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之歌 - 四、異常

　　之後也許是因為住家位置近的關係，他和小栖時常一同放學，兩個人的關係也就越來越好。

　　然而有時候，跟小栖走在一起還是會冒出些微的自卑感，那像是在不時地提醒他勿忘過去。

　　於此同時，他在與小栖的相處過程卻也發現她身上的不尋常之處。

　　一是小栖從不參與體育課。

　　從甫開學時的游泳課到最近的籃球課她一堂也沒有參與，老師也沒有表示意見，要知道游泳的下水次數可是會影響成績的，然而小栖似乎不以為意。

　　再者，她很怕黑。

　　很少人會像小栖一樣這麼怕黑，她不敢接近陰影，夜晚尤其不敢獨自行走，非得要有人陪，志傑會知道是因為有次跟小栖稍晚離校，發現她面對夜晚時的蒼白臉色和顫抖身軀，像是她是白天的吸血鬼。

　　最後，她永遠都穿著長袖，即使滿頭大汗也堅持著不換短袖的衣服，洗手時寧可弄濕衣袖也不把衣袖捲起來。

　　志傑總感覺這些線索就像是一塊塊拼圖，在對他透露什麼訊息，只要他能把遺失的部分給補齊，自然就得以窺見謎團的全貌。

　　然而即使擁有這麼多怪異的行為，小栖依舊能在班上交到許多朋友，他只是其中之一，並不是唯一，這些許多朋友不乏男生或女生。

　　很明顯的，個性才是問題。

　　「志傑，你有悠遊卡嗎？」

　　某天下課，宜群——圖書股長。忽然對他說。

　　「有啊！」

　　「能借我嗎？」宜群雙手合十，宛若祈禱般的拜託。

　　志傑對於宜群會和他開口借東西很驚訝……甚至還有些驚嚇，因為到目前為止兩個人從未說過話，不過訝異歸訝異，志傑還是把卡拿出來借給對方。

　　「謝謝！明天還你！」宜群跑了，黑色混雜茶色的頭髮消失在門邊，志傑悵然若失的盯著錢包。

　　好像有什麼被打破一樣，他彷彿能聽見砰鏘的一聲，清脆而短急雜碎。

　　下午是籃球課，老師讓所有學生自由活動，志傑照慣例躲在樹底下，小栖也是，不過他待的樹通常不會是小栖待的那棵，除非小栖來找他。

　　因為他不想惹人閒話也不想惹人注意，又或者更直接地說：他希望直接消失在陰影之下。

　　就好像影子一樣，志傑心裡想。

　　雖然不太常參與體育課，不過志傑的身子十分結實，因為他有著夜晚長跑的習慣，他喜歡打工下班以後在家附近的公園長跑一個小時，有時也會凌晨起床跑步，尤其是暑假那段時間因為忙的事情少——或者說幾乎沒有。他接近每天進行晨跑。

　　偶爾，志傑在放學的時候也會出現在學校的健身房，雖然學校的健身房太熱鬧，不過這樣對他反而好，他在健身房認識的人沒幾個，跟認識的人也沒有太多關聯，可以落得清淨。

　　志傑望向陰影外面，大樹投下的雨傘般的樹影像是從鋪天蓋地的陽光中切割出一片不整齊且斑駁不全的黑色布料，保護人於炎熱跟亮光。

　　這個時候的有光依舊沉浸在夏天的尾巴，臺灣都是這樣，起碼會熱到十一月甚至十二月，然後突然跌入懸崖般轉為寒冷。話說回現在，舉目所望盡是一片白。

　　志傑眨了兩下眼睛，勉強能分辨人的形體，他認出了小栖在哪裡。

　　幾個人圍在小栖旁邊吱吱喳喳說著什麼，志傑看著這樣的場景，有些羨慕又有些厭惡。

　　羨慕是小栖受歡迎的程度和她對其他人耐心的應對，厭惡是那群煩人的人，像是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這時他忽然想到，如果那群人是蒼蠅，那麼小栖是什麼？志傑覺得有點煩厭，多餘的思慮讓他很焦躁。

　　小栖依然穿著長袖，怎麼看也不是適合運動的裝束，她似乎拗不過那群人，跟著他們離開樹影踏入大太陽底下。

　　開什麼玩笑？他心裡想，想阻止但是沒有勇氣。

　　小栖雖然加入了男生女生的混組對戰，然而她通常做的事情是站在旁邊觀看，而沒有參與男生間的肉體碰撞，頂多有時球朝她滾過去，她撿起來雙手一推把球拋出去，有時會進球，更多的時候是不進。

　　一旦進球小栖就會接受到一大堆人的喝采，像是Kobe Bryant又投進了絕殺球。

　　白痴，志傑評價。

　　很快的，他就發覺了不對勁，小栖的身體開始搖搖晃晃，其他人可能不會發覺，但是他可是看了對方好久。

　　志傑站起來，準備跑過去，她像是電視驟然黑屏一樣突然直挺挺倒下去。

　　志傑馬上跑過去，一群人圍在小栖旁邊不知如何是好，他穿過人群，像是什麼全都忘記，什麼都不在乎，把小栖抱起來移到樹底下。

　　「去叫護士阿姨！」有人這樣喊。

　　小栖只穿著一件長袖，他不便於將她的衣物脫去，於是跟人借了毛巾和冰水，先擦了擦額頭，然後準備拉開她衣袖起碼讓她的手臂稍微沾到冰水。

　　小栖忽然些許移開手臂，他看見她的嘴唇動了動。

　　「不要……」

　　志傑愣住了，他呆了一秒，把毛巾摺好鋪在她的額頭上，接著站起來，看見護士推著輪椅過來。

　　護士將小栖帶走，志傑呆呆望著她們消失在視線裡，其他人一下子便走得一乾二淨，議論紛紛，有的人不知情的人正和知情的人打探情形。

　　無論有誰朝他提問他都只簡單的回答小栖中暑了，如此而已，他如同遊魂一樣走回教室。

　　他終於明白小栖為什麼只穿長袖了，也明白為什麼她從來沒下過水，因為在他拉開袖子卻又打消主意的那一瞬間他都看見了。11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AReMs9w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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