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doesn't repeat itself, but it often rhyme.
簡伶琳今晚熬夜做複審，不僅眼皮沉重，頭也越垂越低。為了盡快完成工作，她頻頻用力眨眼，視線卻還是模糊不清。
房間相當安靜，簡伶琳幾乎要睡著。就在她差點放棄抵抗的同時，剛才的英文考題又突然浮現，中斷了她的睡意。
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會驚人的相似。
不同的房間、不同的時間，簡伶琳聽著秒針走動，心情卻熟悉得像昨天才發生過。
結婚的前一天，她也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面對不可能改變的事實，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會後悔。那時她還不知道，其實不管做什麼決定，害怕後悔都是必經的過程而已。
一個月前，也就是掛斷張貿成電話的隔天，她用訊息約好在外面見面，目的當然是讓張貿成在眾目睽睽下沒辦法不擇手段挽留，自己也不容易動搖。
但她真的想太多了，當天張貿成不僅沒預期的情緒化，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冷靜。
聽到她的離婚宣言，張貿成像出神一般，定定注視著斜前方的桌緣，偶爾點一下頭表示還有在聽。
「沒關係。」張貿成的語氣僵硬。「就照妳說的。」
就這樣嗎？
簡伶琳當下只有愕然，整個人好像處在清醒與入夢的交界，他們之間的桌面不斷加寬，張貿成說的每個字也在耳邊放大，唯一變渺小的只有自己。
接下來簡伶琳得全神貫注才能說下去，更別說她還要維持比張貿成更鎮定的姿態。她要求保留一個月的時間讓她處理搬家和相關手續，這期間有事一律都用訊息聯絡，要見面也是約在外面。
和答應離婚一樣，所有事項張貿成都無異議接受。等對話告一段落，他才終於正眼看向簡伶琳，這時卻換成簡伶琳別開視線。
她不想被看出心事。明明是自己希望的結果，張貿成也都順著自己的意，她卻覺得處處被違逆。簡伶琳沒有想到，主動提離婚的人是自己，到頭來被拋棄的竟然也像自己。
結束後，為了不要兩個人並肩出店門，簡伶琳決定先一步離席。
「我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可能要先走了。」
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敷衍。這麼了無新意的理由，既不明確又不肯定，客氣得就像說謊。
張貿成動了嘴角，簡伶琳以為他也想說什麼，結果只是一個微笑，比她更客氣一點，但不像說謊。
「好，那妳加油吧。」
一個月過去了，簡伶琳卻還在檢討那天的表現。她認為自己不是決心不夠，只是她準備的決心是給會挽回的張貿成，唯有張貿成與之對抗才能成立，如果這些都沒有，她就不能確定了。
沒想到在一起十二年，如今她竟然連張貿成的反應都猜不到。她認識的張貿成好像只剩在咖啡廳同意離婚的那個，認識是認識，卻一點都不熟悉。
不只是張貿成，她對所有事情的理解好像都失了準度。在適應沒有張貿成的日子裡，簡伶琳以為生活會變得坑坑疤疤，只要不小心就會摔得狼狽。但過了一段時間她才發現，張貿成離開之後，路上並沒有多出坑洞，而是少了石頭。
那顆總是擋在路中央的石頭，她已經習慣抬腳跨過，現在石頭沒了，路面恢復平坦，她卻還在重複相同的動作。等到發現自己的愚蠢，她越是急著想掩飾，腳步的轉換就越不流暢。
比起家裡的天翻地覆，公司那邊簡伶琳則是完全不動聲色。應該說她也沒時間昭告天下，下學期的課綱太晚公告，已經送審的課本又被退回，每個人都忙著重編，連專心吃飯都是奢侈，根本沒人有空去關心主編的婚姻生活，或是她臉上出現了並非忙碌造成的憔悴。
簡伶琳不知道怎麼解釋，所有她能想到的原因都不夠正面，太正面的也不會有人相信。如果想一勞永逸，大概就只剩離職一途了。
這並非臨時起意，從進公司第三年起，簡伶琳每年都在等審查結束就要離職，結果等到都當上主編了，她的離職書還是沒送出去。惋惜已經付出的時間心力，還有對這份工作不喜歡也不討厭的情感，成了她無法離開的最大因素。
