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蘿興國論 - 第二卷　002　四日試戰　（二）

西曆１６３１年１０月4日　　聖山（大杜王國領地）

時間：凌晨　天候：陰

返回第一班據點的歸途非常漫長。

並非距離的遙遠而是心境上的轉變。

回想起不久前的密會主旨，馬祿先是嗤之以鼻地皺起鼻頭。

旋即，又以洩氣般的軟弱氣勢，暗自嘆了口氣。

────難道，我的立場錯了嗎？

促使馬祿萌生出這種不合剛硬脾性的想法，契機當然不是因為朦朧的皎月，照耀著湛藍夜景所引發的感嘆。雖然，深夜時分的樹林，確實有種令人省思的魔力。

甫一步出第二班的警戒範圍，馬祿便不斷以話術進逼，試圖從副班長少年的嘴裡套話。

然而，縱使馬祿操著一口生疏的技巧，仍是套出一個令人咋舌的真相。

從最基本的「目的」發出質疑，副班長少年給予馬祿的解釋竟「十分完美」。

正因為太過「完美」，導致馬祿產生了一種「照本宣科」的感受。

為了確認這份感受的真偽，馬祿嘗試以另一個角度，「情報」的方向切入。

得到的回應，果不其然地一無所知。

由此可知，經由副班長少年口中，不停反覆咀嚼的文辭，不過是「某人」為促成「兩班合盟」，強硬灌輸的一套客製化的理論。

────難怪他的反應會那麼驚恐。想必指使他的人，八成沒有告知「這項決策」並無事先知會過我吧？

明白副班長少年難為的立場後，馬祿由衷地對早前的粗暴行為感到愧疚。

雖然內心愧疚是事實，但不足以構成裹足不前的理由。

身為領袖，必要時，得提早排除未來可能害第一班，陷入危機的潛在因子。

但這種獨裁式的想法，很快便被邊發出低沉「唔」聲，邊甩頭的馬祿拋諸腦後。

確實，身為「班長」的馬祿，能實行階級賦予的行政權，及時挖出並剃除這顆，試圖腐敗第一班核心思想的惡性腫瘤。

不過，那也僅是單純維護「品質」的「排除異己」手段罷了。

親眼見過一昧追求「品質」的部隊，多麼機械化地恐怖的馬祿，當然不願如此。

彷彿沒有自我意識地聽命行事，任由國家高層擺布，指引沒有盡頭的殺生末路。

那根本不是什麼偉大的救國勇士，單是一群為了慾望而生的嗜血怪物。

馬祿所追求的是，遠比「品質」更值得花時間培養的「素質」。

至少，他們保有人性，能在滿是腐臭的屍骸中驚醒，自己身為人類的良知。

想到這裡，馬祿忽感雙肩如負重物般沉重。

────原來，這就是作為一個領袖的「份量」啊？

活像是農夫享受剛完成幼苗耕種的一片新田，馬祿含辛茹苦地嶄露笑顏。

隊員就像剛入土壤的幼苗，而自己的職責便是守護這群種苗，使其正向地成長。

不論成長的過程順利與否，到最後都會結著飽滿的滋潤果實。

馬祿大概一輩子也沒想到。

幼年曾聽過族中長輩提起一次的種田理論，竟能受用在統率的領域。

該佩服這是歷經時間淬鍊的智慧呢？還是弄巧成拙的趣味性呢？

總之，這套理論，實在地讓馬祿的心境，再次轉換。

────或許，該聽聽不同立場的「聲音」。

我想，這大概才是「領袖」的固中真諦吧？

「哼，不、不對。這只是最低的門檻吧？哈────」

沒注意到馬祿自嘲地低聲苦笑，副班長少年停下了腳步，並轉過頭來。

「我們到了，馬祿班長。」

循著副班長少年的視線，印入眼簾的是高達三公尺的天然巨木。

雖然沒有經過精密的計算，有些巨木間的空隙過大，甚至到足以讓一個人通行。

但憑著「一天內趕出來」這點，便得以讓馬祿，小事化無地忽略掉這個錯誤。

若抓著「不過就是完整地，將整棵樹砍下來排列罷了」這點抨擊，只會顯得自己氣量的渺小與眼界狹隘。

要知道，這裡充作城牆功用的樹木，每顆直徑最少都厚達一公尺。

對於手邊沒有任何鐵器，參加這場試戰的受測人員，無疑是艱鉅的挑戰。

到現在，馬祿仍非常敬佩，接下這項任務的班兵與下指導棋的「幹部」。

「唔────記得，是叫『邦安魯』的男人嗎？」

「嗯？馬祿班長是指，守備隊幹部『安魯邦‧C‧霧厙』老爺子嗎？」

對於沒記下部屬的姓名，甚至還一廂情願地叫錯，讓馬祿十分懊惱地揉著鼻樑。

承受副班長少年疑惑的眼光，馬祿勉強藏住內心的糾結繼續開口。

「嗯，那位老爺子呢？還在鍛鍊班兵們嗎？」

這位名為安魯邦的老爺子，體格與精神都不如外貌所呈現般的衰老。

