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妳為什麼不離婚?」
簡伶琳張著嘴說不出話,雖然參照自己前一秒的態度,她現在應該拼命點頭才對。
「就算我想又能怎樣……」
「什麼叫妳想又能怎樣?不就是兩個人在一張白紙上簽名,連小學生都會。」坐在對面的簡方琳翹著二郎腿,一派清閒地啜飲黑咖啡。
一小時前她打電話約姊姊出來吃飯,簡方琳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甚至還親自開車來接她去餐廳。大概就是這樣的貼心和效率,才讓簡伶琳遇到難題總是第一個想到姊姊,對她來說,姊姊比男人可靠太多了。
她和姊姊都在出版業工作,自己這份工作就是姊姊介紹的。簡方琳除了是時尚雜誌編輯,也是網路上小有名氣的作家,從那篇《不要只化男人愛的妝》開始,簡方琳就積極往這類文章發展,結果她那些探討女性角色和愛情的文章,點閱數已經遠遠超過時尚主題,現在只要雜誌有刊登簡方琳的文章,女粉絲們就會趨之若鶩,讓出版社樂得笑呵呵。
跟妹妹相比,簡方琳的長相稍微遜色一點,她的臉比較長、顴骨比較高,嘴唇也稍薄,但這些小缺點透過妝髮打扮就能輕鬆過關,身材方面更是勝過纖瘦的簡伶琳一大截。最近為了維持女權形象,簡方琳常以襯衫搭配長褲來突顯「不受男人控制」的特質,卻依然藏不住她的完美曲線。
「妳是不是又瘦了?」見到她不說話,簡方琳放下咖啡,淡淡問了一句。
「妳變瘦了」是簡伶琳喜歡聽的話前幾名,可是她現在把蛋糕送進嘴裡,舌面感受到的除了甜,還有無法形容的酸。
照理來說,她也不可能再接受其他男人的追求,為何還要放棄品嘗美食的機會,沒日沒夜死撐著維持身材,就只為了那句不完全是正面的讚美?
她曾以為結婚後就能放下背負已久的壓力,不用再擔心會變胖或變醜,結果三年過去了,自己還是不敢踏出第一步。因為在確定張貿成的愛究竟是圓是方前,她都沒辦法放鬆下來,她可不敢保證一旦放開緊握的拳頭,裡面的東西會不會就這樣滾出手心。
難道不是嗎?看到路上那些滿臉皺紋又駝背的老太太,她怎麼都無法想像張貿成能愛那樣的自己。現在張貿成胖了,自己卻越來越瘦,還有什麼比這個鐵證更能證明,她已經退出主角的舞台,變成必須央求別人不要離開的配角。
簡伶琳希望張貿成也能為同樣的事煩惱,但她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她能感覺到的,只有自己表現出焦慮或是要求一點保證時,張貿成那沒表現出來,實際上卻是無奈和不耐煩的心情。
張貿成可能沒想過,要是可以選擇,她並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我知道,可是……覺得自己可憐……難道也有錯嗎?」
話在還沒仔細想清楚前就先說出口,聽起來沒頭沒尾的。簡伶琳趕緊再切一塊蛋糕,放進嘴後就咬著叉子不放,下巴也越繃越緊。她並不介意在姊姊面前展露真實情緒,但哭泣這種事還是能免則免。
是不是該回到變瘦的話題比較好?