回想起來，這份工作從開始到現在，每個日子都與張貿成重疊，現在其中一種顏料沒了，剩下的配色就顯得單調。她當然不可能丟掉所有和張貿成相關的東西，但本來就沒這麼喜歡的倒是能夠試試看。
在椅子上待了快四小時，簡伶琳終於離開座位。她來到房間角落，在一個紙箱前蹲下。
明天就要正式離婚，她卻好像什麼都沒準備好。這點倒是和結婚前不同，婚前她是認為什麼都準備好了，就只擔心漏了什麼，現在不僅櫃子的空間還很多，除了沒放上去的，還有很多東西不知去處。
為了加快進度，簡伶琳決定只把東西分為「留」和「不留」兩種。反正搬家本來就是這樣，該丟的就丟、能帶的就帶，帶不走的就只能放下而已。
不過實際整理後她才發現，這樣的分法並沒有比較有效率，因為介於兩者間的東西其實更多，譬如說婚戒。
簡伶琳打開盒子，裡面的戒指看起來幾乎全新，當初因為怕掉鑽，婚後她就把戒指收起來了，連包裝都完好如初。簡伶琳想到張貿成，他的婚戒總是戴得緊緊的，不管洗澡或是替牆壁上漆都沒取下的打算，長期下來早就失去光澤。
一個不在意磨損，所以一直戴在手上；一個在意磨損，所以一直鎖在抽屜裡。若要比誰更重視，標準不同當然也無從比較，可是戒指就是拿來戴的，以物盡其用的觀點來看，她這枚戒指的錢可以說是白花了。
簡伶琳艱難地放下婚戒，提醒自己不能再分心，但她在紙箱底層看到一樣東西時，動作又再次停下。
她端詳手中的白色束口袋，這東西以前都放在抽屜最顯眼的右下角，讓兩片垂直木板把它保護妥當。這樣重視的物品，剛才卻被其他雜物壓在最底下，純白布料已經染上灰塵，擦拭後依然殘留著污痕。
簡伶琳拉開袋口，袋裡的東西被倒出來，束口袋如釋重負，軟塌塌地躺在地板。
裡面裝的只是一個普通的隨身碟，正面印著被磨掉一半的廠商名，再翻到背面，深藍色外殼的表面還隱約可見奇異筆線條，用不工整的字跡寫著「張」。
張冒失
即便簡伶琳不想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名字還是在腦裡閃現。回憶就是這樣，偶爾會從上游流下一些漂浮物。
這個隨身碟原本是張貿成的，自從某次簡伶琳借來用後，就順理成章地成了她的所有物。等到這東西再次回到原主人手上，已經是他們婚前一起搬家，張貿成幫忙她拆箱整理的時候。
「哈！原來妳還留著喔？」張貿成高舉隨身碟向她展示，興奮得像挖到寶藏一樣。
「真的假的？」簡伶琳從張貿成手中抽走隨身碟。「原來我還沒丟喔。」
聽到簡伶琳這麼說，張貿成笑得更高興了，不停追問她什麼時候才要丟。雖然之後沒再提起，但張貿成和她應該都十分清楚，這個隨身碟沒被丟掉的原因。
這個原因要回溯到他們認識的那天，那時是大二下學期，她和張貿成恰巧都上了相同的通識課，課名是什麼早就忘了，印象中是跟電影藝術相關的課程。
第一次上課的時候她誰也不認識，只好跟其他科系的女生同組，這時教授卻說人數不均，要多出的人分到其他組。考量那些女生都是互相認識的朋友，簡伶琳只好識趣退出，重新找其它還缺人的組。
她也是事後才知道，原來張貿成和她一樣都不認識半個人，只不過張貿成擅長裝熟，早就和其他人聊得很高興。當簡伶琳過去問他們有沒有少人的時候，張貿成那突然語塞的反應，害她誤以為自己又成為別人不便明說的累贅。
結果她不僅沒成為累贅，還被選為了組長。那是極為隨便的投票，簡伶琳剛好是第一個被投票人，當下所有人都舉手表示同意，只有張貿成的手平放桌面，等看過大家的反應後，他才傻笑著投下贊成票。
簡伶琳一年級也當過通識課的組長，所以知道要讓這些人好好做報告是相當麻煩的事，特別在不同科系的情況下，還有學長姐連課都不來上，讓她用了一個月才聯絡到人，交出來的報告還只有五十字。所以這次簡伶琳決定放水流，反正只是通識課，這些人想擺爛就擺爛，她事後就把實情跟教授講，只要自己拿到高分就行了。
但她才把完美主義丟地上，馬上就有人跟在後面撿了起來。
「所以還沒有要開始討論嗎？不然我來剪影片好了，要做多長？」
張貿成十分關心報告的進度，他總會在下課時剛好跟簡伶琳一起走到門口，然後每次都問差不多的問題，問完就大聲說一句再見，頭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去。
