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自己尚在清醒的時候,是在家中的座廁上啃著《疾病的隱喻》。腹中那種突如其來而且磨人的絞痛使我不能再讀下去。丟下書的同時,血就缺堤一樣噴灑出來,我一點也沒誇張,如果這時候你進來的話,你將會看見一樁離奇血案,案中沒有兇徒,只有汗流浹背、臉如死灰的受害人和她體內那無用的,被逼作自體引爆的子宮內膜組織脫變成的經血。於我而言,這已是見怪不怪,可是如果你是男生,你或者很難想像像我這樣長年累月受盡那她媽的月事折騰的女人,每個月都淌溢達八十毫升的血。
糟,已經沒有了。我勉強打開放衛生巾的小抽屜,最後一塊衛生巾孤獨地躺在那裡。它作出了最後的犧牲,化成吸血美男子依偎著我的下體,把血盡情的吸乾。你可能覺得這樣比喻很古怪,甚至有點恐怖,但對於一個每天被工作搾得臉無血色的單身女人,在無邊的痛苦之中,能送給自己一點安慰的幻想,哪怕是一些羞於啟齒的幻想,也是一種難得的快感。
我強忍著痛楚,慢慢地像鬼魅一般爬出廁所去找止痛藥。我赫然瞥見地上有一道黃線,就像被貼在急症室地上用作指示路徑的那種,我不自禁地沿著它在地上爬著,一直爬到藥箱那裡。事實上止痛藥於我的作用,與期說是止痛,毋寧說是安慰。就在我痛苦難當時,我那個前夫慣性地說一句,吃片藥吧,誰會讚賞你這麼能忍痛?
我頭也不回告訴他,這些藥全不見效。
前夫坐在沙發上打開那份怎樣也看不完的報紙,蹺起二郎腿輕晃著拖鞋,口吻帶點輕浮地說,不見效你買來幹麼?難道把它們當糖果吃嗎?
對,這些藥全都是我買回來的,不只是藥,這所房子裡很多東西都是我負責買回來的,自從你失業以來,整個家都是我扛著的,你說找工作,只管這樣翻翻報紙就能找著的嗎?
前夫沒有理會,繼續翻報紙,翻著翻著,報紙竟變成了衛生巾。
給我弄個暖包好嗎?我沒興趣跟他解釋為什麼買了這麼多止痛藥回家,除非他會在意我的痛。
我的話完全墮入黑洞裡去。他好像沒聽到我的呼求。我的語氣雖然十分平淡,但的確是在呼求啊,難道我要痛得癱軟在地上聲嘶力竭的說——作個好心…求你…給我弄個暖包——這樣他才會感受到我的痛嗎?
我看看藥箱,原來已沒有止痛藥了。胃藥、止鼻水藥、止腸道抽筋的藥、止瀉藥、甚至消腫藥都一應俱全,就是沒了止痛藥。沒理由的啊,我明明買了很多回來的呢。前夫維持一副淡然的態度說,如你真的很痛,就不要強忍,去看醫生吧,但他依然是坐在沙發上讀著那讀不完的報紙,可是那份報紙卻變成了更大的一塊衛生巾,而且還是染滿了血的。
沒需要。
上次你也這麼說,到頭來三更夜半才要去急症室,為什麼不一早就去?
你們這些男人以為任何事都可以在他們掌握之中,難道月事來前會跟我預約嗎?經痛會告訴我幾點鐘是痛楚的高峰,在辰時或卯時穿好衣服,與她挽手到急症室就行了嗎?莫非急症室像超級市場,趁著大減價一大清早排隊去嗎?天啊﹗拜託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誰讓他們來定義我的痛楚?在疼痛之中,腦筋有時比他們還要清醒,只是精神和肉體都受著折騰,肌肉會不由自主的抽動,但並不表示會情緒失控,毫無理性的找人來發洩呢﹗我要的只是安慰,一種形而上得很的安慰,他們卻要以煩厭的態度、尖酸的言語批評我是蠻不講理的傢伙。這簡直就是一種鎮壓,鎮壓著我的情感呢﹗
我把空藥瓶扔過去,以洩我心頭之憤。藥瓶跌坐在空無一人的沙發上。我才記起前夫已很久沒有在這所房子裡出現過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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