歲月這兩個字，完全沒有再那身，只能用「怪物」來形容的肌肉量驗證，

若不是軍法上的硬性規定，馬祿敢打包票，這位肌肉老爺子肯定天天裸著上身。

第一次打上照面，同樣來自於震撼教育。

媲美怪物級別的肌肉，隨著震天般的嗓門嘶吼而躁動，成功吸引了所有目光。

「恐怕不是。畢竟今晚是關鍵，縱然是粗神經的老爺子，也該懂得分寸吧？」

副班長少年彎起手指抵住下巴，認真地推敲了下，隨後用半開玩笑的口吻回答。

「也是。若他在『那裡』打著赤膊大吼大叫的話，確實挺令人困擾。」

由於這句玩笑話的驗證性真假參半，反而更突顯出藏在話語中的笑點。

倆人相識一笑，沒多久，敞開的嘴角逐漸收回。

「『那裡』的佈置，進度如何？」

「是，已由偵查隊幹部『帕祖‧D‧沙漉』搭建完畢。」

「哦？想不到，那小子還挺能幹的嘛？！」

稱對方為小子，並非根據其相較眾人要矮小許多的身高，而是實際層面的年齡。

帕祖，是個剛滿13歲的少年。

確實，用「少年」來定義13歲的帕祖，過於誇大且不實了一些。

但就這個時代「16歲就該成家立業」的刻板觀念來講，似乎不是什麼太大的語病就是了。

「唔，這就......不好說了。」

副班長少年回話的力道，因為顧忌而驟然縮小。

明白副班長少年的擔憂，馬祿立刻伸手制止了他的發言。

「別說了。我多少能預見，一堆人拼命向我投訴，那小子嬌蠻行為的景象了。」

不用多想，必定是強制召回並動用了偵查隊的全體班兵吧？

一面嫌棄從班兵衣袖上掉落的塵埃髒污，一面不忘疾言令色地飭令班兵的畫面。

馬祿的意念彷彿進入時空迴廊，再次見到那一張張，忍受著正午烈陽的苦瓜臉。

────真是一位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啊。

「看來得找個時間，好好教導那小子，所謂『軍師』到底肩負什麼樣的職責。」

留著一頭與個性相襯的火紅短髮。帕祖個子雖小，但氣焰可是高傲得很。

鼻子翹得高，自然也得有翹的本錢。

不善於戰鬥的帕祖，脫穎而出的理由，便是運籌帷幄的聰明腦子。

若非出生的時間點過晚，馬祿非常篤定，爭奪那頂堪稱帷幄界的月桂冠────「金橙子」的排名戰，將會更加難分難捨。

「雖然屬下的看法偏向於否決。但若您執意要這麼做，還請忘了方才的言論˙。」

「怎麼，連你也吃過帕祖的悶虧？」

「啊，這句話，也煩請馬祿班長一併遺忘。」副班長少年露出求饒似的苦笑。

馬祿沒放心上地擺手，表明「玩笑話罷了」的含意之後，便停止了交談。

雖然倆人貌似閒聊了很久，不過實際上從抵達到現在，分針才轉了兩圈半。

換班哨兵的身影，巧合地接上馬祿剛落下的話語，逐漸往哨站的頂端攀升。

「嗯？」

睜著惺忪的雙眼，換班哨兵先是使勁地瞇起雙眼，忽然用晴天霹靂的氣勢驚呼。

「馬、馬馬、馬馬───咕嚕。是、是馬祿班長嗎？！」

「看到了還不放行？！」

大概是不滿哨兵的精神，未在上哨前打理好。副班長少年面帶不悅地低吼道。

然而，接獲命令的哨兵卻滿臉疑惑地左顧右盼，似乎在忌憚些什麼而不敢放行。

當副班長少年打算放聲怒斥時───10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9ksd069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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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呼啊～～唔嗯。嘰嘰喳喳地吵死了，呼哈啊～～不是說了嗎？暫時隨便找個人幫我卡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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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只能用鬼哭神號來形容的慵懶聲線，由哨站的陰暗角落處傳來。