他們變熟的契機也有點特別。某次張貿成幫兩個學長簽到，卻剛好遇到教授要他們下課前交出五百字的心得。張貿成一開始還佯裝鎮定，十分鐘過去後，他才終於體會到一部電影要寫三種不同心得的煎熬，更別說他連電影都沒認真看，於是他撐不下去了。
「完了我……」張貿成一臉迷茫，他筆下的三張紙不停抽換，光看著就讓人頭暈腦脹。
簡伶琳在旁邊已經忍笑很久了，眼看再十分鐘就要下課，張貿成掰出的字數卻還是不夠三個人用，簡伶琳做了一件平常絕對不會做的事。
她重新拿了張白紙，用稍醜的字跡寫一篇心得給張貿成。她的解釋是，反正自己在外文系經常寫文章，五百字對她來說就只是零頭小數，不過簡伶琳還是要求這篇心得不能給那兩個學長。
「下次不要再幫他們簽到了。」那是她和張貿成認識以來，給出的第一個命令。
「好好好！當然！遵命！」張貿成感激地接過簡伶琳的心得，鬆一口氣的同時，又因為緊張而弄掉了紙。
之後每次通識課，張貿成都會把做好的報告放在隨身碟給她，就算只有一點小錯誤，也會特地找時間跟她拿回來。看他這樣辛苦奔波，簡伶琳不禁猜想，張貿成究竟是故意，還是真的忘記有電子信箱能用。
「那個『張冒失』又來找妳了喔？」最後朋友們都認識張貿成，看到他又在教室外等簡伶琳，總會語帶調侃。「他是在做世界級的報告嗎？」
簡伶琳寒假才和前男友分手，所以那陣子追求她的人並不只一個。朋友們大概以為張貿成也是其中一個死纏爛打的蒼蠅，才會在簡伶琳面前這麼說。
張貿成的長相確實稱不上帥，沒有濃眉大眼，身高也只比平均值好一點，跟簡伶琳以前的男友相比就是普通至極，所以被列入蒼蠅也是情有可原。但在她自己的分類裡，張貿成似乎從未被歸到反感的那區。
跟那些秉持著「非追到手」的追求者相比，張貿成不會硬塞禮物，或是到處放話造成簡伶琳的困擾。他的積極不像是在算計回報，比較像是真的喜歡她，所以才想盡辦法要多一點接觸機會，就算只能見面幾秒鐘也沒關係。
這當中的差別或許相當小，張貿成和那些人並非完全相同，也並非完全不同，只要隨便舉個反證就能推翻，但簡伶琳就是沒想過要推翻，當時她認為只是沒必要而已。
到了正式報告那天，承諾會來報告的學長又臨時請了病假，好險張貿成二話不說就直接頂替上台，教授也對報告相當滿意，除了張貿成外，還特別稱讚了她這個組長。
她也同時注意到，張貿成在接受大家的掌聲時，人都還沒下台，就急著用眼睛搜尋整間教室。
不同如今的迴避，即使面對面也看不到彼此，教室裡有四十幾個人，簡伶琳在報告期間還換了位置拍照，張貿成還是能馬上找到她的身影。
他們視線相遇的瞬間，張貿成給她一個勝利的微笑。
過關了。張貿成用唇語說。
於是她又再次感受到，這之間的差別確實很小。明確來說，更像是她希望有什麼結果，就會有什麼樣的差別。
報告後就是學期的最後一堂課，等到下課鐘響，張貿成又把隨身碟給了她。
「不還我也沒關係。」
簡伶琳還來不及問裡面有什麼，張貿成就頭也不回地落跑了。看到那樣的表現，她還以為裡面寫了什麼悲壯的告白，可是她回宿舍打開一看，檔案裡就只有一行字，內容和標題還一模一樣。
妳下學期要選哪堂通識？
為了不讓朋友發現，簡伶琳把筆電換個角度，假裝在思考特別困難的作業，嘴角卻總是忍不住上揚。
報告能用寄的不寄、話能當面講的不講，而且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幹嘛要這麼大費周章？雖然自己最後也沒有用講的，而是把回覆打在那行字的下方。
隔天早上，她把隨身碟還給了張貿成，連同自己的一點小賭注。
她等到正式告白已是六個月後。那晚的氣溫很低，他們在圖書館找報告用的資料，結束後張貿成主動陪她回宿舍。到了宿舍門口，簡伶琳已經走上樓梯，張貿成卻突然叫住她。
為了聽他說話，簡伶琳的頭髮被強風吹得遮住臉，張貿成見狀連聲道歉，趕緊讓她站在有牆壁擋風的地方，自己則繼續在外邊冷吹風。張貿成支支吾吾好一陣子，顧左右而言他，等到沒了話題，他才鼓起勇氣直視簡伶琳的眼睛。
「我喜歡妳。」
其實在被叫住的時候，簡伶琳就知道張貿成打算說什麼了，可是真的聽到這句話後，她的思緒還是短暫空白了片刻，胸口也悄悄溫熱起來。
