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護士檢查離開後,漢克的視線不耐煩的在點滴和我之間轉換,似乎分不了哪個使他更惱怒。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使用電腦,即便一天前自己的老爸因貧血昏倒,事情依舊得做。或許冷血也會遺傳。
「你可以走了,我要告訴那個女孩我要出院。」
不理會他的急躁不安,我忙著打字所以沒抬頭。我保持冷咧斬釘截鐵的回答。「那不是你能決定的。」
「我已經清醒而且沒事了。」
「是啊。」我情不自禁的譏諷一笑,依舊不去看他。「上次你住院時也這麼做,但看看我們在哪?」
「你不准用那種語氣跟我說話。」
他一定是在搞笑。
這使我用力闔上電腦,壓抑的怒氣被徹底點燃。我站起身,望著自己一身未換的衣服和他疲倦又逞強的面色。
我火大的對他低吼:「你明知道我要幫你更換皮卡的零件,你還喝酒發瘋跑去霍伊家要開走你的車,然後搞這一出?——我愛用什麼語氣跟你說話就怎麼用,而且我很榮幸的告知你,山姆已經趁昨天你睡死在這張床時把你偷藏的酒都清掉了。」
收到晴天霹靂的消息讓他繃緊全身,脖子和手上青筋暴露。我毫不畏懼的看著他陷入掙扎,可見他先前說沒事是個謊言,不然他早就下床揪起我的衣領,像個瘋子一樣對我叫囂。
身子虛弱讓他只能恨恨地怒目而視,控訴也一樣毫無殺傷力。「你們無權這麼做。」
「關於你私藏那些東西,我們早就討論過了,老爸。」我交叉雙手防備的回瞪他,在我成年甚至比他健壯後,與他打架就不再那麼令我驚慌。我語重心長地說:「那是為你好。」
「我從沒要求這些!」他的語氣變得激動,儀器甚至出現毛骨悚然的聲響。那雙因酗酒和倦怠而佈滿血絲的雙眼宛如惡魔,彷彿隨時會詛咒我的靈魂。
或許我是真的犯了滔天大罪,才會讓他口沫橫飛的指著我怒吼。「什麼狗屁為我好——這一切——都不是我要的!」
「夠了!看看你的樣子!老爸!你別無選擇!」我咆哮。只好險現在是白天,而且另一床的病患已經出院,所以還未有人衝進來對這裡的爭執聲大呼小叫。
儘管我也怒不可遏,但更多的是心力交瘁,因為這種情況從未停止循環。這次他沒有回應,只是像個生悶氣的孩子一樣揉著疼痛的太陽穴。
那一刻我覺得他蒼老的不符合現在的年紀。細紋增生佈滿他的面容;疲倦且凹陷的眼窩;乾澀且微裂的嘴唇,流失不少肌肉的軀體,儘管綜合這些,他看起來還是有曾經那個男人意氣風發的影子。
我知道媽媽看到他現在的模樣會痛徹心肺,但她沒有教過我該如何應對求死的人。
迫使我的個性就像他一樣粗魯、尖酸刻薄。
「你應該感謝霍伊在你像個竊賊一樣鑽進在維修的車時沒有開槍。你欠他一個道歉,即便你給了他一拳,他還是在你這個混蛋昏倒的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我緩慢的說,刻意要他聽清楚每一句。「你原本不是在霍莉家?為什麼要跑來找自己的車?」
那雙跟山姆一樣的藍眼瞪著我,那目光卻無法對焦,彷彿直視的也不是我。遇到難處,他一如往常般眉頭緊皺拒絕回應,很多時刻我只能這樣乾等,等待一個解釋、一個道歉和一個改變,但漢克·維斯托宛如銅牆鐵壁,他對這種作為屢試不爽。
他應該判斷過自己的體力仍然不支,沒辦法甩開我離開,所以他選擇把我當空氣,悶不吭聲的躺下背對我。雖然我很想繼續跟他大吵,但很可能會獲得護士的訓斥。
望著他的背影我才允許自己黯然神傷,酒精毒害了他,讓他的精明、判斷能力和自制力毀於一旦,但媽媽摧毀的更多,多到不計其數,多到無法挽回。
要是他昨晚去的地方不是修車廠,要是霍伊不在場,或許結果會截然不同。
在我趕到醫院時,霍伊已經替我跟醫生交代了漢克的情況跟病史,我知道他作為鄰居給出的關心高於正常該有的待遇,但那刻看到他——望著那個沉穩、負責的模樣,我頓時油然撕心裂肺的痛苦。漢克本來也是那個樣子,誰能想到死亡帶來的打擊竟能使他一蹶不振。
「他目前沒事了,但還是要住院觀察一下。」霍伊在我想要搞清楚狀況時說,一下使我懸著的心落下。可他的眼神不怎麼愉快,歉疚使我覺得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
我羞愧的點頭。
「我很抱歉,我打給山姆過了,他說他那時候也聯絡不上漢克,他不知道為什麼離開霍莉的家,我更不知道他跑去找你——找他的皮卡。」我苦笑,覺得如鯁在喉。「我知道他造成的麻煩沒辦法彌補,但謝謝你……救了他,霍伊。」
他先是沈默,然後抓了抓長滿灰白鬍渣的下顎,他的顴骨有輕微紅腫,想必是跟漢克爭執有的,這使我羞愧難當,無法去看他的眼。
半晌,他清了清喉嚨,像在舒緩凝重的氣氛。