逐漸地，彷彿將「我還沒睡飽吶」這句抱怨化為行動的男子，緩緩站直座睡太久而發麻的雙腳。

直到現在，還沒睜開眼的男子，一副狀況外地又連連打了三個長呵欠。

馬祿能清楚地感受到身旁的副班長少年，臉頰不停浮現的青筋正劇烈的躁動。10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48PPuo5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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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爾爾‧Ｃ‧沙漉！！」10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DEhfgno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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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在男子清醒前，副班長少年的理智線，果然率先爆裂了。

「你身為別動隊的幹部，竟帶頭違背軍紀！還有沒有幹部的自知啊！！」

然而，喀爾爾接下來的舉動，更是讓副班長少年氣得暴跳如雷。

「哦！是、是老大啊？抱歉抱歉，耳邊太吵了，完全沒注意到您。」

聽覺與視覺兩者根本毫無妨礙。很顯然，這段話單純是想找副班長少年的碴。

「啊，值班辛苦了，喀爾爾。」

即時制止副班長少年的怒火。

馬祿擋在副班長少年面前，替他問候眼前的鳥窩頭。

「哈哈哈，沒什麼沒什麼，基本的義務罷了。」

喀爾爾笑得怡然自得，又或者說────厚顏無恥，倒還貼切。

「離『開始時間』儼然所剩無幾，既然都打過照面了，還不快放行？」

「可以。那就先按照規矩，請說出『暗號』。」

「啊啊啊────？！」副班長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他就是馬祿班長啊！還要什麼狗屁暗號啊？！你不也親眼確認了？！」

「嘛～別那麼生氣嘛。確認是一回事，暗號又是另一回事。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假借夜色掩護，假扮的細作呢？」

「你────馬、馬祿班長？！」

────唉，雖說一個群體裡，會有幾個特別互看不順眼的個體，彼此引發爭吵，這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但我沒料到實際面臨，居然是如此棘手的惡況啊。