簡伶琳在短時間內思考了很多，像是朋友們的反應、張貿成會不會比前男友更糟、未來能走多久等問題。但那時她看著張貿成的臉，所有問題都被延後了。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張貿成站在原地，不時抬眼觀察她的反應，凍紅的鼻子、因緊張而呼出的白霧，還有即將面對答案時，眼神裡無庸置疑的在乎。
於是她清楚感覺到，那些問題瞬間變得輕飄飄，冷風一吹，就被帶到了遙遠的空中。
如果答應的話，他一定很開心吧？
簡伶琳喜歡張貿成和她在一起時的笑容，不管是否會笑出聲來，他都是張著嘴笑。和以前的男友不同，簡伶琳不必學習太多愛情理論，她只要走到張貿成面前，然後再看一眼張貿成的表情，一切就清楚明瞭。
從面無表情到眉飛色舞、從疲憊到精神百倍、從分心到只為她著迷，在那段日子裡，只要她出現，張貿成都有辦法把任何情緒轉變成喜悅。
能成為一個人改變情緒的關鍵，簡伶琳承認相當自滿，而且不願接受任何例外，如果有其他人也可以做到，那就絕對是她的敵人。事到如今，她依然是張貿成改變情緒的關鍵，只是改變的東西已經全部反過來了。
所以是什麼時候開始出錯的？
四年前的夏天，他們約在餐廳吃晚飯，張貿成中途離席去上廁所。幾分鐘後，簡伶琳感覺到有人在戳她肩膀，才剛要轉頭，一本菜單就咻地出現眼前。
「小姐，點一下餐喔。」
張貿成把餐單硬塞到簡伶琳手裡，趁簡伶琳還沒弄清楚狀況，就立刻單膝下跪。
「這位美麗的女士，我有一個問題要問妳。」張貿成對她咧嘴微笑。「請問妳願意嫁給我嗎？」
簡伶琳打開菜單，裡面左右兩邊都印了字，左邊是大大擺在中央的「好」，右邊則是縮在角落、像螞蟻一樣的「不要」。
「那個，妳選右邊沒點心。」
見簡伶琳沒有馬上答應，張貿成直接從口袋拿出戒指，故意在簡伶琳眼前晃動，結果換來簡伶琳的瞪視。
「呃……好啦。」張貿成趕緊收起玩笑的態度，把戒指放回口袋又重新拿出來。
不同於告白時的生澀，張貿成這次雖然緊張，但明顯比以前有自信許多。他抬起頭，彷彿要給自己勇氣，先是深深望進簡伶琳的眼裡，然後再以更深更遠的期待，把話一字一句認真唸出來。
「伶，我想和妳永遠在一起。」
結婚並不像交往，她應該更加深思熟慮，把結婚會遇到的壞處通通想像一遍。但那晚在露天餐廳已經不是冬天，盛夏晚風明明只夠吹動裙襬，更沉重的問題卻依然隨風而去。
如果答應的話，他一定很開心吧？
對，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出錯的。
她被張貿成的表情騙了，她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對張貿成來說很重要，以為未來每個日子都會像求婚那天一樣，只要自己的一句答應，不需要有其他特別的付出，張貿成自然就會覺得快樂。
可能就是這樣，從兩人交往開始，除了順便讓自己開心外，她幾乎就沒想過要怎麼讓張貿成開心。不是她不願意，而是認為沒有必要，也不能是必要。
或許這麼想很沒道理，但她就是無法越過那道坎。如果自己一定要付出才能維持這段感情，那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如果自己都已經在張貿成身邊了，張貿成到底還有什麼理由不快樂？
除了不愛之外。
簡伶琳的腿跪得有點痠。她坐回書桌前，把隨身碟插到筆電上。
打開隨身碟，只見許多資料夾整齊排列。她的工作習慣也是這樣，所有資料絕對要清清楚楚分類，為了分類的完整，還有一些資料夾裡面沒有任何東西，就在那裡等待未知的來客。
隨身碟裡的東西很多，像婚禮、婚紗照，蜜月旅行等重要事件，或是兩人大學一起做的報告，當然也有那個「妳下學期要選哪堂通識？」的檔案。這個隨身碟的容量早已到了極限，也很久沒有更新了，現在如果要新增一個「離婚」的資料夾，就必須有所取捨才行。
簡伶琳無意識挑了一個資料夾開始點擊滑鼠，分類也越來越細，等到沒有任何資料夾可點，她就順著節奏點開影片。
影片開頭的開頭是主持人在講話，在這段無聊的旁白結束後，簡伶琳知道主持人接下來就會點名張貿成上台，讓他高歌一曲獻給新娘。這是事先就安排好的環節，而張貿成要唱的不意外又是那首《老鼠愛大米》。
