻遲遲發不出呼救聲。我舉起另隻手，瞄準他肥厚下垂的臉頰，後拉，使勁揮出。

　　他說的沒錯，他們就像群會動的屍體，但是他們仍然是人，仍然有可能回復正常，即使機會渺茫，仍有可能變回原本的樣子……

　　是這樣嗎？

　　拳頭停留在胖子滿是油光的鼻子前兩公分的距離，難聽的體操樂聲自擴音器中流瀉而出，接著音量趨大，震耳欲聾。

　　我鬆開手，推了還處在震驚狀態中的胖子一把。

　　「給我滾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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