馬祿一面煩惱，往後該如何舒緩這兩人之間的疙瘩呢？一面解下手臂上近似蚯蚓的扭曲字跡，所寫下「第一班」的白色布巾。

高高舉起之後，報出自己所佈達的暗號。

「忠貞，忠誠，忠勤。」

「唔～～嗯～～」

喀爾爾邊在腦中核對邊跳下哨亭。

實則是他根本忘記暗號，偷偷用眼神向另外一位哨兵求救。

哨兵小幅度地微微點頭後，喀爾爾才嘻皮笑臉地正視馬祿：

「正確！哈哈～老大，歡迎歸來。您辛苦了────放行！！」

「真是不可理喻。」

全看在眼裡的副班長少年，經過喀爾爾時忍不住接著數落幾句：

「如此敗壞風紀的幹部，馬祿班長，您勢必得做懲處。否則其他班兵見著，會心生不公啊。」

「喂喂喂，當我面說這些，未免太不厚道了。」

喀爾爾裝出困擾的搔頭模樣，完全沒有半點悔改的意思。

「夠了，副班長。有些話，在公開場合需要避免。兩位都是替本班盡力的幹部，沒必要時時刻刻刁難對方。」

搶在對方反駁「──可是」前，馬祿先發制人地繼續說下去。

「即便如此，軍紀依舊得嚴格遵守。喀爾爾，你的失態，我事後會做處分。」

「啊～～啊～～老大都這麼說了，小弟只好接受囉～」

────這樣雙方都須檢討的言詞，應該多少能暫緩這兩人的緊繃關係吧？

懷抱著模稜兩可的矛盾感，馬祿默默向那些統率上百人的將領，致上五體投地的敬意。

「走吧，副班長。你也隨行吧，喀爾爾。」

「好咧～！哦、對了，老大。需要我先『買通』嗎？」

「買通？」

幾乎是瞬間的剎那，馬祿便理解喀爾爾的話中含意，同時也對此稍微動了怒氣。

「愚蠢！那麼做，不就失去召集所有人的用意嗎？」

「啊啊，我說著玩的嘛，您不要這麼生氣咧？抱歉抱歉。」

著急地合著掌，賠不是的喀爾爾，這光景讓一旁的副班長少年，看得很是愉悅。

越過了警戒線哨點，馬祿三人逐漸縮短與「目的地」的距離。

沿著越來越密集的火炬，各自忙著進行工作的班兵也隨之變多。

見到馬祿三人歸來，班兵們紛紛停下手邊工作，往三人的方向敬禮。

「班長好！」

「班長，辛苦了！」

慰問式的問候像條尾巴似的，緊緊跟在馬祿的背後。

隨著此起彼落的宏亮聲浪，馬祿的腳步越跨越有自信。

彷彿先前所擔心的「統率」隱憂，不曾佔據過他的思緒似的，馬祿的內心泛起了無以名狀的激流。

那是一種，不論面臨什麼考驗，都能昂首挺胸直視的氣魄。

而當馬祿將這份激情緊握掌中時，前方負責引道的副班長少年與喀爾爾，分別停下腳步且各自退到路的兩旁。

旋即，像是接收到心電感應，一位班兵懷裡捧著抄寫本，從「那裡」走了出來。

「遠途歸返，辛勞您了。馬祿班長，其餘二位幹部，正在棚內靜候您。」

所謂的「那裡」，正是眼前約莫三個四人帳篷，所合併而成的方型帳篷。

當然，這種超乎常規的方型帳篷，並非大杜國發給「試戰」用的配給品。

而是，馬祿決定遠赴第二班進行「密會」之前，特地吩咐帕祖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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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哎呀，還真是比預定的時間要來的晚啊。馬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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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高不高，說低又顯得過於刺耳的聲線，由掀起充作門扉的簾子後方傳來。

本來還想訓斥────哪來的冒失鬼，竟直呼班長名諱？！────的副班長，在看見那頭似如烈火般的紅髮之後，立刻將差點釀禍的語氣吞了回去。

「嗯，計畫有些出入。最壞的情況，可能需要請你再出幾條計策了，帕祖。」

「那有什麼問────咳咳，敝、敝人是說、真是傷腦筋啊。難道就不能長進一些嗎？稍微動動腦袋，不要老是指望他人好嗎？馬祿？不過呢────該怎麼說好呢？好歹敝人也是本班的頭號智囊，更是唯一的大軍師。看樣子，除卻敝人這個唯一之選以外，根本沒有可以代替的人選嘛？啊──！真是煩吶！！」

老實說，帕祖所講的這段抱怨，丁點的說服力都沒有。

鐵證就是，帕祖從頭到尾都用「小狗討摸」的眼神，注視著馬祿。

「謝謝你了，帕祖。」

對於將事情辦好的部下，就該給予適當的賞識，這是身為領袖最基本的認知。

於是，馬祿溫柔地摸了把火紅的髮絲，高傲的小臉蛋立刻融化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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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人已平安歸來，老夫便不再費舌寒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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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出現在帕祖背後，形成巨大對比的高壯身影，朝馬祿深深點了個頭。

魁武的體格，幾乎蓋過馬祿整個人。

隨著呼吸起伏，每寸凸起的肌肉塊，都讓衣物纖維發出瀕臨極限的微弱撕裂聲。

宛若仿效中古世紀的維京人，將蓬鬆的捲鬍，綁成白花花的短辮子。

這位上了年紀的男人，勾起埋沒在白色浪潮的嘴角，大概是在微笑地說道。

「哈，還請班長老弟見諒。時間並非充裕，老夫擔心軍議期間，敵人會趁隙偷襲防護網的破口。」

原本這個時刻，男人會依序巡視各個哨點，並且順勢教導哨兵，補強最低限度的防禦知識跟護身技巧，避免遭人暗處偷襲。

「那麼，也請您原諒我，無法及時給予任何慰問，一表感激之情。」

「哈哈，馬祿老弟，老夫────安魯邦，一點也聽不懂那些文謅謅的屁話。有空請老夫喝一杯就是。啊、不不、還是一桶比較保險。哈哈哈哈！」

「好，我明白了。」馬祿下定決心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將目光移回至前方────

帳棚內，正中央的上位座。

自己是否能勝任「領袖」這個位置，將由接下來的軍議中逐步驗證。

隨著座上正位的馬祿，幹部們也依序座滿空缺的木椅。

下一秒，馬祿緩緩高舉右手下令。

收到指示的門口哨兵，唰的一聲將簾子放下之後，便一同退到外頭戒備。

同時，擔任書記的班兵，將手抄本攤在桌面上靜候。10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hx3Ikhh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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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軍議就此開始。」10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idLo1Tq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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