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如歌。夢緋簪 - 第二十一折、皇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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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在麥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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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去春來，母親便病了。

是舊疾！鄉民回憶，自從母親十七歲那年在麥田裡迷路，這病便纏了她大半輩子。

母親像失魂般，獨坐窗前。父親早習以為常，囑我在家照看，便與阿叔進城去了。

「媽，吃早點。」我將麥粥端到母親面前。春日的她彷如嬰孩，她癡癡的衝著我笑，病魔帶走了她的神智，卻留下了她曾經美麗。

膳後，她開始摺紙，反覆將紅紙摺成鳥形，一遍又一遍。

我不禁皺眉，那是──鎮蟲符！

鄉裡有麥田萬頃，家家戶戶都是城裡地主的佃戶。麥農最懼蝗雨，因此戶戶家家都慣以鎮蟲符驅祟。

先將芝草揉入紅紙，再摺成雀鳥之型，繫線後懸於樹梢，能驅蝗避災。

這種荒謬的儀式竟還有人深信不疑？

我感到不耐，收拾碗筷時，順手取走母親手中摺到一半的紙鳥。果然！此舉依然換來她的失聲驚呼，這反應我也見怪不怪了，安撫道：「好好好！妳把這隻摺好後，我等等幫妳全部拿去樹上掛。」

聽我這麼說，母親終於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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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傍晚。

小芷孤身走進麥田。

永樂鄉臨田帶水，惠風和暢。立春伊始，鄉民最重視的不是躲太歲，而是──捉春蝗。

春日裡麥綠如浪，襁褓中的蝗蝝匿於嫩葉之間，一切恬靜如詩。

但如果任由蝗蝝五蛻成蟲，那城裡的地主大人可就不樂意了。

小芷仔細探訪蝗蝝的睡姿，那小小身軀沉浸在甜蜜的夢鄉中，呼吸均勻而輕柔。

她並不急著將牠們喚醒。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萬中之選的──金紋蝗。

她小心翼翼的穿梭在麥田間，輕盈的步伐如舞，晚霞襯出她靈動可愛，就在她目光專注的尋覓時，身後一個男孩正打趣地注視著她的舉動。

小芷似乎察覺動靜，轉過身，便望見那張清秀的小臉。小芷認識鄉裡所有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孩童，那都是些黑皮粗布的苦命囡仔；這樣好看的男孩，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小芷問：「你是城裡來的？」

男孩微笑道：「是比城裡更遠的地方。」

小芷不再追問，她指了指葉上的蝗蝝，說：「你別亂動，不要吵醒他們。」

男孩依然打趣：「他們睡著了，反正也叫不起來。妳這樣東看西看的，是在找什麼？」

單純的小芷並無隱瞞。「我在找金紋蝗。」

男孩走近，興味更濃。「金紋蝗？田裡的蟲像星星一樣多，怎麼可能找得到？」

小芷並不氣餒：「再過幾天就是春蝗祭，等大夥都將鎮蟲符掛起來，那就真的沒指望了。」

男孩來到她的身邊，伸出手來，他的掌心裡有一隻摺紙紅鳥。他問：「妳也相信這鬼東西有用？」

小芷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一邊尋找金紋蝗，問道：「你是第一次來鄉裡吧？」

男孩點頭，他來此之前，早聽說了永樂鄉關於鎮蟲符的習俗。但他實在看不出來，這究竟有什麼奇特之處。

彷彿只是一齣無知百姓自我滿足的鬧劇！

小芷靈機一動：「難怪你什麼都不知道，算了算了，我就好心的教教你。你過來一起幫我找金紋蝗，我便把春蝗祭的祕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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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蝗祭，比以往都來得早。

阿叔說，母親上了年紀，經不起失魂症的折磨。身為鄉長的父親一聲令下，祭典於焉展開。

鄉民紛紛戴上獸首面具，手提青銅油燈，燈火在夜裡折射出若隱若現的幽綠。

眾人在麥田邊聚集，家家戶戶都帶著提前準備好的鎮蟲符。

不知從何時起，鄉裡便有了鎮蟲師，他們掌握畫符的竅門，經他們描繪過的紅紙，摺出的鎮蟲符便能封鎖蝗蝝的生路。

鄉民將鎮蟲符掛在麥田外圍的柳樹上，符印相連，圍成一道無法逾越的結界。年幼的蝗蝝成了被圈禁的獵物……

父親早年拜師學藝，現在是鄉裡為數不多能畫符的人，又因符咒法門特別靈驗，年過三十，便被推崇為鄉長。

十幾年過去了，父親廣受鄉民尊敬，既便是娶了命運坎坷的母親，但依舊無人敢非議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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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叔走到我的面前。

他自城裡來，我已記不清與阿叔是在何年相識，只知道每到春蝗祭的時節，他便會出現。

他身穿玄衣，媚眼如勾。鄉民謠言，阿叔是城裡地主的走狗，他每年到此，終究也是為了金紋蝗。

「阿松，這些年來，金紋蝗總是被螢婆家的人搶先一步，我希望今年是你拔得頭籌。」阿叔說完，將鑲嵌金絲繞紋的琉璃瓶遞給我。他的口氣像個長輩，不過看上去，阿叔只比我大上幾歲。

「誰抓到不都一樣，終究是要交給你的。」我並未接過琉璃瓶，內心對春蝗祭感到莫名反感。

三十幾年前，祭典前夕的那場意外，毀了母親的一生……

「不一樣，如果你能抓到金紋蝗，不僅能洗去你母親的污名；甚至，有機會治好她的病。」

「阿叔，這句話我都聽到爛了，看來我和我爸一樣，又要讓你失望了。」我敷衍著。聽父親說，往年阿叔也時常鼓吹他，然而金紋蝗擅於隱匿，要抓他談何容易？

「你們父子一個樣，就是不願用心，用心就能聽見蝗的耳語。」阿叔沒有不悅，只是嘆笑道。

耳語？

我其實並非無所用心，也曾聽見過那些細微的夢囈……只不過內容令人費解，我只好故作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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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麥田的邊緣相遇，卻在命運的邊緣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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