她一直都不喜歡這首歌，但又說不出原因。可能是有段時間到處都在播，聽一兩次還好，超過的話就很膩了。特別是那句「就像老鼠愛大米」，光聽到就會湧上一股無名火，而且她越是討厭，這首歌就越陰魂不散。
那時她曾警告張貿成不准再唱這首歌，但大概是旋律簡單，歌詞也好記的關係，張貿成難得能不走音唱完整首歌。要不是最後忙得沒時間讓張貿成練歌，這首歌可不會出現在婚禮上。
影片中的張貿成在眾人掌聲中接過麥克風。簡伶琳不想再看下去，她把筆電螢幕往下蓋，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但來不及了。託張貿成的福，整首歌詞和旋律都該死地熟悉，雖然只聽到幾秒的前奏，這首歌還是能從中斷的地方自動銜接。
我會輕輕在你耳邊對你說
我愛你愛著你
就像老鼠愛大米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討厭這個譬喻了。
說了兩次我愛你，還以為愛得有多深刻，結果就只是喜歡食物的程度。食物這種東西，在餓的時候會急於索求，吃飽後就可有可無，單純就是一種欲望，跟愛一點關係都沒有。
雖然她也想不出更合適的譬喻，但就是覺得哪裡不足，就像整首歌給她的感覺，太簡單、太容易了。
不管有多少風雨
我都會依然陪著你
什麼樣的風雨？照這個說法，這風雨是有多大，才能讓十二年的感情用一句「沒關係」就放手？這麼離譜的錯誤，如果不是唱的人說謊，應該就是聽的人太當回事了。
反正都離婚了，不是嗎？
意識到這點後，她的心彷彿被開了缺口，在裡面待了十二年的東西一個個離她遠去。就像空殼裡又裝了一個空殼，不管怎麼搖晃，裡面都是空蕩蕩的。
已經連續工作一整個晚上，想到明天還有更難熬的事要面對，簡伶琳就覺得渾身無力。工作什麼的她已經不想管了，反正就算熬到天亮，也沒有人會感謝她，估計等到要離開的那天，也一樣沒人會難過。
她向後靠著椅背，仰頭正好直視天花板的燈。強烈白光從雙眼侵入，把腦內各角落照得光亮，即使已經滲出淚水，她還是不願別開視線。
在一片刺眼的純白世界裡，中心點開始出現了變化。剛開始是淡淡的色彩，再來就濃縮成一道人影，就像布幕上的投影，她內心的光線越少，影像就越清晰。
畫面裡的是大學時期的張貿成。他站在寒風中，為了對簡伶琳說出心意，雙手緊張得不停顫抖。當簡伶琳給出答覆時，張貿成呆愣原地，似乎還在思考剛才那句話的意思。等到簡伶琳噗哧一笑，張貿成的不知所措才被激動取代，接著他也笑了，那是很純粹、百分之百開心的笑容。
畫面很快變了場景，來到四年前那個涼爽的夜晚。和她的記憶相同，從踏進餐廳到求婚結束，張貿成一直都笑著，但就只有簡伶琳看得出來，當她答應共度一生時，張貿成其實是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笑容告訴她，因為有這個回答，所以他永遠比上一秒更快樂。
伴隨著暈眩，戴上戒指的一幕在白光中逐漸溶解，只剩張貿成的笑臉殘留在視覺前方。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簡伶琳沒有移開視線，也沒看出變化，那張臉卻越看越陌生。
然後她想起來了。那是一個月前離開咖啡廳時，張貿成給她的笑容。
「好，那妳加油吧。」
簡伶琳閉上眼睛。窗外一陣涼風迎來，耳邊髮絲隨風飄起，又輕輕落下。
如果離婚的話，他一定很開心吧？
不管有多麼的苦
只要能讓你開心
我什麼都願意
時針指向十二點。簡伶琳雙手捂住臉，直到最後一個音結束為止。
果然，她還是不喜歡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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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歌曲
歌曲：《老鼠愛大米》 作詞：楊臣剛 原唱：楊臣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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