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之歌 - 三、新同學

　　志傑只要想到自己成為幹部之後可能會碰上那些事情就有些害怕，然而還是點著頭允諾下來，因為他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他最害怕的還是站在公眾面前，面對無數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而無數自己所不知道的念頭在那些看著他的人腦海裡面轉，只要想到這點肚子就發痛。

　　過了如惡夢般的國中時光，即使事情過去一段時間了，而當初的那些人也不會再找他麻煩，但是身上已經留下永恆的傷疤。

　　正是因為這樣才要搬家。

　　下課了，老師離開教室，學生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也有不少人跑出去找以前的同學，而他仍留在教室裡面，找其他人這件事對他沒有意義，也沒有實行的必要。

　　簡單來說，沒有人是他可以找的。

　　志傑攤開《山羊集》繼續讀，他把詩放進腦海中反覆囓咀，本能性的思索詩的含義，宛若在頭腦裡有一台機器，負責將語句粉碎，榨出其中的意義之核。

　　他讀書很慢，因為他必須思考一字一句的意思，哪些是有意義的，哪些又是無意義的，像是他本身就是一種專門的器具一樣。志傑讀過的書恐怕比一般的高中生都多很多。

　　他記得赫拉巴爾，記得普魯斯特，了解昆德拉，也懂得卡夫卡，他的心中有一個大大的圖書館，填充他讀過的書，他覺得只有自己讀的書越來越多才能填補那些無處不在的空洞。

　　這是志傑自認為自己少數能引以為傲的地方。

　　鐘又響了，學生紛紛回座，他把握著老師還沒進教室的時間繼續讀詩集。

　　過了一會兒老師走了進來，赫然是他去年的國語老師，一個矮瘦的男人，上課無聊說話平板，人很好倒是真的，志傑心裡只覺得失望，把書收起來拿出國文課本。

　　老師開始自我介紹，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三個漂亮的行書字，這是志傑惟三喜歡他的地方之一，一是人很好，二是穿著整齊，然後是三。

　　國文老師說明了上課的規矩與一些期許，然後準備開始講課，這時有人出現在門口處，大家的注意力與目光頓時像被磁鐵吸過去。

　　門外站著班導，國文老師走過去和班導說了一些話，班導跟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人也說了一些話，然後那個人跟著國文老師走進來。

　　這個人穿著長袖的運動服衣跟短褲，有著一頭漂亮整齊的黑色長髮，志傑看見了她，嚇了一跳，竟然是幾天前在加油站遇見的小栖。

　　那個時候女人說的話成真了。

　　小栖尷尬卻不失可愛的表情他記憶猶新，像是一抹風景印在腦中。

　　「這位是我們的新同學之一，讓她來自我介紹。」國文老師說。

　　小栖站得直挺挺的雙手垂放在大腿偏前面的地方，背包足巧遮住大腿與膝蓋，有著一雙白皙的手，她的體態修長，像是天生為了穿上衣服而生。

　　她臉上掛著坦蕩蕩的笑容說：「我叫劉小栖，來自臺中，喜歡閱讀，請大家多多指教。」說完她鞠躬，全班掌聲鼓勵。

　　小栖說話非常自然，自我介紹如同她的本能，可以自如的施展開來，志傑不禁有些羨慕她的坦蕩。

　　「呃……妳去坐那邊那位同學旁邊的位置。」老師指向志傑的方向。

　　說巧不巧，志傑旁邊剛好有一個空位。

　　小栖朝志傑走過來，看見了他，悄悄抬起手像他打招呼，臉上有笑容，志傑則是心中充滿不熟練感的也揮手回禮。

　　她拉開椅子，把書包放在椅子邊，坐在位置上，拿出鉛筆盒，然後左右看了看，舉起手。

　　「什麼事？」

　　「老師，我沒有課本。」

　　「這裡有多的嗎？」

　　國文老師左右看了看。

　　「都送回去總務處了。」人群中有一個人發聲，是個綁著馬尾，頭髮是黑色混雜了茶色的女生開口，志傑記得她是圖書股長。

　　「那妳先跟旁邊的同學看。」

　　小栖看向志傑，志傑接收到她的訊號，把書本移到桌子邊，她從書包拿出黑色封面的筆記本，移動椅子，坐到他旁邊，將筆記本攤開放在白色的大腿上。

　　「謝謝。」她小聲的說。

　　老師開始講課，志傑一面抄寫筆記一面聽課，其實一般而言他不太抄筆記，然而現在他卻有感覺有這個必要，所以拿出了平時不太愛用的筆記本認真抄寫。

　　於此同時他卻感覺有雜訊不斷在干擾著他作業，使他難以專心，志傑知道原因，覺得很不自在，右半邊身子的感覺像是一下子敏銳的了幾千倍，稍有動靜都能察覺到。

　　志傑偷偷望向右邊，看到一張無比專注的側臉，黑色頭髮順著耳朵後頭垂下來，形狀姣好的耳朵像是象徵符號，具有某種深長意味。

　　下課時間到了，老師收拾完講義，離開教室。

　　「你叫志傑嘛？」小栖一面把椅子搬回位置，一面向他發問。

　　「對啊！」

　　「可以陪我去總務處一下嗎？」

　　於是志傑陪劉小栖去總務處找看看有沒有多的課本，然後發現有些科目講義的數量不夠，只好先登記預訂，等待廠商再送過來。

　　「不然妳先用我的課本好了。」志傑提議。

　　「不要吧？那你怎麼辦？」

　　「我抄筆記就行了。」

　　「好吧！」她說，然後露出微笑，「那就謝謝你啦！」

　　志傑只覺得小栖的笑臉跟那一對耳朵是精緻的雕塑作品，充滿生命力且動人，擁有雕刻家自我要求近乎自我虐待的比例。

　　小栖體內蘊含了他沒有的東西，那是他渴望接觸卻又會傷害到他的，像是蛾對火的光。

　　他深陷在喜歡與厭惡的矛盾，如同無解的道德論辯，兩方激戰卻毫無解答。

　　「對了，你家住在哪裡啊？」

　　「大同二街。」

　　「幾號？」

　　「15。」

　　「欸？那跟我家很近啊！」

　　「是嗎？」

　　「對啊！走過兩個路口就到囉！我住在三街1號。」

　　志傑在心中試著描繪了那附近的街道形狀圖，小栖家附近的景色好像慢慢清晰起來。

　　「那還滿近的。」

　　「嗯哼！」她點點頭。

　　他們爬上樓梯，走向教室，志傑遇到了幾個以前的同班同學，他們開開心心的聚在一起，志傑故意別開臉好不被他們注意到。

　　他們兩個一起回到教室。

　　「下一節是什麼課？」

　　「下一節？」

　　「對啊！」

　　「輔導課吧！我記得……」

　　志傑看了一下課表，果然是輔導課。

　　說到輔導課他又想到一件不妙的事情，高二輔導課一開始會有一件填寫未來希望方向的功課，老師會要求學生根據自己的興趣去填寫。

　　問題是他想不到，對他而言未來是迷霧，無法捉摸的迷霧，沒辦法光用一紙白紙黑字去說明，當然其實隨便填個什麼都好，但是他不喜歡那樣。

　　「妳有課本嗎？」

　　「沒有啊！要麻煩你了。」小栖懷有歉意的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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