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無常。若覺星 - 【貳、義姊之章】2-8／湛笙

秋意霏霏。

這是個不宜婚嫁的月令，但他偏要選在這個時節嫁妹。人間巧月，地冥百鬼盡出，這個時候辦喜事，才熱鬧嘛！

荒廢百年的四合院老宅，竹林淹沒昔日的喧囂；高樓理直氣壯的抹煞了眾人的記憶。

於是，曾經就成了復古，而未來便被迫，成了……現在。

四合院門前的那條大街，曾是車水馬龍的大稻埕要道，兩側店鋪商號林立，閩式紅磚柱與南洋的雕窗，交織成亂世的浮華。

四合院的門匾上，高懸「杜宅」二字。屋主杜夢飛曾是名震大稻埕的茶商，只是後來不願與日人為伍，舉家遷往南洋避禍。

這富麗的院落與商家便落寞了。

一縷秋風臨，商家門樑上破敗的燈籠紛紛點亮，一晃眼，凋零的塵土散去，換上一幅萬家燈火的昇平景象。

街上的人群面白如紙，但兩頰都塗上明豔的腮紅。杜家有喜，少東家今夜要成婚了。

不一會，爆竹聲起，鑼鼓嗩吶迎來了一座大紅的花轎。轎前白馬上蓄著滿人長辮的男子，正是新郎倌，杜平。

杜家的大少爺杜平，自幼體弱，未滿十八便因頑疾與世長辭。百年流轉，遠在南洋的子孫終於憶起這位孤單的先祖，便差人替杜平討房媳婦。

杜平天生臉白，不知是病容還是喪容，但反而有種孱弱的俊美。

懸空的花轎在宅前落了地，風捲簾幕，從裡頭蹦出五個水靈的小丫頭。杜平大感詫異，眼珠子都掉了出來，新娘怎麼不見了？

身穿綠衣的小丫頭笑吟吟的說：「姑爺，我家小姐不愛坐轎子，等會主人會親自送她過府，請姑爺稍待片刻。」

話音剛落，一輛寶藍色的Lamborghini Aventador S，隨著囂狂的引擎聲，撞破了夜色。

雙門超跑一個甩尾，停在杜家大門前。駕駛座上，是一名鬍渣型男，紅皮外套繃著一身精實的肌肉；身旁那位，是一襲珍珠白的雪紡洋裝，長髮如波浪的長腿名模。

「新娘子，下車。」鬍渣型男對她道，低沉的嗓不怒而威。

「哥，你真要把媚兒嫁到這窮鄉僻壤？」長腿名模哭喪著臉，但嬌媚的聲音卻讓聞者心醉。

「杜平這小子人不錯，會待妳好的。」型男再道，但語氣裡已顯不耐。

杜平趕忙將眼珠子塞回眼眶裡，識相的迎上前去。「吉時已到，請娘子下轎、是下車。」

鍾媚兒看了一眼貌似樸實木訥的未來老公，在發現老哥臉上的陰霾後，只好不情願的伸出纖細的手，讓杜平牽著迎入內堂。

圍觀的賓客裡，有一名長髮如夜、面容絕塵的高冷美人，身穿墨色的露肩套裝，白皙的臉蛋猶如夜明珠，光彩照人。她身後，佇立著一名健身猛男般的白衣保鑣，刺蝟頭，雙手環胸、肅穆寡言。