「不是妳的錯。」
簡伶琳鬆開嘴裡的叉子,低頭讓頭髮遮住半邊臉。在吐露了累積已久的疑慮後,又聽到姊姊這樣的回答,本來忍得住的變得忍不住,本來以為不存在的也變得顯而易見。
「我也曾經覺得自己很可憐。」
簡伶琳繼續低著頭,姊姊像是在對她說話,也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誰想強迫別人愛自己?但把貪玩的孩子帶回家,在孩子眼裡就是壞人吧。看到他一臉痛苦,我就覺得這世界真是差勁透頂,明明是我被傷害,怎麼那把刀從頭到尾都像在我手上一樣?」
簡方琳結過兩次婚,和第一任丈夫交往了十年才結婚,結果婚後半年多就被簡方琳抓到他跟健身房女教練開房間。聽說簡方琳那時扯著女教練的頭髮,把對方的頭往牆上撞了不只一次,那名女教練本應有點力量可以反擊,卻像個嬌弱的小女孩遮著裸體啜泣。
簡方琳盛怒下丟了一句要離婚,馬上就搬回娘家住。而那個男人來求姊姊回去的樣子,簡伶琳至今還記得很清楚。
「我只是一時糊塗!我愛的人真的只有妳!」
她驚訝一向強硬的姊姊竟然如此容易就被說服,但看到一個大男人犧牲尊嚴跪在地上,連自己都替他感到難堪,更何況是愛了這個男人十年的姊姊。
她幾乎可以聽到姊姊腦裡的想法:「要是他不愛我,就不會這樣努力求我回去。」
不管發生在誰身上,這個想法都是大錯特錯。
後來簡方琳發現那兩人像悲劇裡的羅密歐和茱麗葉,在她這個壞女人的阻撓下,想盡辦法只為了見面一分鐘,這才真正死心決定離婚。第二段婚姻就只是為了氣前夫而做的一場戲,匆匆就收場了。
如果說在經歷這些事後姊姊有什麼改變,恐怕就是從敢愛敢恨變成只敢恨了。
「不過啊,要是他手腳沒有這麼快,我說不定會先出軌也不一定……等等,這妳不能跟別人說喔,不然我的文章就前後不一了,這件事我還想出小說。」
聽到這裡,本來愁眉苦臉的簡伶琳終於笑了出來。
「我是要是想揭發妳,還有很多可以講的呢。」
外遇事件是簡方琳的一大題材,只是寫出來的跟實際發生的有一點出入。譬如說,當姊姊痛揍那個女人時,前夫明明是愣在一旁不敢插手,最後卻被寫成甩了簡方琳一巴掌,還有偷情的兩人是在婚後才交往,在文章裡也變成在婚前就開始暗通款曲。
除此之外,那個女教練工作的健身房也被不著痕跡地暗示,有網友猜出是誰後把照片放到網路上公審,逼得那名女教練不得不關閉臉書抵擋攻擊。
「反正外遇是事實,他們澄清了也沒人理,我寫什麼大家就信什麼。」
「妳再講下去我都要替他們難過了,我說的是妳那些粉絲。」自己和姊姊畢竟是站在同一陣線,所以不會對那兩個人的下場同情,特別是現在。
「沒關係,反正我們都是說一套做一套的人,喜歡這種文章的女人通常都愛男人愛得要死,先來補充一下自尊心,然後再繼續被騙得徹底。放心吧,就算哪天我要再婚,也會找個理由寫得恰如其分,她們一樣會拼命按讚。」
「妳該不會真的想再婚吧?」
姊姊的兩次離婚都鬧得家裡雞飛狗跳,由於媽媽反對離婚,簡方琳又拒絕任何妥協,自己就被當作這對母女的傳聲筒,搞得片刻都不得安寧,同樣的事她已經不想再經歷第三次了。
簡方琳大笑起來,她手握拳敲著桌面,引起隔壁桌客人的注目。她趕緊拍拍簡方琳的手臂,提醒她現在可是在公共場合。
「噢,好熱……結婚?我又不是傻子,而且看到那些文章,應該也沒哪個男人有這個膽吧?」
她鬆一口氣的同時,也為姊姊想證明什麼的語氣感到難過。
「既然妳的人生都被那些文章決定了,那建議妳趕快把工作辭了去當職業作家吧。」
「說不我真的會辭喔,這份工作真的已經做很久了,竟然快五年了。」
「五年叫久的話,妳叫我這個在同一間公司做了九年的情何以堪?」
「所以妳認為在同一間公司做很久不好嗎?」
簡伶琳本來想回答「也還不錯」,因為她好不容易才當上主編,沒道理轉換跑道找自己麻煩。可是剛才自己用的確實是「情何以堪」這個成語,想賴也賴不掉。
「應該說有好有壞,待久了經驗和薪水都比別人多,也不用看人眼色,當然偶爾也會有倦怠感。」
「我可不只有倦怠感,而是覺得恐怖,每次只要時間差不多、徵兆也慢慢出現,就差不多是我想逃的時候了。」簡方琳招手要服務生再送一杯咖啡。
「從第一份工作我就感覺到了,只要待得夠久,就會開始擔心自己未來只能依靠這份工作,但告訴自己不能一成不變,屁股卻還是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因為要是真的離開,可能還會換到更糟的工作,或是什麼都沒有,這壓力可能比忍受爛工作還大吧。」
簡伶琳想到了張貿成。婚前他們兩人住在不同縣市,在討論住所時,張貿成就先做出退讓,說他可以到簡伶琳的縣市找新工作。
在那段即將離職的日子裡,她經常看到張貿成看著窗外發呆,不管是家裡的窗戶、車子的車窗,或是咖啡廳的落地窗,他都像被窗外某樣東西深深吸引,那眼神簡直是想把窗戶打破衝出去,但每次問他在看什麼,張貿成都只是用笑話帶過去。
這麼明顯的痛苦,她當初為何會視而不見呢?