「你爸爸生病了,這件事怪不了任何人。」他一手搭在我肩上鼓勵性的捏了捏。在我強迫自己與他四目相對時,他反而問:「小子,你今天表演的如何?」
話題的改變讓我無所適從,卻只能強顏歡笑。我聳肩。「差強人意。」
他發笑的搖頭,放在肩上的手往上撫摸我的臉,他的表情帶著不該有的慈祥和關愛,霍伊一直是個偏木訥的人,但他的肢體語言從未騙人。我忍住了哽咽的感覺,不知道那究竟是因為他的舉動還是害怕失去漢克的恐慌。
「你對自己太苛責了,哈利。不管是對什麼,你要清楚無法做到的事終究沒辦法改變,你努力過就好了。我知道你表演的很精彩,我兒子傳給我影片了。」想到保羅,我就更加愧疚,因為漢克攻擊了他的爸爸,而當事人卻不計前嫌的站在這裡安慰我。
這真的糟透了。我點頭,再次慎重的說:「我真的對這一切感到抱歉。」
「所有人都知道你跟山姆的難處,我是自願的,所以不用感到抱歉。如果想要讓我好受點,就之後帶著百威和你的重機來找我,我想我可以在教你保養的方法。」
我靦腆一笑,暗自把眼淚吞回體內。幸運和不幸總是充斥我的生活,在我需要幫助時有人相助,可我卻阻止不了他們受傷,我甚至無法控制兇手傷害自己。
無力感讓我四肢麻痺,猶如泥沼逐漸吞噬。
花了這麼多年看著漢克掙扎、淪陷最後潰不成軍,像是看著一場結局明確的電影,我卻被困在座位席,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現在坐在沙發上處理課業,我更覺得荒謬且悲慘。完成學業是漢克的要求,但然後呢?他是否在等待我畢業的那天就撒手人寰,好覺得自己盡到了父親的責任?
我是不是還做得不夠?
「老爸,你……要不要去參加戒酒互助會?」在我意識到自己提議了什麼時,漢克已經轉過頭來,蒼白的面容卻燃燒著怒燄。我驚愕卻又不意外的僵在原地,就像小時候一樣,但我不後悔提出。
可他的話還是將我擊得粉碎。
「酒是我的一切。」
我發愣的看著他,然後垂頭笑了一聲,糟糕透頂的感覺讓我渾身顫抖,喉嚨冒出的笑聲更是沙啞。「一切?」我重複,咀嚼那個蘊含許多含義的詞彙。「酒是你的一切?」
他的默認使我啞口無言。
過了良久,直到喉嚨疼痛我才擠出幾乎像無聲的疑問。「我們——我跟山姆呢?」我看向漢克,試圖在他臉上看到一絲變化,但那種空虛已經成了他的面具,我知道任何人都摘不下來。
他面不改色的唾棄我的真心。「我訓練你長大,哈里斯,不是要讓你成為這種只會哭哭啼啼的男人。你以前是個好士兵,堅守命令、懂得融會貫通,堅忍不拔,但現在——」他扭曲面容,浮誇的像是默劇演員。「你變得多愁善感、猶豫不決,甚至輕易的半途而廢。你真令我噁心,我說過了你們不用照顧我,但你們還是像群愛管閒事的婊子一樣纏著我不放。過往的經驗應該讓你們學會獨當一面,你卻浪費了我所有的心血。」
窒息不是什麼陌生的感覺,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我想它對我來說都是熟客,我很高興有天我能應對自然。
我收起所有情緒,就像他教會我的第一課。
「你是我的責任,漢克。」我低啞的說,任由他的表情逐漸失控。「好好考慮我說的提議,你應該學習不要搞砸別人的人生了。」
藍眼除了震驚還有恨意——哈,我還以為他不會呢。不過他很快就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我知道他打算攻擊我,所以我做好心理準備。
「說到搞砸別人的生活,我想山姆還沒告訴你,關於昨晚來找你的那個女孩——她在門口質問你為什麼不回她電話、為什麼不理她,而你在哪呢?哈里斯,你玩弄別人的心,逍遙自在的享受生活和他人帶來的利益。」他的話讓我繃緊全身,思緒混亂,因為我完全不清楚這件事,也不知道怎麼反駁。漢克見我僵住,乘勝追擊的笑道:「這就是我對你最失望的地方,你很懦弱,哈里斯,而你永遠學不會怎麼愛一個人,即便朵莉絲給了你這麼多愛,你卻只會轉化成武器,去傷害所有珍視你的人。」
說完他卻像意識到什麼事一樣,笑容消失在臉上,眨著眼恍惚的轉回頭。我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他神智不清了,最後的指責不只是指我,更代表對自己的怨恨。
可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邁步走出充斥陰鬱的病房,到走廊上用手遮臉的呼氣。
花了幾分鐘沉澱後我掏出手機,漢克的話讓我半信半疑。點開通訊錄,我一開始沒發現什麼異常,直到發現前幾天我跟一個被封鎖的號碼通話過,而在我困惑解封時,我驚訝的發現那些都來自賈絲琳的訊息和電話。
背脊一涼,我什麼時候封鎖她了?