鍾馗嫁妹。冥界之主‧凌水笙，自然也得露個臉，但她素來不喜鋪張，謝絕隆重的上賓之禮，只帶著牛頭使，低調來賀。

賓客開始往內堂擁入，水笙正思考著現在閃人是否會有些失禮時，一個著紅色西裝，綁著武士頭的雅痞來到她的面前。

「下官霞海城隍，參見閻王殿下。」雅痞看向嬌小的她，微微一笑如閉月。「許久未見了，笙妹妹。」

「城隍免禮，奎君哥哥別來無恙。」水笙道。

「奈何君臣之禮，無法時刻拜見妹妹；但我至今仍無法忘懷，昔日與妹妹伴讀的日子。」霞海城隍含情脈脈。

面對雅痞含蓄的告白，水笙一臉淡定，只道：「承蒙奎君哥哥授業，水笙始有今日。師恩似海，沒齒難忘。」

「妳我之間，就僅是師恩嗎？」霞海城隍情意綿綿。

「不然你還想怎樣！」新娘子的哥哥，鍾馗，強勢介入。「笙兒，別理他，我們進去喝酒。」

前有豺狼後有虎！

水笙心想，此地不宜久留，正所謂：烈女怕纏郎。

「令妹出閣，喜賀天作之合。地府事繁，本座先行一步。」說罷，拂袖而去。

「妹妹怎不多留片刻。」霞海城隍離情依依。

「笙兒，好歹喝一杯再走……」鍾馗正想追上去。

牛頭使‧湛堯，橫身一檔，冷冷道：「閻王回鑾，兩位神官止步。」

「你！」

霞海城隍與鍾馗面面相覷。

原來，這竟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天命靡常，相思無期。

趁著閻王不在冥界，漢清殿之主‧君水青，夜訪森羅殿。

森羅王‧凌水憂，是個面容與氣質都酷似閻王水笙的絕色美男子。聽說他是當年，曾美莉自修羅界撿回來的孩子。

君水青來到水憂面前，道：「漢清殿主事參見森羅王。」

「君姑娘免禮，不知深夜來訪，所為何事？」唇若點朱，髮髻上的鳳形步搖，無風自舞。

「近日漢清殿的無聲草頻頻遭竊，特來請森羅王做主。」

「漢清殿的結界堪比閻羅殿，那賊人能取走無聲草，想必是妳高抬貴手。」森羅王淺笑道：「聽聞黑白無常可無詔出入漢清殿，君姑娘何不召他們來問問？」

君水青開門見山的說：「無聲草僅是燕血虎的飼料，他倆取之無益；但對你而言，卻有易嗓換音的功效。無聲草本生長於修羅界，想必這也是那人教你的吧？水笛！」

聞此名諱，森羅王莞爾道：「媽媽總說妳明察秋毫，本王這點小把戲，終究是瞞不過妳，清姨。」

接著，他從容的抽出步搖，盤起的髮髻散落，長髮如夜、面容絕塵，男子的輪廓瞬間蛻變成女子白皙的臉蛋，那是與閻王水笙如出一轍的容顏，猶如──

雙生。

對此，君水青並不感到意外。「凌水笛，現任閻王的孿生姊姊。當初我們都以為妳命喪修羅界，想不到美莉竟是將妳化作男兒身，納入閻君之列。」

森羅王回想起童年的記憶……

當年，曾美莉與冥界太子，前往修羅界擒拿鬼差十三，卻中了他們的調虎離山之計。修羅邪靈‧滅魂，入侵地府，擄走了年幼的凌水笛。

冥界太子礙於仙人體質，無法進入修羅界；只能眼睜睜看著妻兒身陷囹圄。幸好有那人捨命相救，她母女倆才能逃出生天……

只是水笛卻被修羅界的魔物所傷，眼看仙體逐漸渙散，連媽媽也束手無策……但那人卻緊緊的抱著她，堅決說道：「笛子別怕，叔叔不會讓妳就這樣死掉的。」

那人以他自己的魔之修為替她療傷，卻不慎暴露了行蹤；而她也因為承受了太多的邪氣，失去了繼承閻王之位的資格。

「清姨，當年滅魂擄走我和媽媽，其實就是想逼妳出面；儘管他手段兇殘，可媽媽並沒有屈服。後來是默叔叔不惜與魔君決裂，也要將我們送出修羅界……」森羅王回憶道；雖說那時年幼，但有些畫面卻永生難忘。

「所以他才會修為盡散，輕而易舉的被親弟殺害。」君水青嘆息著，原來這便是當年美莉隱藏的──真相。君水青仍記得那日的情景：

曾美莉與阿默傷痕累累的自修羅界歸來，還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鬼童。美莉只說：雖得阿默拼死相救，然而水笛卻已遭毒手；至於該鬼童，則是他們半途撿來的孤兒，看著可憐，便給帶回了地府。

天命無常，以命相許。

在森羅王的印象中，那人總愛將嬌小的她高舉過頂，語帶寵溺的說：「笛子乖、笛子飛高高，妳是默叔叔最愛的小笛子耶！」

許多年後，她才隱隱約約的體會到，這其實是那人深愛著媽媽的移情作用。

而對於那個人的恩情，森羅王不曾忘懷，她說道：「母債女償，媽媽許他的長樂逍遙，本王必定傾力實現。」

這便是為何他的黑無常之位，多年來屹立不搖的原因。

可君水青卻不以為然，她冷冷的道：「喔？可妳近來卻坐視樂無常與他分庭抗禮，甚至……」甚至諸王還在十殿共議上，提議讓樂無常取代黑無常。

一想到那個傢伙不時來找她訴苦，簡直教漢清殿不得安寧！

森羅王語帶雙關的說：「修羅界欲擒黑無常，本王就給他們一個『黑無常』。」

「好個李代桃僵！不負他當年渡給妳的修為；妳這心思，可一點都不像美莉的作風。」君水青乃覺此舉有失正派。

「清姨過講了。本王素聞漢清殿之主深諳驅虎吞狼之計，還望指點一二。」森羅王盈盈一笑，近似閻王的冷豔，更多了幾分城府。

君水青不置可否，只說：「有妳在，我就放心了。」

「清姨此話何意？」森羅王這才察覺君姑娘的來意。

「我欲前往人界，地府暗流，就勞妳周旋。」君水青道。

「可是為了黑白無常擒拿『天鬼』歸案之事？」媽媽告訴過她，清姨曾言絕不出地府；如今，她卻願為某人，踏出這片幽暗……

閻王有意讓黑白無常立功服眾，豈料人界一行，妖舞戰國、窒礙難為。趁著閻王水笙歸來之前，漢清殿主事離開了冥界；她將燕血虎托付給森羅王，並留下大量的無聲草。森羅殿的王座上，那冷漠寡恩、陰鬱絕美的森羅王‧凌水憂，「他」正慵懶閒散的等待著，下回十殿共議之期的到來。

南海仙島轉眼即至，君姑娘遠遠就看見了岸上的那名白衣男子。髮似湛天、眼若清泉，男子的嗓音始終溫潤如玉，正是蓬萊島主的關門弟子，名曰：知命。

遠在北門玉虛的上清聖境，靈寶天尊新納了一名冥界的叛逆為門徒，衣著墨影、狡如覺星，道號：樂天。

天命流轉，樂天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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