「然後我就會想到,那個人會背叛我,是不是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簡伶琳抬眼看著姊姊,不確定這是玩笑還是真心話。
「很好笑對吧?我到處跟別人說有多恨他,結果還是可以理解他的想法。」簡方琳攪動剛才送上來就沒喝半口的咖啡。
「他都已經被綁住十年了,大概覺得找個兼職也不過分吧。反正兼職這種東西又不用負太多責任,賺多賺少不是關鍵,重點是可以拿翹。妳知道我怎麼發現他外遇的嗎?那段時間他對我的態度都很隨便,一副『妳不愛我也沒關係』的樣子,那時候我就有底了,外面還有另一個人愛他,他能有什麼關係?」
「我想這兩者還是有差別,我就不會為了兼職放棄正職工作。」
「當然囉,如果兩者發生衝突,大部分人還是會選擇穩定的那個,因為光靠兼職可沒辦法過上好生活。換句話說,如果想繼續兼職,就得把原本的工作抓牢才行。」
她總算聽懂簡方琳想說什麼了。
「所以他來求我回去,根本不是因為愛我,只是想維持現狀,好讓他可以在和那個女人亂搞後,還有個能休息的家可回,永遠都不會一無所有。」
簡伶琳無法要姊姊別這麼想,她有點後悔讓這個話題得以延伸下去。
「十年到底算不算久我不知道,對他來說可能等於被剝奪了一生。所以笨的人不是他,笨的是我沒有早點像他一樣,努力去尋找除了他之外的可能性。」
她不忍去看姊姊的表情究竟是痛心還是釋懷,好險接下來簡方琳就換回原本的戲謔口氣。
「不過他們現在應該完全清醒了,我好像沒跟妳說過他們為什麼分手吧?那女的怕會被求婚,所以交往幾個月馬上提分手。她可能以為我不會那麼容易放棄,可真是嚇壞她了。」
「從這點來看,她還算滿聰明的。」
「這我同意,可能是有撞過牆的關係。」
她們兩個笑得前俯後仰,再次吸引了其他客人的視線。這次她沒有制止姊姊,當然也沒有制止自己。
生命中能開懷大笑的事逐漸變少,已經到了不得不珍惜的程度。
兩人之後沒再提起外遇或是張貿成的話題,只是聊著工作上的瑣事,偶爾穿插一點身邊的小道八卦,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又過去了。
「快九點了,我差不多要回去了。」簡伶琳看了牆上的時鐘,時間比她原先預計得更晚。
「老妹啊,妳該不會沒跟貿成說妳要出來這麼久吧?」
姊姊盯著她的臉,似乎是想觀察有沒有說謊的痕跡。
「有怎樣嗎?我幹嘛去哪裡都要跟他報告?」簡伶琳用的是理所當然的口氣,卻擔心姊姊接下來會說她犯了什麼大錯。
「我可沒這麼說,結帳吧。」
簡方琳很乾脆地結束話題,這時服務生也來到他們桌邊,她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
「刷卡還是付現?」
替她們結帳的女服務生應該是大學生的年紀,臉上沒有半點笑容,下巴也抬得高高的,瞧她那不屑的態度,就像在問她們欠的債要用刷卡還是付現一樣。
遇到這種狀況,簡伶琳的第一反應通常是生氣,但這時她想的卻是某本小說的內容。是哪本小說已經記不清了,大致上就是說如果服務生擺張臭臉,倒不是他們真的有多不開心,只是認為微笑有損尊嚴,不想被認為低人一等而已。
張貿成一定不懂吧?
看著那名服務生朝櫃台走去的背影,簡伶琳不禁猜想,自己在張貿成眼裡是不是也跟那個服務生一樣,硬邦邦的像根柱子,以為自己頂著天花板,說什麼也不肯彎腰?