回憶如潮水湧回,我猛然想起她最近的舉動——普通迷戀演變毫不掩飾的佔有慾,即便當初我以為我們講明白了。她開始時不時傳訊息、打電話,黏人的行徑讓我逐漸不堪其擾。所以為了晚上好眠,我一時衝動把她封鎖了,然後顯然我很快就忘了這件事,還以為她是因影片而躲風頭。
該死。我很清楚我為什麼會忘了這件事。因為課業、漢克還有……蓋兒。
媽的。
我撥通山姆的電話,自昨天我請他說明狀況和清掉酒後我們就沒聯絡,現在他應該在午休所以能通話。
隨著他接起,我很快聽見他急躁的聲音。「老爸——」
「他沒事。」
我聽見呼氣的聲音,等他冷靜下來後我反倒戰戰兢兢的問:「昨天,是不是有個女孩來找我?」
這換來山姆一陣沈默,緊接而來的是他冰冷的語氣。「你說賈絲琳嗎?很開心你沒有忘記她的名字,哈利——你知道我受夠這種事了。我上次也說過下不為例,但你依舊沒聽進去。」
我一手摩挲額頭和臉。「她做了什麼?」
「就像你之前所有瘋狂的追求者一樣,哭訴、質問,希望我給你的行為作出合理的解答。重點是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好幾個女孩都會找到地址,然後在門口上演一部電影?」
「我什麼都沒做!」我替自己澄清,而且這點我沒說謊,我向她們表示過這是各取所需,但顯然聽進去的沒幾個。山姆沒有領情,只用令人髮指的默不作聲來抗議。所以最終我妥協。「好,是我表達不夠清楚,不過為什麼老爸會知道?」
「因為他那時候在家,霍莉正準備來載他。」他停頓一下,似乎意會到我從哪得知賈絲琳來家的消息。「他告訴你了,對不對?」
我嘆口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厭煩了,也不想像個傳聲筒一樣傳遞你跟那些女孩的屁事。安撫那些女孩的心碎、抵禦她們受到霍莉和漢克的嘲諷,忍受這一切一直無限循環,就因為你沒有擔當處理自己的感情問題。哈利,這一切都讓我精疲力盡,所以很抱歉我懶得告訴你,畢竟這已經不是什麼頭條新聞了。你把爛攤子丟給我,我要怎麼處理是我的選擇。」
該死,我甚至不知道怎麼反駁,他一針見血的指出我之前給他帶來的麻煩,我只是一直覺得改變說法、確認彼此意圖就能阻止事件再次發生。山姆已經是個很擅長控制情緒的人了,這次發火也是理由正當,所以我嚥下任何不該有的話語,慎重的道歉。
「謝了,山姆,又幫了我一次。這件事我很抱歉,不會再有下一次。」
他深嘆口氣,但剛才的怒罵卻轉成告誡。「你最好說到做到,下一次我可不會友善的對待你的粉絲。」
我對他的比喻感到有趣。「她們不是我的粉絲。」
「好,砲友。這總行了吧?」他不給我時間反應,轉而問起漢克。「他怎麼樣了?」
我瞪著眼前潔白的牆面,無奈的說:「暴躁、惡劣,難以相處。」
山姆短暫沈默。「那看來是老樣子。」
「他還有點貧血,所以可能還不能出院。你今天晚上有活動嗎?我還得開霍伊的車去換皮卡。」
「我知道了,交給我吧。我大概五點半到,如果他那時候睡了你可以先走。」要不是他是我相處好幾年的人,我或許會相信他沒事。
可顯然他的聲音裡有揮之不去的倦怠,讓我意識到我的弟弟似乎也有點力不從心。所以我頓了會又說:「我拿到車會回來顧他,你就可以離開了。」
「你沒有事做?」他聽起來很訝異,讓我感到一陣不捨和愧疚。
「你沒有嗎?」
他被我的反問弄得一時語塞。所以我趕緊補上理由。「你已經割捨太多了,我有時間,所以今晚也我來就好。」
他像是陷入天人交戰般左右為難,我知道山姆總是把照顧漢克的責任留給自己,但我清楚他也需要喘息的空間。很開心的是,他最後想通了。「……謝了,老兄。」
看吧,我可以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