如此莫名其妙又惹人厭。
她看向正在整理包包的姊姊,簡方琳好像也在想其他事,沒對那名服務生的態度有太多反應。結帳完後,姊姊說要送她回家,簡伶琳卻有點猶豫,因為她在考慮要不要叫張貿成來接她。
張貿成的公司離家比較遠,唯一的一台車都是他在開,張貿成每天也會先送簡伶琳去公司。但今天早上因為在氣張貿成,她就自己搭計程車上班了,現在她也說不清為什麼想要張貿成來接她。
會不會他還沒到家?
光是想到這裡,她就覺得呼吸不過來。
「好啊……等我一下。」她剛要坐上姊姊的車,包包裡就傳出手機鈴聲。簡伶琳拿出手機一看,是張貿成打來的。
看到名字的瞬間,原本暫存在腦裡的假想朝她奔馳而來。
怎麼了?這次真的生氣了嗎?該不會張貿成已經忍耐到極限,打電話來是為了說再也受不了她的脾氣,說他覺得很累、說他……
說他早就已經不愛她了。
「妳幹嘛不接?」
簡方琳一臉狐疑地看著她,逼不得已下,她只好接起電話。
「喂?妳現在人在哪?」電話一接通張貿成馬上就問。
她仔細聆聽張貿成的語氣裡有沒有不滿的徵兆,但感覺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我剛要回家,幹嘛?」她謹慎地試探,不想先供出自己在哪裡,或是跟誰在一起。
「沒有啊……因為回家的時候妳不在,我肚子餓就跟朋友去吃飯了,現在也要回家……」張貿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也在觀察簡伶琳的反應。
朋友?是誰?是上次講電話那個女的嗎?
簡伶琳其實很想問個清楚,但張貿成要是真的跟女同事一起吃飯,也絕對不可能說實話,現在那女的說不定就在旁邊聽她說話,自己還傻傻地暢所欲言。
就在想像即將潰堤的前一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大嗓門喊道:「阿成!我要走了,錢你付一下!」
簡伶琳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給我站住!讓我講一下電話……等等……如果妳要回家,我就順便去載妳好了,妳人在哪?」
汽車一輛輛從身旁的車道疾駛而過,簡伶琳凝視不間斷的車燈,對著電話唸出自己身處的地點。
對其他人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但在幾小時前,她還以為這在夢裡也不可能發生。他們明明是夫妻,什麼時候連一起回家都變得不真實了?
直到掛電話前,簡伶琳才想起自己有句話非說不可。雖然連自己的嘴都在反對,她還是突破了重重障礙,趕在最後一刻說出:「我跟姊姊一起吃飯。」
她發現自己有點哽咽,全身幾乎都依靠在小小的手機上,好像也只有隔著這樣的距離,她才能做到如此。
「這樣啊。」
可能也察覺到簡伶琳的態度有點不同,張貿成的語氣像要安撫她一樣:「我大概十分鐘後到,等我一下。」
簡方琳靠著車門聽她講完電話,意味深長地問:「是貿成打來的嗎?」
「對,說是有順路會來接我。姊妳先回去吧,我自己在這裡等就好。」
「那我就先走了。」簡方琳聳聳肩,自己一個人坐進駕駛座。「剛才我說要妳離婚只是開玩笑,妳應該知道吧?老妹?」
「嗯?」簡伶琳還沒回過神來。
「女人的年紀越大,東西丟了就很難找回來了。」
她現在才認真看著車子裡的姊姊,簡方琳一隻手搭在搖下來的車窗上,就跟她給外界的印象一樣,帥氣又有自信。
從小到大,姊姊一直都是她的偶像,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姊姊在身邊,她就不擔心會受到傷害。就算達不到好人的標準,也曾被批評太過傲慢,但眼前這個人卻是她人生中少數能夠完全信任的人。
「如果只是一時心情不好,就再找我出來聊聊吧。妳生氣的時候老是做一些傻事,冷靜下來再做決定會比較好,不然啊……」
簡方琳瞪大眼睛扮了個鬼臉,小時候姊姊如果要講恐怖故事嚇她,都會做這種表情。
「可能會有點寂寞喔。」
她呆呆地看著車窗在面前關上。
車子駛離後,簡伶琳還一直目送著姊姊的白色賓士,原本在車陣中格外顯眼的跑車,很快就與其他車輛混雜在一起。
從遠處望去,看不出有什麼差別。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